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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第六条写得清清楚楚：‘董事不得兼任学校招标采购相关岗位’。可这位董事，同时是你们基建处‘特邀顾问’，每月领取津贴六千元，三年合计二十一万六千。这笔钱，走的是‘校企合作专项咨询费’科目。而根据省教育厅《关于规范高校校企合作经费管理的通知》，这类费用必须附三方协议、服务清单及成果验收单。可我们调取凭证时发现——所有附件签名栏，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只是换了不同签字风格。”
他停顿两秒，环视全场：“同志们，教育不是生意，大学不是工厂。当一所学校的董事会开始围着工程款转，当一个院长的履历表里，三分之一篇幅写着‘合作企业名称’，当我们的学生在教室里听讲，而他们的学费正变成某些人的灰色收益，那么——我们培养的究竟是人才，还是产业链上的耗材？”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猛记，有人攥紧笔杆，有人悄悄关掉手机录音。
王晨喝了口茶，茶已凉透，他却一饮而尽。
“所以，今天会议最后一项议程，不是布置任务，而是宣布决定。”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封皮印着烫金“江南省人民政府”字样，左上角标着“急件”。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成立江南省高校重点领域专项整治工作专班，由我任组长，省纪委监委、省审计厅、省财政厅、省教育厅主要负责同志任副组长，办公室设在省政府办公厅督查室。专班实行‘双线督办’：一条线盯问题整改，一条线查责任追究。”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声音陡然拔高：“即日起，对全省高校近三年所有基建项目、科研经费、校企合作资金开展拉网式清查。凡存在虚假招标、违规转包、资金挪用、利益输送等问题的，一律暂停拨付后续资金，一律收回已拨款项，一律启动问责程序。涉及违纪违法的，移送纪检监察机关和司法机关依法查处。”
罗兵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周振邦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
王晨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李国栋脸上：“李书记，专班第一站，就从章昌科技大学开始。你们纪委牵头，联合审计、财政、教育四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下周一下午两点前进驻。我要的不是走过场的报告，而是每一笔支出的原始凭证、每一次会议的全程录音、每一份合同背后的签字过程。尤其要查清楚——那位老师被停课期间，为什么还能领全额绩效工资？谁审批的？依据什么文件？”
李国栋肃然起立：“坚决执行！”
“好。”王晨合上文件，“还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各位。”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温和下来，甚至带点笑意：“前天，我陪叶省长去南岭县调研乡村振兴教育帮扶点。在一所村小，有个五年级女孩，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座大学校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长大我要考章昌大学’。她不知道，就在她说这句话的同一分钟，你们中有人正把她的学费，变成一纸空头合同里的数字。”
会场静得落针可闻。
王晨站起身，整理西装袖口，那枚银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是去年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表彰大会上，叶省长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
“散会。”
没人起身。所有人都坐在原位，像被钉在椅子上。
直到王晨走到门口，宋纲快步跟上，低声问：“王省长，明德理工那边……”
“让审计厅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原始凭证清单，去他们财务处现场调账。”王晨脚步未停，“顺便告诉周院长——他申报的‘智能驾驶联合实验室’，已被列入全省高校‘伪项目’首批清理名单。另外，他那个董事身份，建议他自己先辞了。”
宋纲应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追上半步：“对了，罗兵……”
“罗兵同志。”王晨停下，侧过脸，眼神平静无波，“他今晚就得把章昌科技大学近三年所有干部人事档案，包括提拔任免、考核评议、廉政谈话记录，全部移交专班。如果漏掉一页，我就亲自去档案馆调底档——毕竟，当年他提任副校长的民主测评票，我还亲手复核过。”
说完，他推开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阳光刺眼。
走廊尽头，李浩倚着窗台抽烟，见王晨出来，立刻掐灭烟头，笑着迎上来：“王省长，您刚才那句‘伪项目’，听得我后脖颈发凉啊。”
王晨没接话，只望着窗外梧桐树影摇曳，忽然说：“李浩，你爸当年在林业厅管苗圃，是不是也常讲一句话——‘树歪了，得趁小扶正；根烂了，就得连根挖’？”
李浩一怔，随即收起嬉笑，郑重点头：“我爸说，苗圃最怕的不是虫害，是肥施错了地方。”
王晨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走，去趟省教育厅。我答应过刘书记，今天要把《江南省高校师德师风建设三年行动方案》初稿，送到他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
身后会议室里，仍无人离席。
有人盯着桌面发呆，有人反复摩挲笔记本边缘，有人悄悄撕下写满字的纸页，揉成团，塞进西装内袋——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会议精神，而是一串串需要连夜删除的聊天记录、一份份亟待销毁的会议纪要、一张张即将失效的关联企业营业执照复印件。
而就在同一时刻，章昌科技大学西区实验楼顶，昨夜那位教师被搀扶下来的天台铁门旁，不知何时被人用粉笔画了一行小字：
“这里没有风，只有坠落的惯性。”
字迹新鲜，未被擦去。
风从楼隙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那行字，又飘向远处——那里，新建的“人工智能研究院”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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