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一丝熟悉的家一般的依靠。
他感动,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
为了报答赵家的收留之恩,高知远找遍自己浑身上下,唯有读书勉强拿得出手。于是他找到舅爷介绍自己所学,表示愿意给家中孩童启蒙,若是觉得他不够格,也能给孩子做伴读。
赵老舅爷以武立足,深知朝廷重文轻武,前些年武科停考,连带着他的声望地位和武馆生意都一落千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一直想培养个读书科举的苗子,重新挑起赵家的大梁。
奈何赵家后辈子孙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只有力气没有脑子,宁愿扎马步打手心也不愿坐学堂里喂蚊子,甚至还干出过打过夫子的混账事,全家上下也就只有赵权这个长房长孙勉强能背出半本三字经。
赵老舅爷为此急得天天上火。
听见高知远的提议,他忽然觉得把人锁在家里按头教,说不定能救一救。
家里的孩子反正都那样了,高知远又不要束脩和礼金,左右是件没成本的事,老人不仅点头同意一个哥儿教子孙读书,还专门叫来家里识字最多的赵权给他作帮手。
望着舅爷满意的神色,高知远不敢拒绝。
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担忧,出门后赵权便找到他,态度敞亮道:“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有碍表弟名声,但长辈之命不可违,以后讲课时咱们敞开门窗,光明正大,屋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读书,家里没人会乱说什么的。”
之后也的确是这般做的。
不仅如此,赵权为了避嫌,离他远远的,每日很有分寸地只站在教室门口盯着大家不准逃学。好几次有孩子伺机欺负高知远,都多亏他及时赶到才没受伤。
高知远心中感激,也理解了老舅爷为何坚持让赵权过来帮他。
之后夏汛期至,门口吹雨,没一会儿便能湿人半边身子,他心软叫赵权进教室躲雨。次日有孩子说外面雨声扰人读书,过来偷看的老舅爷甚是欣慰,亲手给门窗关了,命令雨季结束前不准开门扰他儿孙读书。
就这样到了七月中旬。
夏汛期结束,高知远投奔来此差不多也有一月了。老舅爷对他的教学成果很满意,赏了二两银子,叫孙子赵权和孙媳领他在县城逛逛,置办物品。
次日高知远等在门口,只见赵权不见表嫂,很是疑惑。得知对方昨晚感染风寒无法外出,他犹豫还去不去,毕竟两人同行不合适,他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省下的钱还能留下傍身。
思虑间,赵权喊了个小厮陪同。
“叫他一起去帮忙拎东西。你没出过门,爷爷交代我带表弟在县城好好逛逛,顺道置办些纸笔,走吧?”
高知远只能抬步走。
兴许是赵家有钱,平日大手大脚习惯了,赵权出门就把他朝一看就贵的铺子带,随手一指的东西,价钱都是按银子算的。他热情说:“喜欢就买,缺的银子表兄给你补。”
高知远不想买,为了拒绝头摇了一天,最后晃得晕头转向,二两银子最后还是只剩二百文。
唯一庆幸的是没倒欠赵权的钱。
惦记着生病的表嫂,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用最后这点钱买了红糖,表示想回去探望她。
赵权点头同意了。
傍晚归来,跟老舅爷见过后,他们径直去了赵权一家住的小院。进屋看见女人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高知远出声喊了声表嫂,猝不及防对上一道令他永生难忘的目光。
恨,怨,妒,如一炉火。
那眼神吓得他手里的红糖纸包瞬间落地。身旁赵权关心问怎么了,高知远就发现表嫂的眼睛垂下,那炉火却在底部愈烧愈烈。
高知远意识到那是什么。
世上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无论自己多清白,只要对别人有了影响,都该更加注意避嫌才行。
他暂时没法离开赵家,便只能躲。
雨季过后教室可以敞开门窗,赵权也能继续站回门口,原本一日能说上三五句话,变成点头匆匆走开。高知远还专门跑去求老舅爷让赵权去忙其他事,自己一个人教得过来。
老舅爷说考虑考虑。
高知远坐立难安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赵权告辞,说是去武馆帮忙。
高知远松了口气。
对方离开当天,好不容易老实读了几天书的孩子们再次闹腾起来,接连三日,愈演愈烈,最后高知远被推倒,脑袋磕到桌角昏迷。
醒来时,赵权坐在床前。
他端起药温声道:“你看你,娇弱得连几个孩子都打不过,还非逞强说一个人能行。我已经帮你教训过那群臭小子了,爷爷让我回去照看你,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出事。”
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高知远莫名打了个冷战。他再仔细回想,确认对方说的不错。
每次赵权不在,教室就会出事。
高知远直觉出几分不对,不再一心扑在讲学上,开始注意周围,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与赵权在他人口中原本清清白白的名声,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好听些的说两情相悦,要抬妾。
难听的则说他为了留在赵家故意勾引,雨季日日在房里跟表兄不知羞耻,赵权被迷得整日陪他不归房,事事以这个远房表弟为主,表嫂因此整日以泪洗面、重病在床……
高知远努力跟邻里解释。
可无论他如何证明解释,对方都只是笑笑,然后露出一个轻佻暧昧或讥讽厌恶的表情说:“你急什么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长孙抬个妾又不是大事,还是说你看上了人家的妻位,所以心虚?”
高知远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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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撞撞他的肩,表示都懂。
高知远百口莫辩。
整整十几天,他顶着受伤的脑袋不断跟人解释,不仅没转好,流言还愈演愈烈,越描越黑。甚至连赵老舅爷都将他喊去,问是不是对赵权有意?
那夜回去,高知远梦见邬州死去的外婆,外婆摸摸他的头说:“委屈了就回家吧,回家等梦书,你跑那么远,他回去了找不到你。”
高知远哭醒了,决定回家。
他去告诉老舅爷要回邬州,对方说高知远在那边举目无亲,一个哥儿无法生活,舅爷不放心,还反劝他趁二十岁前嫁在泽鹿县,赵家才能帮衬。
这是高知远唯一隐瞒赵家的事。
夫君的死活说不清,他怕会被当地的官府带走,离开邬州后对所有人都谎称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当初被人领到赵家认亲时对方直接说了,高知远来不及改口,想着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解释。
他犹豫现在是不是那个机会。
或许说了,赵家就会放他走,还能破除那些流言蜚语……
于是高知远坦白了,承诺自己会偿还这些天在赵家的开销,等赚够路费后就会启程,回家继续等待夫君归来。
赵老舅爷最终点头答应。
高知远长松一口气,开始想办法赚钱,思来想去,仍只会读书。
这都怪张梦书。
年幼初学刺绣时,张梦书笑他四体不勤,别人绣鸳鸯他绣山海经,指头比男人笨。
高知远望着自己绣的乱线,再看看对方绣出的小花,蔫了。
“我笨,怎么办?”
张梦书灵机一动,很快给他想了个出路:“夫子说因材施教,你的手是男人的手,脑子也是男人的脑子,所以这些东西才学不会,你该去写字读书。”
高知远道:“家里的针线活总要做的。”
张梦书晃晃自己绣出的花:“所以你以后得嫁我,我会你就不用会了。没人会要只会绣花的男人和只会读书的夫郎,我替你学绣花,你替我读书,长大后咱们谁都没法反悔了。”
高知远高兴答应。
普通百姓请不起住家的夫子,只能读私塾,私塾又只收男子。科举必须脱光了验身,读私塾却不用,穿男装缠手腕装病就是张梦书教他蒙混夫子去读书的法子。
现在好了,长大后的高知远的确只会读书一件事,没其他赚钱门路。
出去读私塾得是男子,出去做夫子还是只要男子,高知远重走老路,换上男装外出谋生计。
然而他忘了,读书是给钱的,当夫子是收钱的,不仅挑性别,还看功名。进士可遇不可求,举人是香饽饽,秀才卡在门槛,迫不得已也得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这种无功无名的,帮忙研墨人家都嫌不吉利。
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高知远心灰意冷回赵家,在房门口遇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是表嫂。
见他回来,女人噗通跪在地上。
高知远慌忙去扶她,承诺道:“表嫂放心,我赚够路费就回家,绝不会打扰——”
“求你留下。”
高知远愣怔:“啊?”
表嫂一把扯住他的裤腿,昂起脸泣不成声请求:“不要离开赵家,我求你留下。”
第147章
这场面荒唐,高知远不可置信。
稍稍冷静过后,他询问缘由,才从这位表嫂口中逐渐得知了许多可怕的真相。
其实早在他住进赵家的第三天,也就是赵老舅爷交代高知远与赵权一起给家中孩子启蒙的当天晚上,赵权就告知妻子,他对高知远势在必得,让女人识趣一些。
在赵权向他爽快提议如何避嫌,不惹他人误解非议时,这场狩猎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分寸是装的,帮助也是装的。
孩子们在课堂上读书装乖、恶作剧闹事甚至嫌吵要关门窗,全都是受赵权收买指使,只为让高知远放松警惕,交付信任与依赖。
之后老舅爷让他们逛县城,表嫂生病亦非巧合。是前一晚赵权暗示妻子明天不想被妨碍,女人主动浇一桶凉水站到夜晚的风口,水干了就补,直到感染风寒,无法外出。
后来高知远察觉表嫂的妒怨,努力避嫌,求舅爷将赵权支开。
赵权以退为进,让学堂的孩子们再闹,甚至打伤高知远,这是对他此次行为惹怒了自己的惩罚,更是为了让哥儿明白只有待在他身边才安全的道理,他是高知远的唯一选择。
邻里的那些留言,是同样道理。
这些天的相处让赵权认为高知远是个在意他人又没主见的软脾气。哥儿二十岁期限在即,若毁了名声,顺从流言就是他的唯一出路。
在爷爷去询问高知远二人之间的关系时,赵权以为终于要成功了,没想到高知远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五年不知死活的竹马夫婿。
还宁愿回去守活寡,也不愿留下来跟他……
这一日表嫂之所以出现在高知远门前,就是因为赵权彻底动怒。他琢磨许久,将一切失败全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存在,还以两个孩子和她娘家弟弟作要挟,命令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论用什么办法。
女人想到的办法就是跪地祈求。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做妻我做妾,休了我也行,求求你给孩子和我弟弟一条生路!”
望着地上的女人,高知远感到无比窒息。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当初听外婆的话来投靠舅爷。这里不安全,比那群恶鬼似的流寇还要可怕,他该听张梦书临走前的嘱咐,乖乖在邬州等他。
表嫂见跪地不成,拿出一只匕首抵在脖颈,要以死相逼。
高知远尝试劝她:“杀人偿命,你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赵权只是嘴上威胁而已,一定不敢害他们的。”
“他是疯子,他什么都敢。”
“所以,你这般逼我去嫁疯子?”
“你难道看着我们去死!”
女人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两炉通红火焰,咬牙切齿仿佛在吃人肉:“高知远,这是你的错,你不该出现,现在你也不能消失!”
刀刃稍一用力压,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流,流寇屠城与亲人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高知远闭上眼睛不敢看,脸颊滑落两行泪。
“我答应她不走,次日赵权就像无事发生般出现在我面前,行为举止如同你们这几天看到的那样,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那些事他不提,我也假装一无所知,以想买铺子里那些奢侈之物为由继续想办法赚钱,直到遇见钟夫人,来到这里。”
车厢里,高知远缓缓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完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悄悄看了眼雪里卿。
此时雪里卿已恢复平静,察觉他的视线,敏锐眯眸。
“你是冲我来的?”
高知远羞愧地低下头:“我在县城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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