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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叙旧。”
当天下午,王晨没去工地,也没召人谈话。他独自去了档案室,在尘封的卷宗堆里翻找三年前的“潭州大桥南延线”立项材料。管理员递来一摞泛黄的文件袋,其中一份塑料封皮已发脆,里面赫然是时任省发改委主任签批的“原则同意”的便签——落款日期,比交通厅正式上报时间早了十七天。
晚上十一点,王晨站在交通厅顶楼天台。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光河,近处塔吊臂静静悬在夜空里,像一柄收鞘的剑。手机亮起,是李浩发来的照片:一张交通厅食堂菜单,手写体“今日特供:剁椒鱼头(湘菜师傅特制)”,下面一行小字:“哥,我调来了,明早七点半,食堂门口等您。”
王晨嘴角微扬,回了个“好”。他掏出烟盒,又放了回去——李书记说过,抽烟的人,容易在别人眼里显得焦躁。他抬头望向城市上空,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忽然想起李书记那天靠在沙发上说的话:“小王,你记住,体制里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朋友太熟。”
第二天一早,王晨果然在食堂门口看见李浩。后者穿着崭新制服,胸前党徽擦得锃亮,手里还拎着两个保温桶。“哥,我妈炖的莲藕排骨汤,说您胃不好,趁热喝。”李浩压低声音,“今早我查了,马振国那个徒弟,博士论文导师,是交投集团总工。”
王晨接过保温桶,没答话,只朝食堂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李浩,你去帮我办件事——把近三年所有以‘科研课题’名义列支的经费,按合同编号、付款进度、验收节点,拉个明细表。特别注意——所有付款凭证上,是否都有马振国本人签字。”
李浩一愣:“这……不都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里,不该有三个人同时签字却只盖一个章的付款单。”王晨转身,目光扫过食堂墙上“廉洁交通”宣传栏,“你去查,别惊动任何人。”
中午,王晨收到一条匿名短信:“王厅,马处长退休前,曾三次赴京拜访某部委司长。每次返程机票,报销在‘智能监测系统’课题经费里。”号码是一串虚拟号,发送地显示为省移动公司基站,但基站地址,恰在交投集团总部大楼地下二层。
王晨把手机锁进抽屉,端起莲藕汤喝了一口。汤色清亮,藕块粉糯,汤里浮着几星油花,像散落的星辰。
下午三点,纪检组储军组长带着两名干部登门。没进办公室,只在走廊尽头低声汇报:“王厅,我们调取了马振国近五年银行流水。发现一笔特殊转账——每月十五号,固定转入其配偶账户五万元,持续三十六个月,收款方为一家注册于海南的‘海天咨询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是交投集团前任副总的妹夫。”
王晨点点头:“这家公司,参与过几个项目?”
“全部七个。包括潭州大桥南延线的地质勘察、智能监测系统的软件开发、还有去年招标的‘智慧养护平台’三期。”
王晨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所谓课题,不过是资金流转的暗渠;所谓科研,只是利益输送的遮羞布。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把证据链整理成册,明天上午九点,我要亲自送到省纪委三室。”
储军迟疑:“这……是不是该先报厅党组?”
“不用。”王晨看着窗外,“厅党组里,有几个人清楚这些事?又有几个人,愿意撕开这张网?”
当晚,王晨没回家。他在办公室伏案至凌晨两点,把所有线索画成一张树状图:马振国是树干,交投集团是主根,海天咨询是须根,而那些课题经费,则是渗入土壤的养分。他忽然发现,树冠顶端,竟有一根细枝,悄然指向省发改委旧址——那里,曾是他奋斗三年的地方。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李书记。
“听陈国栋说了,你今天让纪检组查马振国?”
“嗯。”
“查得好。”李书记的声音很轻,“小王,你知道为什么刘宏书记非要你来交通厅吗?”
王晨握紧电话:“请书记指点。”
“因为只有你,既懂发改委的项目审批逻辑,又熟悉交投集团的资本运作手法,更重要的是——”李书记顿了顿,“你和京城几位老领导,都聊得上话。交通厅这些年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烂在根子里的大问题。刘宏书记要的,不是换个听话的厅长,是要一把能砍断毒藤的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可刀再快,也得有人握着。小王,你准备好了吗?”
王晨望着桌上那张树状图,灯光下,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拿起笔,在图最顶端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开局。
笔尖力透纸背。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交通厅这栋楼,正沉默伫立其中,仿佛一座等待破晓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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