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剑无眼,沈沉英不敢动,只是感受着脖颈处利刃主动挪开,然后又是一阵丝滑的绸缎触感,轻覆于那血线处,似是要压制住那抹淡淡的痛痒。
沈沉英自己捂住绢帕,缓缓转过身去,与那对张来不及将错愕收回的眼眸相汇。
“怎么是你?”
徐律看着她,目光渐渐落在她的细颈上,嘴唇微抿。
他身为锦衣卫,眼睛要时时刻刻盯着皇城动向,像沈沉英这种贸然闯入后宫者,他几乎是望了她的背影一瞬,便知道她并非宫里人。
“你为什么要扮作宫人模样?”
“此事……说来复杂。”沈沉英也没想到会在宫内被锦衣卫逮个正着,她强压住内心的紧张,不自觉多出的小动作便出现在捂着伤口的手上。
好在伤口浅淡,她把帕子取下时,血液已经凝固住了。
徐律看的心烦意乱,不等她找理由搪塞自己,便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带去宫里一处别苑去。
这里是徐律在宫内当差时住过的地方,陈设简单,也不需要用心去打理。
可能是锦衣卫经常要面临腥风血雨的,他的屋内有一股很浓烈的药味,柜子上更是放满了各种金疮药。
他伸手要为沈沉英涂抹药膏,却被沈沉英躲开了。
“徐大人,这点子小事我自己来便好。”她微微笑着,说是自己来,可屋内没有镜子,她总是涂不对地方,显得有些笨拙。
可就算这么不方便,她也不愿意劳烦徐律,自然也无暇注意徐律那张逐渐沉下去的脸。
“你今日来宫里做什么,看样子,是非召入宫。”
臣子非得官家召见冒然入宫,说轻点不懂规矩,不知礼数,说重些便是图谋不轨,别有用心。
“其实我今天来宫里,是为了去藏书阁看看的。皇家书阁里藏书最为丰富,听说第三层有非内阁之臣不得借阅的密卷。”沈沉英确实在去找贤妃前,去了一趟藏书阁,“徐大人想必也知道,不日后我便要赴往梧州了。”
“可关于徐穆前往梧州赴任那些年的事,我只知些许皮毛,若不查阅陈年密卷了解清楚就贸然前去,我心不安……”
沈沉英要去梧州一事,早就传遍了上京,徐律自然知道,只是藏书阁戒备森严,她就算乔装成宫人进去撒扫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连大门都进不去,这可怎么办才好。”
徐律看着沈沉英红了一片的细颈,只觉得她未免太过娇嫩,就这么点小伤口便肿成那副样子,血水似乎还未风干便蹭在衣服上了,看上去有些许可怜。
他实在没忍住,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背过身去,一手抽走她手上的金疮药,一手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将其细颈暴露在视野之中。
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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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被迫偏着头,声音有些颤抖道:“徐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徐律属实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硬按着她给她上药。他觉得男人之间没必要那么扭扭捏捏,简单粗暴些更是省事。
“连个金疮药都涂不好你还想进藏书阁?”徐律说着,脑子里突然想到某位目中无人的家伙,不自觉冷笑了一声,“怎么,你那位好夫君连藏书阁都不带你去,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是要去藏书阁给太子授课的。”
卞白要给太子授课?沈沉英一拍脑门,竟忘了这事。
“若是你想进去,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见你夫君。”
这副样子,见卞白?沈沉英赶忙摇头,像个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徐律好奇道。
当然是不希望卞白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进宫的其他目的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徐大人您行行好,放我一马呗。”沈沉英不敢触碰他,只敢抓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求他。
虽然她知道徐律最烦腻歪撒泼这套,但眼下她也想不到其他求饶的方式了。
见徐律无动于衷,沈沉英也怕再这样下去会惹他恶心,便慢慢松开他的衣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带你进藏书阁,你陪我去个地方,如何。”
“啊?”沈沉英没反应过来。
“不愿意……就算了。”徐律有些别扭转过身,他刚要离去,小臂处却被人牵制住。
“我愿意。”沈沉英认真道,“徐大人若是帮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陪你去。”
屋内顿然安静了一刻,安静到徐律似乎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一阵阵有力的咚咚声。
……
二人进入藏书阁时,堪比正大光明。
徐律只是和门外的守卫说了两句话,他们就立刻放行了。与沈沉英要进去时的严防死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沈沉英很好奇他说了什么,徐律只是淡淡道:“我说你是替太子抄录史册的公公。”
“就这?”
“嗯。”
沈沉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太子的抄书太监,我记得是福云海吧……”
“福云海昨日吃酒被官家撞见,说自己正得圣宠,太子殿下依赖他,对他宠爱有加,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内务总管。”
此话一出,不仅会将太子置于险境,还是在藐视皇家权威,当朝太子宠幸一个白嫩小太监,传出去也会遭人耻笑。
“官家今日便下令将此人关押入慎刑司,凌迟处死。”
“所以,你不用担心日后有人追问你今日抄书之事,因为……”
“明天他的死讯便会传遍皇宫。”
闻言,沈沉英感到脊背发凉。
在宫内说错一句话,都很有可能会被秘密处理,不叫人发现一点风声。那娘亲当时撞破胡太后和苏闫的私事时,官家又是否知道?知道后又会不会也像处理福云海一样杀死她……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她必须要先查清楚徐穆一事,以及为何运河修至梧州,便突然暂停了工程,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他那时已经敏锐察觉到自己事情败露,怕是难以保全。
怀揣着这些疑问,她推开三楼的书房,铺面而来的灰尘呛得沈沉英不停流泪咳嗽,眼眶湿红的仿佛有人欺负了她去。
徐律看不下去,把她握在手中的帕子抽出来,一只手帮她捂向口鼻,另一只手抓起她的纤纤玉手,示意她自己用帕子挡挡灰尘,别吸入太多于口鼻里。
沈沉英乖乖点头,转身进入一排排书架子里。
通常想这种装满了藏书的地方,总要有个清单用来记录规整在档的书记卷宗,可这里没有。
沈沉英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
“内阁之人都鲜少进入这件书房,因此也没什么人来打理,想来也不会有你要的东西。”
沈沉英没有否认,她本来就只是来碰个运气,若是东西平白无故出现在她眼前,她反而要生疑一下呢。
想到这里,她发现在灰尘遍布的书房里,竟有一处角落干干净净,只是附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样子想是不久前有人翻阅过一样。
“你知道这里平日里最经常来的是哪些人吗?”
“除了官家,皇子们,就是内阁的人了。”徐律细细思索了一下,突然饶有兴致地看向沈沉英,“但要说日日都来的,倒是只有一位。”
“谁?”
“卞白。”
沈沉英好奇的火焰被瞬间浇灭,他卞白是太子的侍读大学士,那可不得每日都来此处授课讲学。
她翻开那堆稍微干净的卷宗,上面似乎是在讲南方水患之事,其中陈权安和孙文显都进行了批注。
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卷宗。
徐律望向沈沉英,看她认真阅读的样子,头发沾上了被刚刚抽取书籍时落下的灰尘,一时没忍住,抬手帮她捋了捋头发,沈沉英看得也入迷,没有过多去在意这一小动作。
二人共处一室,竟也有种宁静平和的感觉。
南方水患严重,曾有人提出要通过修建大运河来实现南水北调,而这个人最初是陈权安提出的,只是当时以国库空虚为由未被采纳,而过了几年,新调任至上京的年轻官员徐穆再次上奏,呈请先帝修建大运河,遂自荐参与此项工程。
当时还有人笑话他,好不容易从小县城爬到上京城里,又自请下调,只为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徐律,你也觉得徐穆罪大恶极吗?”
徐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对官场上这些波云诡谲看得其实很淡,或许是见过的腌臜太多,所以也不是很在意这些罪臣究竟罪孽深重到什么地步。
但徐穆,一个被百姓称赞的好官,一步步凭着自己的满腔热血爬到京城,或许曾经也有过牢狱之灾救民于水火,但越往上爬,诱惑也越多,野心也会被助长。
沈沉英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过于天真,毕竟人是会变的,谁能保证别人能从一而终呢。
“我不明白,但他已经死了,说再多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沈沉英愣了片刻,又拿起一册卷宗,翻开时其中夹杂着一封书信掉落了出来,她俯身去捡,发觉上面竟有几滴血渍。
里面详细记录着邕州瘟疫时,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被感染,短短三日便死了几千号人,由于邕州地偏,治病药物也稀缺,只有稍微富庶些的商户人家还能得到救治,其他贫苦百姓,几乎是感染一人便丢出一人,任其自生自灭,以此保全家中其他人不被感染。
那时候的场景,宛如人间炼狱,街上到处是满身红疹,被遗弃的人,他们坐在路边等死,赌自己能不能再看到明日的太阳。
而那时,有一对夫妇四处向临州收取药材,征集各地医士,搭建救治草棚,几次三番向朝廷上奏请求送来赈灾物资。夫妻俩甚至连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极力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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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对夫妻,正是邕州知州大人徐穆和他的妻子裴婧。
那一瞬间,沈沉英心猛烈跳动了一下。
原来当时杜悦在邕州染疾,救她的正是徐穆夫妇。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54章 下毒这么一封书信是寄给谁的呢,……
这么一封书信是寄给谁的呢,为什么会被夹在陈权安提及南方水患治理策略的卷宗里呢?
是整理时不小心放进去的,还是有人故意夹在里面,等人发现呢……
沈沉英陷入了沉思,她目光仿佛粘在信纸上,笔墨里,丝毫没有发觉徐律的手已然落在她的脸颊上,用带着层薄茧的指腹,为她擦拭脸上的脏污。
可能是想不明白,她把信件和卷宗归回原位后才发现徐律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在被她抓包了小动作的时候,还顺势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吐槽了一句:“看你平时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脸上肉这么多。”
沈沉英不服气,刚想回怼他自己又没吃他家粮,有没有肉的关他什么事!下一刻,卞白的声音便幽幽传来。
“看来这段日子,我把阿英养得不错。”
卞白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把沈沉英揽入怀中,尽显亲昵做派,目光触及徐律时虽是带笑,但总给人一种挑衅的敌意。
徐律自然也是感受到了,没有过多搭理,而是略显担忧地看向沈沉英。
沈沉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卞白解释现在自己又扮作宫人,又是擅闯藏书阁的情形,她看着卞白,欲言又止,本想全部坦白,卞白却先行开口:“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什么……沈沉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自己回去再吃,但肚子却像是和卞白提前打好招呼似的叫了起来。
“我可以忍忍。”
“回去再吃罢。”
卞白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就要离开,毕竟怀里的人儿还饿着,宫里的食物又不太干净。
“你不是要给太子讲学?”沈沉英疑惑道。
“太子受了惊吓,今天怕是没办法上课了。”卞白有些惋惜道,“所以今日为夫不当差,回家好好陪你。”
徐律受不了此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但奈何人家是官家赐婚的金玉良缘,确实可以……这般炫耀。
他拳头紧攥,带着些许隐忍克制:“太子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太子点心里下毒,此刻东宫正在严查。”
话音刚落,徐律暗道不好,便迅速离开了,只留沈沉英与卞白面面相觑。
沈沉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会有人如此大胆,在东宫投毒,就不怕事情败露,被抄家灭族吗!
“那太子现下如何,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看什么,我又不是太医。”卞白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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