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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却仍强撑着挤出一丝笑：“那……那是他们主动送的，我没收钱，也没签收条，政研室材料科登记册上能查……”
“查不到。”王晨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因为登记册上周被保洁员拿去垫泡面桶了。但更关键的是——”他转向王爱文，“爱文哥，你带队审计大运河项目时，发现安州码头旧址的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和实际钻芯取样结果不符。你当时在报告里写了‘建议追溯检测机构资质’，但没写另一件事：那份检测报告的电子版，最早出现在云栖信息咨询的服务器日志里，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四分，比安州开发区正式提交报告早了整整三十七个小时。”
王爱文喉头上下滑动，忽然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所以……陈广平今天这出戏，根本不是醉酒，是来试探的？”
“是求救信号。”王晨点点头，“他以为赵干事只是个普通科员，以为骂几句就能逼对方退缩，就能让这事变成‘个体冲突’。但他没想到，赵干事的父亲是交通厅退休副处长——而交通厅去年刚批复了大运河航道疏浚工程的初步设计，其中监理单位，正是云栖信息咨询参股的‘宏远工程咨询’。”
包厢门又被轻轻叩响。
这次进来的是餐厅经理，脸色煞白，手里托着一部手机：“王主任，刚接到市局通知……陈广平被带走了，但临上车前，他朝这边包厢看了三眼。另外……”他咽了口唾沫，“赵干事刚在派出所做完笔录，说他愿意配合调查，但要求见您一面。”
王晨没应声，只伸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稳定。
李浩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王晨身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推到王晨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全是人名、日期、金额，最后一页画着三条平行线，中间那条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2023.9.12 安州码头混凝土检测报告终稿（云栖服务器时间戳）”。
“这是我这半年抄的。”李浩声音低哑，“赵干事父亲调离交通厅那天，陈广平在金鼎集团顶层宴请了十七个人，包括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安州开发区主任、还有……”他指尖点在第三行，“发改委投资处一位老处长。”
王晨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明天上午九点，省发改委党组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调整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专项资金监管机制的请示。宋纲，你负责起草初稿，重点写两条：第一，专项资金拨付前，必须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独立合规性意见；第二，所有项目单位报送的支撑材料，须同步上传至省财政厅‘阳光资金’监管平台，实时留痕。”
宋纲立刻掏出手机录音，手指微颤。
“刘志国。”王晨转向他，语气平淡如常，“你那份智慧停车系统请示，下午下班前交给我。我要看到原始邮件截图、附件完整哈希值校验记录，以及你与赵干事三次通话的运营商话单——别担心，我只看时间、时长、基站位置。”
刘志国浑身一僵，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仍点头：“好……好。”
王晨又看向王爱文：“爱文哥，你明早八点到省纪委三室报到。带上你们审计组所有原始工作底稿，特别是安州码头混凝土检测数据的原始采集记录仪内存卡——记住，是物理介质，不是扫描件。”
王爱文深深吸了口气，挺直腰背：“明白。”
最后，王晨的目光落在李浩脸上，停顿良久，才缓缓道：“李浩，你跟我去安州。不是调研，是蹲点。就住在码头旧址对面的渔家客栈，每天早六点到晚十点，拍下所有进出码头的车辆、人员、装卸货物。尤其注意——”他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些没有车牌、但车身印着‘云栖物流’字样的厢式货车。”
李浩沉默着点头，转身时，袖口掠过桌沿，带倒一只空酒杯。玻璃杯滚到王晨脚边，停住，杯底残留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光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湖西区主干道上，几辆警车闪着幽蓝警灯疾驰而过，车顶红蓝光芒交替扫过包厢玻璃，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
王晨低头看着那只倾倒的酒杯，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叶省长办公室里那盆枯死的绿萝——根系全烂了，表面却还撑着两片泛黄的叶子，叶脉里渗着暗褐色的汁液，黏腻，腥甜，像某种溃烂前的假象。
他弯腰拾起酒杯，用纸巾擦净杯身，搁回刘志国面前：“志国，再满一杯。咱们这饭局还没结束。”
刘志国抖着手提起酒壶，酒液注入杯中，晃荡着，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也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
王晨端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为了安州码头——不为它的过去，也不为它的将来，只为它今天还泊着一艘没沉的船。”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冷风持续低吟，吹得桌上菜单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纸——那是陈广平醉酒前塞给赵干事的名片，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赵哥，码头的事，您爸当年签字的那份协议，我这儿有原件。”
字迹歪斜，墨水洇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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