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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儿。工商登记显示，这位女儿，是章昌大学附属医院儿科主治医师。”
王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菊花微苦，枸杞回甘，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上午会议结束时，章昌大学那位负责人离场前，特意绕到他座位旁，笑容谦恭：“王省长，听说您老家在青阳县？巧了，我们章昌附中去年在青阳招了十七个苗子，全是县一中的尖子生。我跟校长说了，这批孩子，入学后直接进‘强基班’，导师团队由院士领衔。”
当时王晨只微笑颔首。
现在才明白，“强基班”三个字，不是教育术语，是暗语——强，是强行塞进编制的“强”；基，是基层教育系统里那些被层层加码的“基”；班，则是早已排好的座次表。
青阳县一中去年高考，全县理科前十名，有八人去了章昌大学。而全省统一招生平台数据显示，章昌大学在青阳的录取分数线，比同批次其他211高校平均高出28分。多出来的分数，恰好够填平三所乡镇中学过去五年流失的骨干教师数量缺口。
王晨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碟相碰，声音清越。
他看向任安：“常务，下午三点，我要去一趟章昌大学。”
任安没问为什么，只问：“带谁去？”
“不带办公厅的人。”王晨说，“就我和老周。”
周维平眼皮都没眨一下：“我随时可以出发。”
任安点点头，忽然换了话题：“李浩那边，你回头跟他说，让他下周二上午，来我办公室。就能源局那个‘风光储一体化试点项目’的推进情况，当面汇报。别让别人代。”
王晨立刻领会——这是给李浩台阶，更是划线。能源局项目涉及七个地市、十二家央企、三年滚动投资近百亿，若李浩再缺席调度会，便不只是纪律问题，而是政治责任。
“好。”王晨应下。
任安拿起餐巾，起身：“那我先走了。下午常委会，还要讨论明年省属高校预算盘子。老周，你留下，帮王省长把几个关键数据再捋一遍。”
门关上后，包间里只剩两人。
周维平拉开椅子，坐在王晨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解锁，调出一张卫星地图——章昌大学校园全景，西区地块被红色圆圈标出，旁边浮窗弹出一行小字：“2019年4月影像：空地；2021年9月影像：桩基施工中；2023年6月影像：主体封顶；2024年5月影像：竣工绿化完成。”
他指尖点在圆圈中心：“王省长，您猜，这片地下面，埋着多少份没签字的《地基处理验收记录》？”
王晨没答，只静静看着地图上那片浓绿。新栽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树荫之下，水泥路面光洁如新，映不出一丝裂痕。
可他知道，有些裂缝，从来不在地上。
而在人心里。
半小时后，王晨的黑色奥迪驶出迎宾馆东门。车窗外，初夏的阳光灼热刺眼，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像一层层密不透风的屏障。车载电台里正播着省内新闻：“……我省持续推进高等教育内涵式发展，章昌大学入选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第二轮名单，获中央财政专项支持……”
王晨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与电台播报的语速严丝合缝。
后排座椅上，周维平抱着平板，屏幕幽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忽然开口：“王省长，章昌大学新图书馆，设计单位是省建筑设计院，总工程师叫陈砚。他儿子，今年高三，一模考了全省第37名。”
王晨依旧闭着眼，只问：“第37名，能报章昌大学强基班？”
“能。”周维平声音很轻，“强基班，只看县中排名，不看全省位次。青阳县一中，今年理科前五十，全部‘推荐’进了章昌。”
车子驶过省行政中心环岛，右转进入大学路。路旁广告牌上，章昌大学百年校庆倒计时牌赫然在目：距离2024年9月28日，还有187天。
王晨终于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一辆黄色校车缓缓驶过，车身上“章昌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字样鲜红夺目。车窗内，十几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初中生正齐声背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声音清越，穿透初夏的热浪，一字一句，撞在车窗玻璃上，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
王晨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班主任也常在早读课领着全班背这段。那时教室漏风，冬天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像一群不肯落地的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收回手。
车，在章昌大学南门缓缓停下。
校门口，电子屏正滚动播放欢迎标语：“热烈欢迎王晨副省长莅临指导！”
红底白字，鲜艳夺目。
王晨推开车门，初夏的热风裹挟着梧桐花粉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校门上方，那块斑驳的校训石——“求是创新”四个大字，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仿佛百年风雨凿出的真相，正在无声等待被重新擦亮。
他迈步向前，皮鞋踏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周维平合上平板，快步跟上，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极短，紧紧贴在王晨的脚跟之后，像一道不肯剥离的印记。
校门内，几株百龄银杏静默矗立，树冠如盖，荫蔽着半条林荫道。王晨脚步未停，目光却掠过银杏粗壮的树干——那里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牌，字迹模糊，依稀可辨：“1952年，全校师生义务劳动栽植”。
树影婆娑，光斑跳跃。
而此刻，就在银杏树后那栋爬满藤蔓的旧办公楼三楼，一间挂着“校史馆筹备处”木牌的房间里，窗帘被悄悄拉开一道细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稳稳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校门口那抹挺拔的墨蓝色身影，屏幕里，王晨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如深潭。
拍摄者没开录像，只按下了截图键。
咔嚓。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混在校园广播响起的《茉莉花》旋律里，几乎无人听见。
而那张截图，正以毫秒为单位，穿过光纤，抵达三百公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居民楼。楼内，一台老式台式机屏幕幽幽亮起，自动接收、解密、存档。文件命名规则冰冷而精确：【ZC-20240611-1237-01-MW】。
ZC，是章昌；20240611，是今日日期；1237，是截图时间；01，是序列号；MW，则是王晨姓名缩写。
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悄然运转。
就像这所百年学府脚下，那些深埋地下的老管道——锈迹斑斑，却仍倔强地输送着水流，无声无息，日夜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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