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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没说话,手里捏着一台老款华为手机,屏幕始终黑着。
当时王晨以为那人是校办秘书。
现在想来,那手机,或许根本没开机。
因为不需要接收指令。
指令,早已刻进每一寸水泥地、每一道监控线、每一次陪餐的饭盒编号里。
“所以……”王晨放下杯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位副校长,是不是早就知道周砚要撞车?”
冯伟杰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他今天下午,签批了一份文件——《关于调整2024年度食堂大宗物资供应商入围名单的请示》,把原定中标的一家本地国企,换成了注册地在滨海市、实缴资本仅五十万的‘昌盛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表弟。”
王晨闭了闭眼。
不是愤怒,是冷。
一种被精密编织的网兜住的冷。
这张网,以食堂为结,以账本为线,以人情为扣,以沉默为胶,把整个章昌大学牢牢粘在腐败的黏液里。而那位副校长,不是网中挣扎的鱼,是执网的手。
“郗局,”王晨忽然转向郗局长,“如果我要动这个人,最快多久能启动组织程序?”
郗局长没立即回答,而是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未读短信,递给王晨。
短信来自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负责人,发送时间是今晚八点十七分:
> 王省长,关于章昌大学XXX同志有关问题线索,经初步核查,部分反映属实。建议暂缓其拟提拔为常务副校长事项。另,其名下三套房产,均登记在亲属名下,资金来源存疑。详情待您返程后详报。
王晨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伟杰哥,”他重新看向冯伟杰,“你说的大好事……是这个?”
冯伟杰笑了,眼角纹路舒展:“不止。还有个更硬的支撑——孙部长,哦不,孙书记,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专项行动的纪检监督组组长,他亲自兼。而且,第一站,就去章昌。”
王晨猛地抬头。
“他亲赴章昌?”
“不。”冯伟杰摇头,“他坐镇京中,但授权中纪委第六监督检查室,即日起常驻章昌。带队的,是原江南师大纪委书记,叫郑砚秋,跟你同届,当年省选调生,你考第一,她考第二。她上个月刚从中央党校中青班结业,回来就接了这个任务。”
王晨怔住。
郑砚秋。
那个在江南师大暗访时,曾扮成送餐阿姨混进后厨、拍下冻肉解冻水混入汤桶视频的女人。
那个把举报信贴在省教育厅大门玻璃上、自己站在旁边举着“请查”纸牌的女人。
那个在纪委通报会上,当着三十所高校书记校长的面,把一叠学生联名信摔在桌上的女人。
她回来了。
不是以校友身份,不是以纪检干部身份,而是以“专项行动”利剑执柄者的身份,回到她曾经战斗过、也失败过的地方。
而她的第一刀,必然是朝着章昌大学挥去。
王晨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绒帘。
窗外,驻京办院墙外,一盏孤灯下,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梧桐枝桠,影子投在墙上,像几道仓皇逃窜的墨痕。
他想起白天食堂里,那个年轻副校长汇报时,右手无意识捻着左袖口一颗松脱的纽扣——那颗纽扣边缘泛着细密的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当时他只觉得对方紧张。
现在想来,那不是紧张。
是倒计时。
是等待被拆穿前,最后一刻的自我安抚。
“宋纲。”王晨拿起手机,拨号,“你立刻回章昌,不是明天,是今晚。去一趟章昌大学档案馆,找周砚。就说……是我让他烧掉灶膛里的U盘。但烧之前,把近三年所有后勤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验收单的电子版,打包发给我。另外,联系林蔚副院长,告诉她,她父亲病历里那张便条,我已经看到了。让她把光盘内容,做成结构化数据库,加密后发给郑砚秋书记——就发到她中纪委邮箱,标题写‘江南旧友,静候归期’。”
电话那头,宋纲声音肃然:“是!”
“还有,”王晨顿了顿,目光仍望着窗外,“让李杰出明天一早,把章昌大学近五年教职工工资表、社保缴纳记录、职称评聘材料,全部调出来。重点查三个人:分管副校长、后勤处长、校医院院长。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年终奖,比同级别干部高出多少;他们亲戚开的公司,过去三年,从学校拿走了多少合同。”
“明白。”
王晨挂断电话,转身,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炸开,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翻涌的浊气。
“郗局,伟杰哥,”他笑了笑,眉宇间那层郁色悄然散尽,只剩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这杯酒,我敬你们。不是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是谢你们,让我终于看清,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在被动接招。”
冯伟杰举起杯:“看清了,下一步呢?”
王晨目光如刃,一字一句:
“下一步,我让章昌大学食堂的每一勺菜,都成为反腐的证据链;让每一个投诉电话,都变成组织程序的触发按钮;让那位副校长签下的每一份合同,都变成他自己的立案决定书。”
他停顿三秒,声音沉静如铁:
“我要让全省高校知道——副省长去食堂吃饭,不是作秀。是来查账的。”
屋内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梧桐叶影在灯下轻轻摇晃,像一只正缓缓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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