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丝被他不小心抿进干裂到起皮的唇瓣中。
神色虽憔悴,姿态却足够淡静。
闻言,他稍稍睁开一只眼,扫了眼周昌奉上的那几枚野果,缓缓摇头,哑声:“不必,你若不吃,分给其他士兵便是。”
周昌劝阻:“您已将近三天三夜滴水未沾,如若今日之内,陈将军还是赶不到,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敢再说。
元承均没再说一个字,只是再度闭上了眼。
周昌奉上来的野果,他刚来嘉峪关时便见过,当时还是陈怀珠给他的,他当时不知自己对那野果过敏,吃过后浑身便起了红疹,他不愿让陈怀珠见到那样狼狈的他,在屋中静养了三日,待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的红疹都消退了,方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是以,那野果他只看一眼,也知晓宁可强忍饥渴,靠身体本能对抗,也绝不能吃一口。
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玉娘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过去,且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想起来,若是他就这么死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中,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人告诉玉娘他们的过去。
他们夫妻十一年,爱恨纠缠十一年,他们之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也绝不能还没有来世,便先没了今生。
周昌无奈之下,只能将野果先揣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他扫一眼不远处的其他士兵,除了分配着站岗看守的士兵,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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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各自寻着相对避阳的地方静坐以保存体力。
在前两日,最人心惶惶时,他心中也有怨气。如若当时不是带着皇后,即使他们只有五百人,即使海日罕的目的只在陛下,他们拼死也不是不能一战,或许此刻早已回到嘉峪关主城,而不是被逼到这鸟不拉屎的山谷中,等待陈既明的援兵。
但看到陛下身先士卒,他又暂时收了这层想法,且海日罕这两日也没有放出来皇后被擒的消息,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正午,元承均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声,他眸色微沉,俯身侧耳贴在地面上,很快判断出来者,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来者动静不小,很快周昌也察觉到了声音,他看向元承均:“陛下,这是?”
元承均抿唇:“是陈既明,”他一派从容,“来者有步兵有骑兵,且声音整齐划一,不会是匈奴蛮夷。”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不远处的天边升起一支鸣镝。
鸣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听起来甚是明显,咻的一声响起,本来在休憩的士兵亦睁开眼,循声望去。
“可是援兵?”
“应当是陈将军带兵来救驾了!”
元承均撑剑起身,而后长剑自剑鞘中抽出,他清清嗓子,“列阵!”
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明显的厮杀打斗声。
周昌扬声:“众将士听令!保护陛下,随我杀出去!”
海日罕的人虽腹背受敌,但毕竟人数众多,且单体作战能力强,也没有顷刻间乱掉,而是调整阵形,很快将目标对准大魏天子。
元承均躲过一匈奴壮汉手中挥舞的大刀,而后寻了个巧妙的角度,将人从马上斩下,夺了他的马。
正午太阳本就毒辣,元承均的身体在连续几日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全靠想要活着回去见到玉娘的念头,才勉强维持清醒与相对理智的判断,与敌军交战。
然这样迅速地耗费体力,不过多久,他便将要支撑不住,眼前一阵昏花,握着缰绳的手也有脱力之险。
一刻不慎,一支飞矢便从他的后心穿进去。
而周昌虽即使发现,想要过来替元承均挡掉,却被缠住难以脱身。
这一箭带来的疼痛在唤回了元承均一瞬的理智,他勉强使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挥剑挡掉自侧面飞过来的一支飞矢。
飞矢擦过剑锋,带出一串火花。
陈既明到之后便四处寻找元承均的身影,待一眼看到后,立即策马奔去救驾。
然比陈既明先反应过来的是靠近元承均的匈奴兵,在意识到大魏天子后心已经中了一箭的情况下,周遭之人皆将目标对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二连三的飞矢朝他飞过来时,元承均只能分出心神来优先挡掉离他更近的大刀,飞过来的流矢虽躲掉了几支,但还是有三两支擦过他的胳膊、脸侧,或钉入肩头。
陈既明目睹后,顾不上其他,总算为天子挡掉其余的箭支。
他借给元承均力气,“陛下恕罪。”
元承均咳出一口血来,道:“死不了。”
他还未看到玉娘,就绝不会死,哪怕是带着最后一息,他也要回去。
他可以死,但玉娘必须记起来,这样即使往后到了奈何桥边,她也不会一脸陌生地看着他。
陈既明见状,换马到元承均的马上,同自己的副将吩咐叫他断后,而后与亲兵护送天子回城。
——
元渺才安抚好陈怀珠,便有小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夫人!回,回来了!将军将陛下救回来了!”
陈怀珠心中“咚”了一声,一时竟然再度落下泪来。
元渺身边的婢女立刻推门出去,叫府上的军医与天子带来的太医候好,又叫了其他帮手准备热水等物。
陈怀珠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衾,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便跑了出去。
元渺立即跟上。
陈怀珠衣衫单薄,披头散发地奔出去,她跑向元承均在府中的院子,在半道上撞到了二哥与元承均。
元承均前胸后背都中了箭,陈既明背也不是背法,只能将他没中箭的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身上,拖着他朝前走。
他眼睛紧紧闭着,眉心紧蹙,神情极度痛苦,脸上溅着血,不知是谁的,胳膊上的衣衫也被刀剑划开,丝绸絮絮落落,一眼便能看到里面带血的伤口。
陈怀珠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元承均,她瞠目结舌:“你……”
然她还没说下一个字,对方已费力地睁开眼睛,并且从二哥怀中挣出来一只带着血的手,抬起,似是想要为她擦眼泪,但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就着落下的姿势,紧紧攥住她的手,“没骗你。”
天子停了下来,陈既明的步子也被迫停了下来。
陈怀珠看着眼前之人,一瞬间涌上来无数情绪,担忧、恐惧、害怕……
她即便之前在军营中也为其他士兵包扎过伤口,却从未见过伤得如此之重的人,寻常人中一箭已是痛苦难忍,他身上插着三支箭,见了她的第一面,竟然是说没骗她。
她当然知晓他说的“没骗你”指的是什么,是他在生死两难之境将她推出去时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
陈怀珠一把抹掉自己的泪,让他闭嘴,“不要说话了。”
对方却不听她的话,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些,这次开口,几乎是气音:“我,绝不会让你忘记我,玉……”最后一个字被他生生吞进了喉咙中没说出来,头却垂了下去。
陈既明顿时大惊失色,人命关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叫了自己的亲兵,便将人抬起,朝其寝居而去。
好在,此处离元承均在将军府的行在也没有多远,十来步的路,便到了房间门口。
军医与太医已经候在门外。
张太医久居深宫,看看疑难杂症尚可,但哪里见过这阵仗,人又老迈,见状差点昏过去。
军医也是眼皮一跳,又立即做出判断,帮着陈既明和其亲兵将人搀扶到榻上。
因元承均伤势复杂,只能暂且叫他侧躺着,先将前胸和后背两处的箭支拔出来,再处理伤口。而他伤口上的血已然凝固,与绸料粘连在了一起,只能先将衣裳剪开。
陈既明看向小妹:“玉娘,你不若暂且回避一下?”
陈怀珠拒绝了他:“二哥,我想起来了。”
既然是想起了,那便没有任何回避的必要。
陈既明怔愣一瞬,没反对。
府上婢女已经将热水并干净的帕子端了上来,军医动作利落地拔箭,按压止血,血液自伤口处飞溅出来一些,元承均人在昏迷中,不免闷哼一声。
陈怀珠垂着的手顿时攥紧,步子朝前一步。
元渺赶到的时候,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两处箭伤,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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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元承均胳膊上的刀伤。
陈既明怕元渺怀有身孕,见不得血腥,立即出去,将人拦在屏风外面。
元渺隔着屏风看了眼里间,偏头问陈既明:“陛下情形如何?”
陈既明道:“军医尚在处理伤口,还没给出定论,玉娘在里面。”
陈怀珠在里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军医处理伤口,上药,待军医终于上完药,她才敢问:“情形如何?”
军医知晓了她的身份,颔首回答:“伤势有些重,且胸口那处,新伤叠着旧伤,虽不致命,却最是凶险,若是那处没有旧伤,生还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他叹息一声,“待会儿陛下可能会发热,小人会与张太医商量后续用药,如若陛下能喝了药叫烧退了,两三日能醒转过来,便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捡回一条命来,若是迟迟醒不来,只怕,凶多吉少。”
听见最后四个字,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还是军医从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强撑住。
她嗓音干哑:“好,我知道了。”
岑茂找了干净的亵衣上来,同陈怀珠低头:“见过娘娘。”
陈怀珠坐在榻边,同岑茂吩咐:“劳烦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应声。
陈怀珠于膝上抚平亵衣,看见岑茂一时不察,差点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伤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陈怀珠忽然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元承均穿衣裳。从前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爹爹辞世以后,她每每睁眼,也是看不见他人的,因而她的动作显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陈怀珠看见岑茂,才想起来军医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处是新伤叠着旧伤,她遂转头问:“军医方才说,他胸口处,有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从不知晓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长叹一声,“是去年春狩的时候,陛下当时并未弃您于不顾,而是亲自带人从齐王营地的后山上摸了下来,就是怕废齐王正面不敌,挟持您,只是废齐王实在狡诈,陛下前去救您时被废齐王埋伏在那破旧柴房外的伏兵所伤,只好先断后,命周将军去营救您,”他顿了顿,“当时您递上来请求废后的奏章时,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当时叮嘱了,此事务必要瞒着您,所以当时陛下并非有意不见您,实在是没办法见。”
陈怀珠一时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转头看向榻上躺着的,身受重伤且唇无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无措,为何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让她得知真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几欲不得呼吸。
陈既明安顿好元渺后,重新绕进来,他蹲在陈怀珠身侧,轻声问:“玉娘,你嫂嫂说你也方醒来,你要回去休息么?”
陈怀珠眼尾通红,她转过身,语气认真:“我不想走,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这一步,即便不论别的恩怨,只论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想起军医说,元承均若三日内能醒转,便算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已是两日,还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给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陈怀珠靠在床尾静静发呆,忽然听见元承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识,犹豫片刻,还是朝床头挪去。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总不能因个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外敌当前,内里绝不能乱。
然榻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
她看见元承均动了动手指,纠结半晌,还是凑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而后她听见元承均断断续续的气音:“玉、娘……”
陈怀珠浑身一僵,怔怔转头,望向他。
“我,绝不,抛,下……”他这话没说完,又抿住了唇。
陈怀珠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醒来,只是梦呓罢了。
她撤开手,却没坐回原位。
她实在不知,他既然梦呓中都是她,从前又为何要做进那些伤人的事,说尽那些伤人的话。
她想,她应当是希望元承均醒来的,叫他醒来,最起码她这次一定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他这样模棱两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谁?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陈怀珠叫来军医,军医看过伤口,又把过脉后,同她道:“只要烧退了,人用了多久便会醒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陈怀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似,她终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与解脱。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敛衣起身,离开了元承均的屋子。
听到他能醒来,她忽然又产生了退却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境况。
元承均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几声,才唤出第一声:“玉娘。”
应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见天子终于醒了,立即凑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热水,“陛下,您终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边叮嘱他小心扯到伤口,一边给他借力。
元承均靠着凭几,润过嗓子后,看见是岑茂,甚是失望:“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朕?”
岑茂当然不敢冒领,“是娘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了陛下三天两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开来,“她人呢?”
他终于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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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感知没有差错,明明在意识朦胧之时,他隐约听到了玉娘的声音。
所以她这是想起来了?
应当不是吧?她如果想起来,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伤心?
岑茂低头回答:“在得知陛下退烧且性命无恙后,娘娘便离开了。”
元承均不顾身上伤口,就要找鞋履。
岑茂立即阻拦:“陛下不可,您身上多处有伤,此刻不宜挪动啊!”
“多嘴。”元承均只落下这一句,便已忍着不适,起身趿上鞋子。
岑茂连忙去过裘衣,为元承均披在身上,“陛下慢一些。”
元承均推开门,撞入眼中的是絮絮白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所言不虚。
元承均凭着记忆疾步前往陈怀珠的院子,府中下人不敢拦他,在他进了院子后立即跑去通报陈既明。
元承均站在陈怀珠门外,唤了一声:“玉娘。”
半晌,只有春桃推开门出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元承均忽然就想到了两年前,两年前陈绍去世的那天,宣室殿外。
那时,玉娘也是这样想要见到他的罢?
那个时候,应当比现在更冷罢?
春桃同伤重的帝王行礼,艰难地传达了陈怀珠的意思:“陛下,娘娘说,‘陛下曾于风雪中将我拒之门外,如今,也不必再见’。”
“就此,恩怨两清。”——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数第二部分~
第70章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传话的是春桃,元承均却好似在同一刻听到了陈怀珠的嗓音,冷漠、疏离、抗拒,唯独不是他记忆中的,熟悉的嗓音。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她却只是让婢女来传话。
恩怨两清?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两清?换言之,他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能拼尽全力,搭上半生的光景,到最后只落得一句两清。
十一年前,他们成婚时,结发合卺,许诺白首不休,那便无论是爱是恨,都要纠缠到白头,即使她要放手,她要抛下所有过往,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元承均朝前挪了两步,一启唇,风雪先灌入他的喉管,因将将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玉娘,我们之间不能这样,不能是所谓的两清。”
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再奢求玉娘的爱,可她不能连恨都不给他留下,所谓两清,便是彼此之间再无眷恋,也再无亏欠,既然没有亏欠,那便也不需要别的情意,也如玉娘方才所说的那样,不必再见。
若换做从前,他大抵不会在门外等她出来,毕竟他是天子,只要他想进去,又有谁敢拦他半步?
可如今他绝不能这么做,他想让玉娘回头,便绝不能这么做。
絮絮白雪很快落满他的发顶,他的肩头,边关的西风比长安更凌冽,拍打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匆忙之际胡乱披在身上的裘衣也并不能阻挡刺骨的风雪,雪絮一路顺着他的领口吹进去,很快贴在皮肤上,又融化成水。
消融的雪水是冷的,沿着胸膛淌下时,流过他还没结痂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便顺着他的伤口扩散,又蔓延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
但元承均一点不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疼,比起他曾经在长安,对玉娘思之如狂时而强忍的头疾不知轻了多少。
西北风在他耳边凛凛长奔,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他被风吹落的发丝自他眼帘前飘荡而过。
春桃在一边看不下去,同元承均欠身相劝:“陛下,您重伤未愈,还是莫要在此处吹风了。”
元承均抬眸瞥春桃一眼,目光沉冷,即使未着帝王冕服,仍然不怒自威,“退下。”
春桃缩了下脖子,慌忙垂下头去,退至一边。
元承均直身静静站在风雪之中,带了他伤口上的血的雪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入他身边的雪地里,于干净的雪地中点出点点血红。
岑茂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流血了,莫不是伤口崩裂了?还是尽快回去,臣传太医过来诊治?”
元承均扫了眼自己腕骨上颜色稍淡的血线,只随手以亵衣袖子擦过,淡声:“无碍,小事而已。”
岑茂甚是着急,“陛下,以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当真受不得风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血迹印在新雪上分外显眼,春桃瞧见后,眼皮子跟着一跳,两厢纠结之下,还是匆匆进屋,打算与陈怀珠陈明实情。
陈怀珠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先前元承均送到她跟前的札记,她的目光似是凝滞在某处,半晌都是一个姿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春桃行至她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子,您真不打算出去看一眼么?”
陈怀珠怔了片刻,方缓缓摇头,声线中携着浓浓的倦意:“不见了。”
她是真的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元承均御驾亲征来陇西,她不确定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或者全然是因为国事,这些都不重要,但她知晓,这次她没有失去过往记忆的由头,所有人也都知晓了她皇后的身份,如若元承均坚持不废后,那此次他班师回朝,她是必然得回去的。
然她并不愿回到那座深宫去,她也不愿回首那些被锁在椒房殿而不见天日的时日,一想到那段几乎要被逼死的时日,想起当时的事情,她便只剩一阵窒息。
春桃踌躇再三,又真担心天子在门外出事,还是同陈怀珠道:“娘子,陛下在外面等着不肯走,听岑翁讲,他身上的伤口好似也崩裂了……”
陈怀珠不由得敛眉看了眼春桃,视线也没忍住朝窗外投去。
外头冷风呼啸,木制的窗扇也被吹得发出吱呀的响动声。
他这是要做什么?非要逼她出去么?
陈怀珠只觉得心烦意乱,札记在她手中被攥紧又松开,她本已起身,又重新坐下,“你去转告他,他实在没必要同我用苦肉计这一套。”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
她重新到了天子身前,行过礼后,将陈怀珠方才的话原封不地转达了。
“苦肉计?”元承均闻言,神情于面上迟滞片刻,而后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意来。
他想起,当日陈绍病逝,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屈辱的忍受,于是命羽林卫去围了陈宅,陈怀珠跌跌撞撞地跑到宣室殿前,于阶前长跪,求他放过陈家其他人。那时他交代给岑茂的话,与春桃传达陈怀珠的话又有何差别?
那时,他克制着心中所有涌动的情绪,告诉玉娘,说他根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他们在一起的十年,而今,玉娘说他这样的“苦肉计”很没有必要。
他怎么会不在乎?
那日,他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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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带着的血迹,看见她单薄孑然的身影,整颗心都不像是悬挂在胸腔中的,而是被牵着、拽着又一寸寸朝下坠的。
可是他还是做了那样的糊涂事,以至于他与玉娘之间渐行渐远,终究到了现在这一步。
一阵冷风吹过来,元承均没忍住咳嗽一声,这一咳,便带出了一口血。
岑茂看见天子形状萧索,唇角溢出鲜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拽着天子的衣角,苦苦哀
求:“陛下,您的身子不能再拖了,臣送您回去吧陛下!”
元承均抬起拇指,揩掉唇角的血迹,褪掉身上的裘衣,隔空道:“玉娘,从前之事,错悉在我,只要你不与我恩怨两清,负荆请罪还是别的处置方式,都由你说了算,我也绝无二言。”
裘衣一褪掉,他身上便无别的热源,只有一颗尚在跳动的心。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冷,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可他当初又做了什么?
元承均用拳头抵住唇,咳嗽两声,也不看岑茂,只同他吩咐:“去,准备荆条。”
岑茂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天子,“万万不能啊陛下!”他说着便要起身,将地上的裘衣捡起来为天子披上,然却被天子抬手挡掉。
陈怀珠的心思本就不在札记上,外面的动静,从始至终,她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句让他不必用苦肉计的话之后,元承均便会离开,可他非但没有,竟还提出于这冰天雪地中负荆请罪?
她惊愕之后,在远处挣扎纠结许久,还是敛衣起身。
也是,元承均这样骨子里便偏执的人,想来得不到一个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她推门出去,也许并不是对他存有心疼,只是因为他是天子,身上又带着重伤,如若任由他去,出了万一,还是在自己家中,只怕整个陈家都难逃罪责。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与意气用事,便置陈家于不顾。
岑茂这厢还在求天子与他一道回去,然元承均的视线只是定定地落在眼前紧闭的门扇上。
随着门被打开,整片天地中又只剩下一片阒寂。
元承均喉头哽咽,“玉娘,你,肯出来了?”
肯出来见他一面了。
陈怀珠看见了他衣衫上洇上的血迹,看见了地上尚未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红斑,看到了被岑茂抱在怀中的裘衣。
她轻叹一声,却没下台阶,只说:“这话一定要我亲自来说么?陛下,与其这般互相折磨,当真不如两不相欠。”
元承均接上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些执拗,“可是玉娘,我不愿与你两不相欠,因为始终是我亏欠你,也是我,先辜负了你。”
陈怀珠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心头却如同压了块巨石:“现在说这些,真的毫无意义,你我之间的事情,过去了就算过去了,我也不愿再回头去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两人头顶的天幕上,有一只断雁掠过。
元承均仍然不肯放弃,不肯妥协,他问:“那么玉娘,你,还恨我么?”
陈怀珠蜷了蜷手指,思绪拥挤后又放空。
她不明白,为何在她想要要逃开、避开之时,元承均依旧要这般步步紧逼。
元承均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期冀过她的回答,他也不愿放过她的任何一丝情绪,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不在乎便好。
陈怀珠闭上眼,心口像是被大水漫灌后又露出一丝足以呼吸的空间。
还恨么?这个答案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有过。”
没离开那座深宫前,她是真的恨透了元承均。因为她曾坦荡、炽热、真诚地爱过他,所以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她没有办法不恨他,如若说不恨,那就意味着她过去的爱,与遭受的伤害与背叛,都是虚无。
元承均扬唇闷笑一声:“恨就好,只要还有一丝感情便好。”
这样总不至于无可托付。
陈怀珠见他笑,尽管心情实在复杂,但还是补充道:“不过你曾经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而今生死之境,舍命换我出去,也算爱恨相抵了。从此以后,你做你的长安天子,我做我的陈氏女,权当……”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元承均打断:“不行,玉娘,我什么都可以答允你,唯独废后不行。”
元承均目光微沉,当年她于宣室殿前长跪,如今是他有所求,他也理应这般做。
只要玉娘不再离开,其它的,他都无所谓。
下一瞬,他竟撩开长衫,于她面前跪下,又一步一步,跪上她面前的台阶,直至死死抓住她的手。
“我决不可能废后。”——
作者有话说:上章白天微微修过一点女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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