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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那边到底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
王爱文肩膀明显僵住。包厢里空调嗡嗡作响,远处传来隔壁包厢划拳的吆喝声。他盯着王晨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扯开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小王,你信不信,我王爱文这辈子没求过人。”他声音发颤,“但我今天跪着求你——别查建投。老陈要是倒了,华腾上下游三十七家厂子全得垮。那三十七家厂子里,有二十八家老板是安州本地人,他们养着一百四十三个孩子上学,三百零六位老人吃药。这些数字,是我昨天挨家挨户记下来的。”
王晨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两粒药片装进自己西装内袋。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七分。窗外天色已沉,远处工业园区的轮廓在暮色里缩成模糊的剪影,像一具巨大而疲惫的躯壳。
晚饭后回到宾馆房间,王晨没开灯。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一群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连夜更换“安州营商环境优化攻坚月”的横幅。新横幅比旧的宽了十五公分,金粉在路灯下刺得人眼疼。手机震动起来,是叶省长秘书发来的信息:“王主任,刘宏书记刚在常委会上提到您今天在安州的表态,特别肯定‘三个态’提得好。另外,省委组织部拟于下周二召开专题会,研究副省级后备干部梯队建设,您准备下发言提纲。”
王晨没回消息。他拉开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华腾光电十年前的立项批复文件复印件,右下角有他当时作为经办人签的“情况属实”四个字。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墨迹却依然清晰。他忽然想起李书记有次喝茶时说过的话:“体制内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权杖,而是公章盖下去那一刻,有人记得你签过字。”
凌晨一点十七分,王晨接到徐市长电话。对方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小王,刚接到消息,安州化工厂老厂区今晚发生氨气泄漏,所幸没人员伤亡,但周边三个村的自来水检测出微量超标……环保厅督查组明早八点到。”
王晨抓起外套往外走,临出门前顺手把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夹层。电梯下行时,他给法规处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处,明天上午九点,华腾光电材料预审。你带齐《重大产业项目历史问题认定指引》第三版,重点看第十七条第二款。”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镜面上的脸——眼下发青,嘴唇干裂,领带歪斜。这副模样,活像刚从哪个火线上撤下来的溃兵。可当他推开宾馆旋转门,迎面撞上夜风里裹挟的细雨,突然又觉得清醒得可怕。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工业园区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破声——那是安州为清理僵尸企业腾退土地,今夜在炸毁废弃锅炉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王晨站在安州化工厂事故现场。雾气弥漫的厂区里,几十个穿防护服的工人正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水流混着淡黄色液体漫过排水沟,汇入不远处一条浑浊的小河。徐市长蹲在取样点旁,手套上沾满泥浆,正和环保专家激烈争论监测数据的可信度。肖江辉没来,王晨知道他在赶往省城的路上——昨夜紧急召开的市委常委会,必须有人向刘宏书记当面汇报氨气泄漏事件。
王晨弯腰捡起半截被踩断的塑料管,断口处残留着可疑的白色结晶。他没说话,只是把管子递给随行的省质检院工程师。对方戴上手套接过,凑近鼻子嗅了嗅,脸色倏然一变:“这不像氨气残留……倒像是工业级尿素分解产物。”
王晨点点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考斯特。司机小张正靠在车门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直起身。王晨拉开后排车门,没坐进去,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牛皮纸档案袋,又摸出钢笔,在封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华腾光电,2013年立项,时任经办人:王晨。”墨迹未干,他撕下这页纸,折好塞进司机手里:“小张,八点前送到华腾医院ICU门口,交给陈建国的女儿。告诉她,这张纸能换她爸三天命。”
小张愣住:“王主任,这……”
“去。”王晨声音很轻,却让司机脊背一凛。
七点五十分,王晨站在安州宾馆二楼会议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他看见肖江辉正伏在长桌尽头修改讲话稿,徐市长在窗边接电话,两位副秘书长捧着保温杯来回踱步。走廊尽头,王爱文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来,看见王晨时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王晨朝他微微颔首,抬手整了整领带——那截蓝灰相间的真丝领带,是李书记夫人亲手织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八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王晨抬腿跨进去时,听见自己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不容置疑。窗外,安州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在“安州营商环境优化攻坚月”的新横幅上,金粉灼灼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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