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地俯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从窗牖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地。
张贯之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身子:“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黑衣人没有说话。
死寂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张贯之慢慢转过头看向来人,上下打量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衣人终于开口,肯定道:“你是张伯聿?”
听到声音,张贯之瞳孔骤然一缩:“今日城门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应了声,直接承认了身份。
张贯之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不知为何,心下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来这里做什么?”
宗垣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随即又回到张贯之的脸上:“今日我来过摄政王府,那时候见到的张伯聿不是你。”
张贯之眼睫微垂,没有多说什么:“我身体不好,刚醒过来。”
宗垣耳朵微动了下,不过出声却没有任何异常:“有人想见你。”
张贯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间已然猜到了所有,脱口而出道:“她果然在这里?”
话说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连连呛咳起来。
宗垣目中一时不忍:“你的身体”
张贯之忍住胸腔之中强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着他:“你们原本是要走的吗?”
聪明至极的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语。
宗垣低应了声。
张贯之顿了顿,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去哪?”
宗垣顿了顿:“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她最好看游记了,如今终于能四处走走,也好。”
说到最后,他缓缓阖上眼,将那瞬间涌起的怅惘强行压下喉头。几息之后,才重新睁开,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不见了。”
“我如今这副样子若见了她,只怕又多生波折。”
“你只当没见过我带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许久,诸多复杂的情绪在宗垣眼底翻涌,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道:“她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会很开心。”
张贯之轻轻笑了下:“可她已经走出来了,不是吗?如今我若是再出现,只会给她增添麻烦,不如就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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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我已经死了不好吗?”
宗垣定定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我会请药王谷的人,来给你看诊。”
张贯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感激的笑意:“多谢。”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完。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宗垣抿了抿唇,最后深深地看了张贯之一眼:“保重。”
“走……”
话没说完,张贯之身子一晃,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犀利地转向屋内那只散发着袅袅白烟的鎏银香炉,厉声道:“快走。”
如今他的身体虚弱,对于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说话的瞬间,已然闪身退了出去。
“轰——!”
几乎就在他身体撞破窗棂、冲入夜色的刹那,数道暗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骤然落下。
电光火石间,宗垣心头骤然划过一丝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会发现不一样。
也算好了,他还会再探摄政王府。
因此拿出个真的来,拖延时间。
宗垣冷呵一声: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里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宗垣始终没有回来。
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湛让!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 ***
“陛下,人来了。”
笔尖悬停。
朱砂在玉白的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湛让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外:“把人请进来吧。”
语调幽长,还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愉悦。
管家退开身子,秦般若面无表情进了门,而后停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湛让似乎被她的凝视取悦,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关切,他随手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体也缓缓倚向宽大的椅背:“怎么这样看着我?”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湛让。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小九。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宗垣呢?”
湛让疑惑地挑了挑眉,神色极为懵懂:“他不是同你在一起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秦般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昨晚,是我让他重探摄政王府。”
湛让长长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又长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原来昨晚那个黑衣刺客是他啊。”
秦般若心下一缩,不过面上不动道:“他在哪?”
湛让摊了摊手:“那么利落的身手,我府里这些人怎么可能捉得住他?”
秦般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不过”湛让声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昨晚丑时刚过,他便已经离开了。如今还没回去的话,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朕来帮忙?”
秦般若猛地转身,几乎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湛让对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呵你有多久没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我了?”
男人笑得轻松,可却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秦般若的怒火之上。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当先软了语气:“湛让,你到底想怎样?”
湛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定定地巡视了许久,片刻,他轻轻侧过头,目光扫向窗外,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你来得这般急,想必还不曾用过早膳吧?”
“我不饿。”
话音落下,一道格外响亮的“咕噜”声,从她的腹腔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湛让喉间溢出再也无法压抑的低笑:“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同我怄气?”
他施施然站起身,吩咐道:“来人!摆膳!”
秦般若退后一步,拒绝道:“我要知道宗垣”
话没说完,湛让十分自然地打断她,又朝她伸过手:“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掌,闭了闭眼,转身便朝门外膳厅走去。
湛让也不介意,勾了勾唇道:“摆膳。”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秦般若落下筷子的瞬间,就直接出声道:“宗垣呢?”
湛让叹了口气,慢慢放下筷子:“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宗垣,若叫我那表兄听到了,怕是会难过。”
秦般若一顿,没有吭声。
湛让瞧着她勉强支撑的面色,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好声好气地询问道:“不过朕倒是很好奇”
“若是宗垣和表兄,只能活一个的话”
“太后,会选谁?”
第144章 第 143 章 我输了,可你也没赢。
秦般若猛地抬眼, 瞳孔骤缩,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他问出的话。
四目相对,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 秦般若终于出声,喉咙微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湛让,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没有回答, 不过眉目轻扬, 笑容温雅得体。
一瞬间,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紧了紧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哑着嗓音道:“湛让,你变了。”
湛让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幽幽:“过了这么久, 人又怎么会永远不变呢?”
秦般若哑然无言。
死寂再次笼罩两人。
女人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想怎样?”
湛让的唇角愉悦地向上弯起, 瞧了她半响, 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不想怎样。只想你陪我一段时间。”
“不可能!” 秦般若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湛让也不恼,继续道:“太后既不问多久, 也不问我要你做什么就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叹一声:“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
男人姿态仍旧慵懒松弛, 只不过笑容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泻出一丝浓烈的偏执和痛楚。
秦般若望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偏开头去:“不是。”
湛让目中陡然生出几分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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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般若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慢慢转回他的脸上,轻声道:“只不过,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我不可能离开他。”
男人脸上一片空白,像是没有听清楚似的,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手扶住额头,低低地轻笑一声:“为什么是他?”
秦般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与他彻底说清楚:“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真正感受到从未拥有过的平静与安心。”
他先是极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方才还交织着不甘与质问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最终变成一片彻底的茫然。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一声极其干涩的嗤笑从他唇间轻泄而出:“呵”
一声过后,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呵呵呵”
那笑声惨淡无比,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无端叫人升起几分毛骨悚然。
蓦地,他笑声一收,咬着这几个字:“平静?安心?”
“太后将我的平静搅乱,最后说你想要别人带给你的平静?”
话语之中嘲讽之意浓烈,秦般若指尖微颤,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躲避的目光,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哭是笑道:“当年我想带你走你说你是大雍的太后,走不得;后来同晏衍绑在一起,更走不得。”
男人眼中血丝连绵,还带着细碎的晶莹:“那时我无权无势,只是一微末小僧。便是带你走,也担心护不得你的安全,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尽委屈于是便不再强求。”
“回了北周之后,我还俗入世,背地里掺合进北周皇权、兵权,搅弄风云”说到这里,他自嘲一声,“便是为了手握权力,有朝一日可以叫你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看到我。”
“可我机关算尽走至如今,最后,却又败在这四个字上。”
“当真是,何其荒谬!”
秦般若知道自己伤透了他。
可当年她居于高位多年,又登上一国太后,成为万人之上的贵人。随手挑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气。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苦涩。
这样傲慢的福气,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只是随手逗弄撩拨,等到无趣了或者生了几分威胁,再肆意丢弃,打杀。
自古至今,从来如此。
没有人去思考这中间,到底是对是错。
因为对于他们这些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绪,从来都不重要。
可直到他们丧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才会悚然惊醒那些随心所欲的傲慢,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彻底侵蚀。
哪怕她是从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过来。
哪怕她一向自诩良善仁爱,可终究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没有谁能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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