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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人群之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秉权往前踱了半步，声音沙哑：“张校长，不用打了。刚才我已在校门口，收到你们招标办主任发来的微信截图——他主动交代，去年十一月，宏远建工送来的三万元‘专家评审劳务费’，经他手分给了五位评标委员，其中两位，是您亲笔签批同意参加评审的。”
校长眼前一黑，踉跄后退，撞在围挡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王晨没再看他，转身朝李书记点头：“李书记，咱们去那边凉亭坐坐？”
两人并肩往百米外的梧桐林荫道走去。宋鑫快步跟上，低声汇报：“刚接到消息，天成控股实际控制人昨晚已乘私人飞机离境，目的地——柬埔寨金边。”
李书记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让他飞。只要人在东盟，我们就有办法。关键不在他，而在他留在国内的‘手’。”
王晨嗯了一声，望着林间穿梭的学生身影，忽然问：“您还记得十年前，章昌大学老校区那棵百年银杏树吗？”
“记得。树根底下埋着建校第一任校长的骨灰盒。”
“去年秋天，那棵树死了。树医解剖发现，根系全被混凝土包裹，透气层被碾实，十年没翻过土。”王晨声音低沉，“一棵树死不可惜，可惜的是，没人听见它临终前的呻吟。”
李书记停下脚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查案，是给这所学校做一次心电图。”
“对。”王晨望向远处工地塔吊的钢铁臂膀，“心电图上若全是杂波，就得换电极；若还有规律跳动，就说明，这所学校还没彻底坏死。”
此时，校史馆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宣传部部长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李书记！王省长！刚在校史馆库房找到一份1953年的《章昌大学基建监察条例》手抄本，上面有首任校长亲笔批注——‘工程之弊，始于毫末；监督之要，贵在日常。凡砖瓦木石，皆需验明正身；每笔开支，必录始末因果。’”
王晨接过那张薄纸，纸页已脆，墨迹微晕。他指尖抚过“验明正身”四字，久久未语。
李书记接过，忽然从自己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校长：“这是省委常委会刚通过的《关于加强全省高校基建领域廉政风险防控的十条意见（试行）》，今天起，章昌大学列为首批试点单位。第一条就写明——所有新建项目，必须设立‘阳光监督员’，由学生代表、退休教授、校外专业人士三方组成，列席每一次招投标、每一场图纸会审、每一回竣工验收。”
校长双手接过，纸袋边缘已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
王晨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抬腕看了眼表：“三点十五分。我们该走了。”
一行人返程时，谁都没再提工地的事。车子驶出校门，王晨忽然让司机靠边停车。他下车，独自走向路边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店里只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正低头复印资料，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枸杞茶。
王晨递过一张A4纸：“麻烦，照这个格式，加印五十份。”
女孩抬头，看清是他，手一抖，复印机卡纸了。她慌忙抽出纸张，脸涨得通红：“王……王省长？”
“叫我王老师就好。”他笑了笑，“你是章昌大学的学生？”
“生命科学学院研二。”女孩咽了口唾沫，“刚才……我们在智慧楼上课，看到您和李书记了。”
王晨点点头：“印完后，麻烦你把这些材料，送到校学生会办公室。就说，这是校党委请同学们帮忙监督的‘第一课’。”
女孩郑重接过纸张，发现是一页简明版《高校基建监督指南》，标题下方印着一行小字：“监督不是找茬，是守护你未来十年的实验室、你导师的科研经费、你毕业论文的数据来源。”
她眼眶忽然红了。
王晨回到车上，车窗升起前，最后看了眼章昌大学巍峨的校门。门楣上“章昌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灼灼生辉，而门内，一群穿着各色实验服的学生正抱着资料匆匆穿过广场，笑声清亮。
李书记忽然开口：“小王，你今天这趟，表面敲打班子，实则是在等一个人站出来。”
“我知道。”王晨望着窗外流动的树影，“等那个敢在全校大会上，举手质疑招标流程的学生；等那个敢把监理签字造假证据贴在BBS首页的辅导员；等那个在校长信箱连发七封邮件，要求公开所有实验室装修合同的退休教授……这些人，才是章昌大学真正的‘免疫细胞’。”
车子驶上高架桥，晚霞铺满天际。王晨手机震动，一条加密短信跳出：
【已锁定宏远建工转包链条七级，资金最终流向三家境外空壳公司。天成控股名下三亚别墅区，昨日凌晨遭强拆。另，章昌大学基建办主任今早递交辞职信，附带三十七页自述材料。】
他删掉短信，合上手机。
前方，省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入人间。
而此刻，在章昌大学行政楼最顶层的办公室里，校长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蒙尘的檀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校徽，背面刻着“章昌大学首届基建监察组”十二个字，下方日期是1952年9月1日。
他摩挲着校徽边缘细密的包浆，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初生。
窗外，暮色渐浓，而整座校园的灯光，正一盏接一盏，亮得比往日更早、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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