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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得周围几桌学生哄笑。
女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赵师傅，您认识那位吗？”她飞快朝王晨抬了抬下巴。
赵永年没回头，只把那张泛黄的报纸仔细折好，塞回口袋：“认识。三十年前，他教我女儿怎么把硫酸铜结晶养得又大又蓝。”
女孩眼睛一亮：“真哒？那您快让他给我们实验室题个字呗！我们主任说了，只要省长肯签字，下周就批新滤膜预算！”
赵永年摆摆手：“题字？他现在写的字，怕是连自己都认不得喽。”
王晨一怔，随即失笑。
笑得李杰出一愣，宋鑫也侧过脸来。
王晨掏出手机，没解锁屏幕，只把机身翻过来，露出背面——那里贴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微翘的黑色贴纸，上面印着极细的白字：“江南师大 1983级 校友赠”。
他轻轻揭下贴纸，递给赵永年：“老赵，麻烦你件事。”
赵永年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层薄薄的胶。
“明天上午九点，后勤处会议室，我想听你们班十二个人，每人说三分钟。不说成绩，不报数据，就说——这三十年，你们修过最棘手的一根水管，换过最倔的一块电表，扛过最重的一台仪器，还有……”王晨顿了顿，目光扫过食堂窗口后忙碌的厨师、打饭阿姨、收银员，“你们记得的，每一个，没被写进简报里的学生。”
赵永年握着那枚贴纸，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他起身时，把那把黄铜钥匙也留在了桌上，匙齿朝上，像一枚小小的、不会生锈的徽章。
王晨没碰它。
他站起身，对李杰出说：“打电话，通知教育厅吴厅长，取消原定明天上午的专题汇报会。改成——江南师范大学现场办公会。地点，就定在后勤处那间老会议室。再告诉财政厅、住建厅、发改委，让他们分管副厅长带着技术科长，明早八点半前赶到。”
李杰出一愣：“可……省里那边还有个协调会……”
“推后。”王晨语气平静，却没半分商量余地，“告诉秘书长，就说我说的：比起开十场会，不如修好一栋楼的灯。”
他走出食堂时，夕阳正斜斜切过梧桐树梢，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学生远远认出他，没围上来，只站在台阶下，安静地看着。有个男生举起手机，没拍照，只是把镜头对准天空——那里，一只白鹭正掠过图书馆尖顶，翅膀划开淡金色的云。
宋鑫快步跟上，低声问：“省长，真要去后勤处开会？那儿连空调都是九十年代的，听说上次制冷，还是靠拆了三台旧风扇拼的。”
王晨脚步未停：“那就拆第四台。”
车子驶离校门时，王晨忽然问：“宋鑫，你老家哪儿的？”
“皖北，涡阳。”
“家里还有老人吗？”
“有，我妈，七十八，瘫在床上五年了。”
王晨点点头，没再问。
但十分钟后，当车子经过城东老工业区那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巷时，王晨忽然让宋鑫停车。
他独自下车，走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根堆着废弃的搪瓷盆、豁口的铝锅、半截断掉的竹晾衣竿。他在第三户门前停下——门楣歪斜，漆皮尽脱，但门环擦得锃亮。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张苍老的脸。老太太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没认出来，却下意识往屋里缩了缩。
王晨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大娘，这是宋鑫托我捎来的。他说……您最爱吃的桂花糕，要趁热吃。”
老太太迟疑着接过，手指枯瘦，却稳稳捏住了信封角。
王晨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嘟囔：“这孩子……又偷偷寄钱……”
回到车上，李杰出递来一杯温水。王晨喝了一口，忽然说：“李杰出，你今年三十八？”
“是。”
“孩子上几年级？”
“五年级。”
“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多少？”
李杰出一愣，随即老实答：“八十九。”
王晨笑了：“比我当年强。我小学数学，从来没上过八十分。”
李杰出也笑，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他赶紧低头整理公文包带子，手指有点抖。
车子驶上高架桥时，天已将暗。远处，省行政中心大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霞光，冰冷，坚硬，秩序井然。
王晨望着窗外，忽然开口：“李杰出，回去以后，你替我拟个材料。”
“是。”
“题目就叫——《关于建立省级领导干部基层实岗体验机制的试行意见》。”
李杰出笔尖一顿：“省长，这……是不是太……”
“不。”王晨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黄昏里，“从明天起，所有新提拔的厅局级干部，必须在高校后勤、社区网格、乡镇供电所、县医院急诊室，任实职副职三个月。不挂名，不代管，就干最脏最累最没人愿干的活。考核标准只有一条——有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车窗映出王晨的侧脸。他鬓角已有几缕霜色，在晚照里泛着微光。
前方，章昌市立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芒交替扫过车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王晨闭上眼。
他没梦见宋纲，没梦见刘铁军，没梦见罗兵举着手机追车的狼狈模样。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八三年的讲台上，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雪白的花瓣就飘进教室，在阳光里缓缓旋转。
而讲台下，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火种。
像未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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