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的幼年趣事,很快将话题引向她与洛士成少年夫妻、种田读书的苦寒经历。
土里刨食还要供养读书,几张最差的草纸都舍不得用,常常用烧火棍在地上写诗作文章,为了凑够上门求秀才指点的礼品,全家得勒紧腰带饿俩月……其中艰苦不一而足。
对平民百姓而言,科举是希望也是豪赌,一趟前往府城京城的考试甚至能挖空几代人的家底,甚至背上累累负债。当年洛士成第一次拿着全部家当进京赶考未中,第二次是四处借债凑的盘缠,发誓不成功便成仁,幸好他这次中第,二甲进士,整个家族扬眉吐气。
洛士成踌躇满志,被委派到泽鹿县做知县,以为这是自己施展一身抱负、成就青云之志的开端,却没想到知县位置一坐二十年没挪动……
对那些时光,杜泽兰感慨连连。
洛起元心头却冷意渐生。
他承认那些经历的确艰难,他身为知县家三公子,能一切顺遂都是承父母之恩,应当常怀亏欠。
可这与雪里卿没半分关系。
杜泽兰这一系列举动,在洛起元看来无非是以退为进,先唱红脸站到他这边,令他放松警惕,再以怀柔之计让他理解爹爹一路以来的不易,心怀愧疚,最终做出爹娘想要的选择,离开泽鹿县,继续科举。
回忆过往十七年的经历,相似的计谋,洛起元不知在爹娘这里吃过多少亏,尤其事关雪里卿与科举,那是次次不长记性。昨夜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被杜泽兰的话带着走,中途识破,也因此遍体生寒。
那算计如此悄无声息。
那虚伪如此难辨真伪。
山脚土墙之下,亲卫与跟来的赵永泓都被遣去远处,只余下雪里卿与洛起元二人单独交谈。
被爹娘红白脸忽悠十多年终于醒悟的少年边说边哭,泪如雨下,控诉着爹爹阿娘究竟有多么虚伪多么可怕:“里卿,我们这些年都被骗的好苦啊,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呜呜……”
雪里卿目露嫌弃,拒绝与之为伍:“把们字去掉。”
洛起元昂起泪眼:“啊?”
雪里卿抱臂反问:“你以为自己已将此事彻底看清,能摆脱他们的掌控了?”
洛起元迟疑着点头。
他昨日可是一眼看穿爹爹与阿娘的谋算,心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从今日起,他绝不会再被欺骗!
越想越有底气,洛起元抹抹脸颊的眼泪,起身信誓旦旦道:“里卿放心,你已成家有了相守之人,我不会辜负你的情义,也绝不会做出纠缠为难那等低劣之事,以后我就当你是亲阿弟,做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可以随时依靠的哥哥,完成爹娘做不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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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卿蹙眉:“我比你大。”
洛起元咳了声,移开目光:“就两日……”
雪里卿眸光冷淡,不同他掰扯这些,毫不留情揭露对方处境:“你如今的一举一动仍然在泽兰阿婶的股掌之间,从未逃脱。”
洛起元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雪里卿与之对视,在少年逐渐没底的眼神中淡然开口:“昨日你闹脾气要留下,泽兰阿婶以退为进采用迂回之法劝你,这只是第一层。你若不听劝,便会闹到我面前,由我出面让你歇了心思,这正是如今正在发生的第二层,也是她最希望走到的一步。”
“泽兰阿婶看出你生了心结,对洛家憋着一口怨气无从发泄。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欲在离开泽鹿县之前借我之手彻底把你这口气消了,安心离开。”
“不——”
洛起元下意识吐出一个字,望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哥儿,喉间的否认哽住,片刻后艰难开口:“……你都知道?”
雪里卿:“一些不比雪昌高明多少的小心思罢了,这都看不出,我算白活了。”
白活了的洛起元垂下脑袋。
阿娘的谋算不仅是在拿捏他,更是在利用雪里卿,算上之前那些事已经不知多少次了。
洛起元抿唇,盯着眼前的绯红衣摆闷声问:“你恨我们么?”
“不恨。”
这回答令洛起元意外。
雪里卿冷漠:“他们利用我要声名得功绩攀关系,以求升迁,我亦利用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罢了,何必掺杂情义?洛家于我而言如一颗果树,用施肥松土换秋收结果,只要这棵树的根枝不反绊向我,一点小心思我不在乎,也不介意帮他们达成。”
听出最后那句的意思,洛起元震惊:“你不怕他们,还要帮他们一起劝我?”
“否则,让我背负一位不可限量的小三元因我放弃科举、前途尽毁的骂名?”
洛起元瞪圆眼睛,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他窝墙根里,盯着面前荒废的小菜园,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刚刚出炉不过一刻钟,雪里卿竟然轻易看透……
“你、你是神仙下凡吗?”
少年半张着嘴巴,讷讷然像个憨瓜。
雪里卿冷哼,语气无情:“洛起元,你太幼稚。多年寒窗苦读,天赋卓越,你可知自己放弃了什么,因赌气而轻易放弃的东西又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洛起元闻言皱起脸,眼睛里逐渐积蓄起委屈的泪光。他憋了憋,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什么功名,什么为官,这些都是爹爹的愿望,他求而不得并非我求而不得,我会苦读是为了谁?呜呜呜呜我就是不要读了,不要考了,就是不要跟爹离开……”
听着呜哇的哭闹,雪里卿头疼地按按眉心,不懂自己认识的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个德行。
“闭嘴。”
哥儿冷冷吐出两个字,洛起元立即闭上嘴巴,因哭得太急,还忍不住抖肩打了个闷嗝。
不待雪里卿缓口气,听见哭喊声的赵永泓从墙角冒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安慰:“没事,洛兄,哥懂你哥支持你。”
雪里卿听得眼皮直跳,冷冷扫去一眼。
赵永泓赶忙缩回脑袋。
望着眼前双手捂嘴默默流泪的少年,雪里卿长呼一口气道:“待你以后见得多了就能明白,我与雪昌那些事换个官来审,所得结果很可能完全不同,此事我与你爹爹算相互成全,洛县令为官的确称得上清正,也配得上这场升迁,你不必为此事跟家里钻牛角尖。”
洛起元:“我……”
雪里卿示意他先闭嘴听自己把话说完,继续道:“我知此事归根结底是你与家中心生嫌隙,此虽为洛家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管,但一切也算因我而起,我理应向你表明态度,解你心结。”
他注视少年双眼,坦言道:“洛起元,我不否认对洛家生过怨念,只有一次,在七岁那年。”
“那时阿爹过世不久,我被雪昌与林氏关在后院折磨得痛苦难忍,算日子到了洛府秋日宴饮之时,我知道洛府每年都会提前三日来递帖,欲趁机逃去前院求救。那日是泽兰阿婶亲自上门,听雪昌与林氏说我思念阿爹成疾,不便外出,她关切了几句我的病情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未跨过门槛。她走的时候,我正被婢女捂嘴拦截在照壁后,一丈之遥。”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还要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
“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雪里卿眸色冷淡,嗓音平静,仿佛那只是件过眼云烟的小事:“所以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这跟雪昌做的那些一样,都是洛起元不知情之事。联想种种,他心里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口口声声说心悦里卿,可这么多年没发现对方的处境,是否也跟爹娘一样只是虚情假意呢?
他是否也一样虚伪不堪?
洛起元脱力后仰,倚在后方的土墙上神情愣怔。
见此,雪里卿平静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再添内疚,而是想让你明白,你心中那些关于我被辜负的臆想也如同洛家的情义一般虚无缥缈,我不跟你卖这个惨,你也不必因此可怜我,甚至为我做出什么荒唐抉择。离开泽鹿县后,洛家对我再无用处,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宣告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按泽兰阿婶的意思,站在此处同你说这些,便是全了十几年相识的缘,好聚好散。”
垂眸看着洛起元身体顺着土墙缓缓滑落,雪里卿抿唇,叹道:“洛起元,这么大了,长点脑子吧。”
洛起元蹲在墙底,埋头啜泣。
*
另一边看不见的墙角后,耳朵好使的何巳按命令一字不落地转述二人话语,赵永泓听得满脸复杂。
不知整日气鼓鼓的雪里卿心底竟还埋藏着那样的经历。
确认隔壁的交谈已经结束,耳边只有洛起元模糊的哭声,赵永泓将视线挪向旁边,是脸色惨白的杜泽兰与眉眼冷沉的周贤。
“泽兰阿婶?”
重复一遍雪里卿对杜泽兰的亲昵称呼,周贤嘲讽冷呵一声,抬步迈出墙角走向那抹绯红身影。
见周贤出现,雪里卿微怔:“你怎么在这里?”
周贤弯眸微笑:“见你与殿下匆匆往外赶,怕是出了什么事,我便跟何巳师父一起过来看看。”他扫了眼埋头蹲在墙角的洛起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疑问,“洛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雪里卿摇头,走上前牵住他的手转身离开,只给原地留下冷漠无情的三个字。
“让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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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雪里卿牵着周贤绕开后墙,转弯时对上杜泽兰,他面色如常,对她的出现未露出半分惊讶。
杜泽兰下意识上前一步。
“卿卿……”
窗户纸已然捅破,没必要再维护体面寒暄。雪里卿闭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轻道:“去同他聊聊吧,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杜泽兰张张嘴,想到他方才描述的经历,连那几句关切怜悯话也卡在喉咙里讷讷说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儿在周贤的搀扶下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秋叶寥落的林间。
赵永泓上下打量面无血色的杜泽兰一遍,嘲讽道:“怎么,你苦心孤诣让小雪夫郎来帮你劝儿子,现在又嫌人家透露得太多了?”
杜泽兰抿了抿唇,欠身施礼,迈步走向墙底失魂落魄的洛起元。
看她的脚步似乎也乱了心神。
另一边,周贤扶着雪里卿拐到沿河的小路上,见他脸色越发苍白,低头关切:“头疼?”
雪里卿蹙眉轻嗯。
方才跟洛起元掰扯时,脑袋胀痛渐重,似乎犯了头风。
周贤心疼地摸摸他脸颊,问过除了头疼没有其他不适后,屈膝蹲到前面勾勾手:“上来。”
雪里卿不客气地趴上去。
周贤背起夫郎猛地往上颠两下,惹得雪里卿搂紧自己的脖子,方才轻笑着大步向前。
“走,回家。”
“嗯。”
男人肩背宽阔,脚步快却稳当,雪里卿枕着他肩膀闭眸安神,周贤未出声打扰,等背着人返回宅院,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头疼能睡着不容易,周贤将雪里卿放到床上躺好,动作小心翼翼,怕吵醒他。
似乎是身体不适,雪里卿呼吸有些沉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周贤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角,按捺不住心中喜爱,弯腰亲亲他嘴角。察觉雪里卿睡着觉还迷迷糊糊昂头张嘴配合自己,他忍不住失笑,抵着下巴把夫郎微张的红唇合上。
“小色胚,晚上再亲你。”
雪里卿没听见这倒打一耙的称呼,歪头往被子里蹭了蹭,继续呼呼大睡。
一觉又过了午时。
这觉睡得有些沉,醒时头懵懵的还有些晕,倒是不再胀痛了。雪里卿扶额坐起身缓了会儿,转眸瞥见旁边矮柜上整齐叠放的月白披风与字条。
【刚睡醒,别贪凉。】
望着纸上的六个字,雪里卿眉眼温和,依言穿上厚实的披风。
今日午后天色再次变得阴沉,乌云压着难以辨别时间。雪里卿走到院子里,蹙眉望着天色,心底不禁又升起几分担忧。
这时,耳畔响起一道疑问。
“白日也要观天象?”
说着张少辞抱臂走到院中,好奇地探头往天上望,似乎也想瞧出个所以然来。
雪里卿淡淡瞥了他一眼:“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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