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秦般若已经狠狠撞入他怀里。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踉跄地撞上身后佛像,灰尘簌簌而落,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
张贯之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湿透冰冷的头发,目光虚虚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男人声音温柔,没有一点儿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却几乎要哭昏过去了。
在他面前,她好像又剥落了所有外壳,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姑娘。
张贯之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哑:“别哭了。”
“哭多了,该伤身了。”
秦般若猛地仰起脸,脸上泪痕狼藉:“是不是湛让拿你娘亲胁迫,不准你见我?”
张贯之缓缓摇头,指尖拂开她鬓边凌乱的湿发,温声道:“你别错怪他。”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幅模样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更何况,如今你已经走了出来,并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痛色汹涌,“张贯之,我一点儿也不好!”
“我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恨不得也死了才好。”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着。”
她哽咽得厉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怜,将你送回我的身边。”
“张贯之,我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张贯之垂眸看着她,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深切的怜悯与疼惜,却唯独寻不见半分往昔缠绵的爱意。
秦般若如遭电击,浑身剧颤。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脏,痛得她瞬间僵直。
张贯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雨,“我不能陪着你了。”
秦般若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雨声:“母亲叫我将她葬回大雍。此事完成之后”
“我会去大慈恩寺出家,云游普渡,了此残生。”
秦般若如闻晴天霹雳,怔怔反问:“你说什么?”
张贯之重新看回她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这半生,为爱而生,因爱而死,从未悔过。可是,到了如今,我却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了。”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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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当我走的足够久,足够远的时候,就能知道了吧。”
秦般若只觉肝胆俱裂,踉跄一步,几乎支撑不住地看着他:“张贯之,那我呢?”
张贯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那目光也是极度的温柔,却也遥远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留下,只会限制你的脚步。”
秦般若一点一点松开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凄然地勾了起来:“你不爱我了?”
张贯之摇头,目光坦荡而认真地看着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只是,相爱却未必要在一起。”
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世事荒诞。
当年她对小九说的话,如今兜兜转转由张贯之还给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声一声的凄笑悲凉入骨。
她同小九之间,隔了太多的爱恨无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张贯之之间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着无数条的鲜血和生命,也隔着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自缢。
“是因为你娘亲吗?”秦般若仰头望着他,最后再问了一遍。
张贯之身子微不可几的一僵,摇了摇头:“不是。”
秦般若颓然闭上眼睛。
她不再问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问了。
湛让死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没有这样明显地对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绞一般,气若游丝,沙哑得厉害:“张贯之,我好疼。”
张贯之眼中瞬间决堤,他猛地抬手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渗入女人发髻,烫得惊人,又迅速被寒意浸没。
佛像无声,唯有窗外闷雷隆隆滚过天际。
一片风雨晦暝。
第173章 第 172 章 你以为哀家是想养你做……
张贯之终究还是走了。
秦般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强留他。
她先一步回了城, 可是并没有回宫。她停在城墙之上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哪怕背影早已消失不见,却始终没有动弹。
风雨呼啸, 天光尽墨。
心头某处,“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湮灭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一股巨大的空虚感骤然吞噬了五脏六腑, 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 ”暗卫小心翼翼地上前, “您凤体要紧,咱们该回了。”
秦般若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远处一方枯树之上,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边关将士们, 也快班师回朝了吧?”
“是。捷报传来,明日就能抵京献俘。”
秦般若低应了声, 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异常平静:“回吧。”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似乎方才所有的脆和汹涌情绪, 都一并吹散在了风里。
那日回宫,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宫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抱着酒壶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来回游走。
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泣不成声。
“好!都走了好”她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却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当真是好!!”
那笑声凄厉如夜枭,撞在空旷的殿壁上,更显孤绝。
直到最后,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踉跄地摔在软榻旁的脚踏上。酒壶也跟着从手中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浓稠的琥珀色液体汩汩流出,蔓延开一片狼藉。
她却似毫无所觉,整个人半靠着榻,仰头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喃音。
没过多久,意识就渐渐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没。
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缕极轻的脚步声似乎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已经累极了,眼皮重若千斤,任凭如何用力也掀不开半分。
“放肆!”她凭着本能斥责,声音却软糯含混,毫无威势,“谁准你进来的?”
脚步声顿住,一个恭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太后恕罪。您今日受了风雨,又在城头吹了许久的冷风如今再饮下去,恐大伤凤体。”
秦般若费力地掀起一丝眼帘,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太监服制的一角。她伸手在身侧胡乱摸索,竟又寻到半壶残酒,抬手抓过来就照着那太监扔去:“滚出去!”
那太监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是。”
说完之后,脚步声慢慢退向殿门。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厉声道,“酒呢?”
几乎是立刻,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一壶酒重又恭敬地递到她手边:“娘娘,酒来了。”
秦般若眯着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摇曳的烛光下,那张低眉顺目的清秀面庞,竟诡异地变幻重叠起来。
一会儿看着像湛让,一会儿像宗垣,一会儿又像极了张贯之,恍恍惚惚间又变成了晏衍那深邃难测的模样她用力眨了眨眼,跟着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张恭敬的脸。
她夺过酒壶,抱在怀里,声音嘶哑:“出去。”
“是。”那太监躬身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去,而后无声地向后缓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上动作。目光深处,沉静得如同是结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刚仰头灌下不过两口,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唯有酒香弥漫。
那太监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如同不可见底的深渊。
次日,秦般若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醒来。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换着柔软干净的寝衣,可对于昨夜如何被安置,竟无半分记忆。
“来人。”她撑起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宫人鱼贯而入,垂手侍立。秦般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最前头的那张面孔:“三春,昨晚是你进的哀家寝殿?”
三春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回禀太后,是奴婢听着殿内动静渐歇,恐娘娘有恙,斗胆入内瞧了一眼。见娘娘醉卧,便立刻唤了白桃姑姑带人进来伺候梳洗安顿的。”
秦般若半垂着眼帘,审视了他许久。
这个太监,还是湛让在时拨到她身边的,唤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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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行事却极是稳妥熨帖,渐渐成了她宫里最为得力的管事太监。
她瞧了他许久,最终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沙哑:“知道了,退下吧。”
“今日,边关将领就该到京了吧?”
“是。陛下已在准备亲往城门犒军迎接了。”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他去。”
说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庆功宴设在承光殿。
三杯御酒敬过,喧闹的欢呼声浪暂歇。
拓跋良济坐于上首,目光扫过殿下意气风发的将领们,白日里刻意彰显的悦色已悄然敛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郁。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旧部争斗,是内部斗争。
可他出手结果了上官石,却不得不叫这些将领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凤位之上,冷眼旁观。
如今虽在国丧期间,但边关凯旋如此庆典也免不了一些丝竹之声。不过相较往日,少了些欢快,多了几分应景的肃穆。
秦般若原本还不甚在意,却不想第一个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闻声看过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着的琴师,容貌不过清秀,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静的气度,如松间明月一般,与殿中喧嚣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
一曲既毕,却无人出声。
殿内竟有片刻的寂静。
秦般若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击掌,声音听不出情绪:“赏!”
此后,再没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两眼。直至宴席终了,她才扶着白桃的手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众位爱卿尽兴。哀家略有不适,先行回宫了。”
山呼声起:“恭送太后千岁。”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风拂面而来。行至宫道转角,前方不远处阴影里,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两道身影拉扯纠缠,不过远远地听不清楚。
她虚眼瞧着那背影,似乎有几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来,低声回禀:“太后,是方才殿中那位琴师被清远侯世子缠住了。”
白桃说得含蓄,秦般若却瞬时了然。
清远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个嫡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专好风雅,狎昵优伶。
秦般若微微阖眼,夜风吹得额角更痛:“那琴师弹得不错。传哀家旨意,就留在宫中乐坊吧。”
白桃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安排。
这点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抛之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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