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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垮底线;再大的压力,不该成为突破红线的理由。”
王晨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桌上那份牛皮纸信封,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信封边角有些毛糙,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撕开一角,没抽出来,只是让里面那页打印得工整清晰的合同条款,露出了“甲方:_________”那行刺目的空白。
空白,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宋纲。”王晨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明天一早,你带法务、审计、纪检联络员,去省发改委档案室。把今年所有重大项目立项、招标、合同备案的原始卷宗,全部调出来。特别是大运河系列工程,从一期到正在走流程的三期,一份不落。”
“是。”宋纲立刻应声。
“李浩。”王晨转向他,眼神锐利,“你负责协调省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监察组。不用等线索移交,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他们进驻发改委法规处和投资处。重点,查所有项目合同审核的签字流程、所有第三方服务机构的遴选记录、所有支付凭证背后的审批链条。”
李浩挺直了背脊:“明白!”
王晨又看向王爱文:“爱文,你立刻联系省环保厅,以发改委名义发函,要求他们重新组建大运河水质监测专项评估组。组长人选,由厅党组提名,但最终确认,必须经我和叶省长共同签字。组员名单,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初稿。”
王爱文点头,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等等。”郗局长抬手,示意暂停,“王主任,程序上,你这个动作,需要向刘宏书记报备。”
王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击一面鼓:“报备?可以。但我建议,由您,以中办秘书局调研组负责人的身份,正式致函省委,就本次调研中发现的‘重大项目监管风险点’提出书面提醒。函件里,不必点名,但要明确列出三条共性风险:一是合同条款存在重大歧义与执行漏洞;二是第三方服务机构遴选缺乏透明度与竞争性;三是支付环节前置条件模糊,易滋生廉政风险。”
郗局长看着他,几秒钟后,嘴角缓缓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一种确认:“好。我今晚回宾馆就拟稿。”
王晨这才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这次是真的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
“还有。”他放下空杯,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贺涵,“贺处长,麻烦你,帮我查一件事。”
贺涵微微颔首:“请讲。”
“查‘恒远国际科技(香港)有限公司’的所有关联方,尤其是,近三年内,是否有任何一笔资金,流向过京城某家律师事务所——‘天枢律师事务所’。这家所的合伙人里,有一位姓吴的律师,四十岁左右,北大法学院毕业,曾担任过中办某位老领导的法律顾问。”
贺涵眸光一闪,迅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抬眼时,眼中已有几分了然:“吴昊秘书长的堂弟?”
王晨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不同先前。那层令人窒息的粘稠感被切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国宾馆的轮廓在霓虹里若隐若现。一辆银色奔驰SUV无声滑过街角,车灯扫过店招上“章昌老字号·深夜烟火”几个烫金大字,又倏忽隐入黑暗。
王晨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郗局长,您白天说,在省里工作,能看到决策变成现实。可有时候,最痛的,不是决策落不了地,而是眼睁睁看着它,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悄悄扭向另一个方向。”
郗局长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颗青翠欲滴的蒜蓉生菜,慢慢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品味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滋味。
贺涵这时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十七分。
“王主任。”他声音低沉,“凌晨两点,省发改委一楼应急指挥中心,有场‘全省重大项目进度视频调度会’。按惯例,您这个级别,本不必参加。但今天……叶省长特意嘱咐我,务必请您务必到场。”
王晨点点头,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他走到包间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宋纲,小鑫那边,暂时别动。给他放假,让他陪陪他爸。就说……是我批的。”
宋纲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应道:“是!”
王晨拉开门。
门外走廊灯光惨白,映着他挺直的脊背。他走出去两步,脚步顿住,侧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告诉小鑫,他爸当年修的那座桥,现在每天过车两万辆。桥墩上的水泥,还是他爸亲手抹的。桥没塌,水没漫,车流不息。所以,他手里的笔,也得稳住。”
说完,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电梯间。
金属门无声合拢,将包间内未散尽的烟味、酒气、以及那纸合同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油墨腥气,尽数关在身后。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5、4、3……
王晨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是漆黑一片,而是白天在省委总值班室大屏幕上,那些实时跳动的地市画面——章昌、江城、云岭、滨海……一个个红点,代表一座座城市的心跳。
它们跳得很快,很急,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而此刻,他自己的心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一下,又一下,稳得如同磐石。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他对某些“规矩”的默许。
比如,他对某些“难处”的体谅。
比如,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清白,就能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走出一条笔直的路。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哪怕脚下是荆棘,头顶是阴云,身后是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电梯抵达一楼。
门开。
王晨迈步而出,迎面是应急指挥中心厚重的防爆门。门楣上方,电子屏幽幽亮着一行红字:
【江南省重大项目调度指挥中心·实时在线】
他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声悠长的号角,吹响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
门内,数十块屏幕同时亮起,蓝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他们正俯身于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鼠标点击声、电话铃声、指令传达声交织成一片汹涌的潮。
王晨径直走向主控台,那里,一台最大屏幕正分割成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位地市发改委主任的实时画面。他们有的刚放下电话,有的正揉着发红的眼睛,有的面前摊开厚厚一摞项目图纸。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直到他走到主控台前,拿起那只银色的、印着省发改委徽标的无线话筒。
他按下通话键。
电流声轻微地嘶嘶作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主任,我是王晨。从现在开始,所有在建重大项目,无论进度如何,一律暂停支付。所有未签订的合同,全部冻结。所有已签约但未履约的第三方服务,即刻启动履约能力复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骤然凝固的脸。
“这不是命令。这是,我和叶省长,刚刚共同签发的《关于全面加强全省重大项目全过程监管的紧急通知》。”
“通知原文,五分钟后,将下发至各位邮箱。”
“现在,请大家,打开屏幕右下角的‘风险自查’弹窗。”
“我们,一起,把这张网,一寸寸,扒开。”
话音落,主控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急促,密集,像春雨敲打新笋。
王晨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黎明,或许不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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