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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蕊沉默两秒，低声答：“因为今天上午，省纪委常委会审议通过了《关于进一步规范领导干部身边工作人员管理工作的若干意见》，其中第三章第七条，明确要求：‘对曾服务于省委主要领导、后因故调整岗位的驾驶员等特定岗位人员，组织部门与纪检监察机关应建立常态化联席研判机制，一人一策，分类施策，既严管又厚爱。’”
王晨笑了下，终于伸手拿起灰色夹克。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李书记当年把我从市委办公室调到省委，跟我说过一句话——‘组织上给你位置，不是让你坐得舒服，是让你站得稳。’现在想想，这话搁在朱朗身上，也一样。”
李小蕊递过车钥匙，轻声问：“要不要我陪您过去？”
“不用。”王晨整了整衣领，“刘书记既然说不谈工作，那就真不谈。今晚，我就是王晨，不是副省长，也不是分管领导。我就是那个当年在李书记办公室里，替他整理会议纪要、泡茶续水、听他讲‘官场如棋局，落子须慎之又慎’的王晨。”
他顿了顿，走向玄关，换鞋时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一丝不乱，袖扣锃亮，领带斜纹清晰，眼神沉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浮在眼角。
“小蕊，你记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安排我和办公厅人事处、机关服务中心负责人开个碰头会。议题只有一个——梳理现有流动驾驶员队伍结构，重点摸排三类人：一是服务省领导超五年者，二是有重大活动保障经验者，三是近三年考核连续优秀者。名单出来后，报我审阅。”
李小蕊迅速掏出随身记事本，笔尖沙沙作响。
王晨穿上鞋，拎起牛皮纸袋，临出门前又停下：“对了，再补一条——请人事处同步启动‘驾驶员岗位胜任力模型’课题研究，月底前拿出初稿。模型要体现三个维度：政治素养、专业能力、心理韧性。特别强调，心理韧性这一项，要单列指标，设置预警阈值。”
李小蕊点头记下，犹豫片刻，还是问：“王省长，那朱朗……”
王晨拉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他侧过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不是问题，他是镜子。”
门轻轻合上。
李小蕊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动。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如光河奔涌。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几行字，指尖抚过“心理韧性”四个字，忽然想起上周在省直机关心理服务中心看到的一份匿名问卷统计——在全省672名在编驾驶员中，自评“近半年持续焦虑”的占比达41.3%，其中“因岗位变动导致价值感丧失”的选项，勾选率高达78.6%。
她合上本子，转身走向办公桌，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驾驶员队伍心理健康现状及组织干预路径研究（草案）》。
与此同时，松涛园一号包间内，刘铁军已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没坐主位，而是选了靠窗的侧座，面前一杯清茶，热气将散未散。桌上除茶具外，空无一物。他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某种不可见的刻度。
六点二十九分，门被推开。
王晨走进来，没穿外套，只着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牛皮纸袋。
刘铁军抬眼，目光如尺，从他微湿的额角，扫至指节分明的手，最后落在那只袋子上。
他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坐。菜还没上，先喝茶。”
王晨坐下，将牛皮纸袋放在膝上，没放桌上。
刘铁军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忽然道：“朱朗今天去找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王晨点头：“来了。坐了不到四十分钟。”
“他说什么？”
“说他想回去开车。”
刘铁军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那你答应了？”
王晨摇头：“没答应。但我告诉他——只要他能把流动车开成标杆，我就敢把他名字写进下一批拟提拔驾驶员的考察人选名单。”
刘铁军眯了眯眼：“你这是拿组织程序当台阶给他下？”
“不。”王晨直视对方，“我是把台阶，焊死在他脚下。”
刘铁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松了一寸。
他招了招手，服务员无声入内，端上三菜一汤：清炒时蔬、酱烧豆腐、白切鸡、冬瓜虾仁汤。
“不喝酒。”刘铁军说，“但得吃干净。这顿饭，是我请的，也是我考你的。”
王晨夹起一筷豆腐，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刘铁军看着他，慢条斯理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盯朱朗？”
王晨咽下食物，答：“因为去年七月，他在运送省委机要文件途中，绕道去了趟省人民医院，陪他患尿毒症的女儿做透析。那天暴雨，他抄近路走滨江路隧道，车速超过限速百分之八，被电子警察抓拍。事后他主动写了检查，但没交上去——压在自己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和女儿的透析记录单叠在一起。”
刘铁军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王晨接着说：“他还把每月工资的百分之六十，悄悄转入一个叫‘江南省肾友互助基金会’的账户，备注栏里写的都是‘代朱小雨缴’。小雨是她女儿的名字。”
刘铁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顺喉而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王晨放下筷子，“您不是在查一个驾驶员，您是在查一种可能——当组织把一个人推到悬崖边时，他会不会掉下去，还是……自己搭条绳子，再往上爬一截。”
刘铁军没接话，只将汤碗轻轻放回桌面。
窗外，松涛园后山的松林在晚风里起伏，沙沙作响，如潮水低语。
王晨静静坐着，膝上的牛皮纸袋纹丝未动。
他知道，这场饭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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