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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49章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是以……
(六)
月为太阴/精,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
一行和颜阙疑在荒野寻到一棵大柳树,绕树逆行三周,眼前景致便与方才有了些微不同。
满月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旷野草木染上了朦胧色彩,青林黑塞间冒出幢幢身影,全往一个方向去。
一行敛了修行气息,与颜阙疑不紧不慢随行于后,四面八方涌现的身影不断增多。
朦胧月光下,非人间之物的妖鬼聚到一处,发出各种古怪声响,妖物间的交谈与行走时骨骼的撞击声传入耳中,颜阙疑在好奇心与畏惧心之间反复挣扎,眼睛终于忍不住瞟向一边。
那边一只直立行走的妖物,长着一张怪模样的方脸,颌骨狭窄,脸部上方嵌着一对眯缝眼,也正盯着颜阙疑在看。
一人一妖视线碰在一处,颜阙疑心中暗惊,谁知,那妖物猛然加快几步,甩着蓬松褐尾凑到颜阙疑身边,带着异域腔调热情道:“兄台,你这张书生皮相一定价值不菲吧?可是从鬼市买来的?”
颜阙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那妖物毫无自觉,竟又靠拢过来,自来熟地令人冷汗直流。颜阙疑见甩避不开这只妖物,又担心动作过激引起其它妖物注意,只能保持与此妖并肩同行的姿态,硬着头皮含糊回答:“嗯,从鬼市买的,不便宜。”
异域妖顿时羡慕起来:“愚弟也打算在鬼市好好逛逛,倘若有合适的书生躯壳或是不错的男子皮相,便买下来。”
颜阙疑瞥见异域妖在身后飞快甩动的毛尾,顺着话问道:“贤弟买书生皮相是打算扮作人类?”
异域妖用它的毛爪子拍拍颜阙疑的肩:“就跟兄台一样,扮作俊俏书生。”
颜阙疑心道,原来又是个预备混迹人间迷惑年轻女子的该死妖怪。却听异域妖补充道:“然后去参加今春的科考。”
颜阙疑踉跄了一下:“科、科考?”
这妖物抬着一张方脸,挺着瘦削的胸膛,掷地有声道:“听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高丽百济扶桑的遣唐使,皆可在朝中求学或是为官。愚弟自万里外的吐蕃而来,便是存了向学为官之心。奈何修行不够,至今未能变幻人身,便打算买一具人身暂时用着。”
颜阙疑震惊到半晌失语,不由得认真打量对方,此妖隐约是只狐,但细微处与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既然是生长自吐蕃的品种,想必便应叫做吐蕃狐吧?
没想到这只吐蕃狐跟他颜阙疑一样,有着强烈的求取功名之心。一只吐蕃狐妖都如此努力,不远万里奔赴科考,他颜阙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在这百鬼夜行之夜,颜阙疑莫名受到了鼓舞。
一行随在其后,听着颜阙疑与吐蕃狐称兄道弟,雄心壮志地谈论春闱,明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却令他想起莲华法师所言的众生平等。人与妖的分别,究竟是混沌模糊还是泾渭分明?
不知行了几时,终于抵达夜中鬼市。
鬼市喧嚣与人间市集并无不同,各个角落摆满摊位,不断有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要说与人间的不同,只需行走其中便能发觉,摊主与顾客皆是妖鬼,买卖的商品也多是离奇古怪之物:人眼、妖丹、兽骨、血淋淋的心脏、会跳舞的骷髅、被捉来的精怪、助妖突破修行的药丸,等等不一而足。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流通的并非人间钱币或绢布,而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穿行妖鬼间,颜阙疑不时被货摊上贩卖的物品惊吓到,可就是管不住眼睛,总想瞅瞅。
吐蕃狐很认真地在每个货摊挑挑拣拣,终于逢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画皮,最与它契合的便是画皮面目上一对眯缝眼。吐蕃狐揭起画皮在自己身上比划,问颜阙疑的意见:“兄台,愚弟若穿上这张皮,可文雅俊俏么?”
颜阙疑与那张鬼气阴森的画皮保持着距离,听着吐蕃狐买人皮跟买衣裳似的问话,叫人非常不适,他便口是心非回应:“挺适合贤弟。”
吐蕃狐也觉着满意,与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从蓬松的尾巴底下掏出一颗莹亮宝珠,用狐爪攥着似有不舍。
宝珠光华引来一群妖鬼围观,赞叹出声,有妖问:“此珠是何物?”
有妖见多识广,代答道:“应是夜明珠!”
妖物们顿时垂涎起来,目露凶光。
颜阙疑察觉到妖怪们的不善,赶紧劝说吐蕃狐:“贤弟还是尽早将夜明珠脱手吧,说不得那画皮便会被别的妖买走呢。”
吐蕃狐于是不再犹豫,将夜明珠交给摊主,郑重叮嘱:“此珠乃是吐蕃赞普寝殿中照明用的,据说是文成公主从大唐带过去的,被我很是花了一番气力才弄到手,你可要保管好,日后我还要再将它买回。”
颜阙疑听到吐蕃赞普与文成公主之名,不由倒吸口气,这只吐蕃狐胆子可真不小,为了奔赴科考,此妖着实下了血本。
吐蕃狐购得画皮,心满意足,眯缝眼愈发成了两道细缝。
《大唐妖奇谭》 40-50(第9/9页)
“对了,兄台是要买什么?”吐蕃狐扭过狐头,问颜阙疑。
而此时,颜阙疑从鬼市上一眼瞅见自家丢失已久的宝贝物件,他匆忙奔过去,捧起鬼摊上无人问津的一方砚台,翻转反复端详,确定是自家的传家宝没错!可为何会出现在鬼市?
猫妖摊主狡黠地转着一对鸳鸯眼,一只眼瞳是蓝色,一只眼瞳是黄色,煞是好看,可做起生意来却奸诈无比。它的摊位上摆的多是人间丢失的物件,是以妖怪们大多不感兴趣。然而一旦逮着感兴趣的客人,它必定会狠狠宰一笔。
第50章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
(七)
一行见着颜阙疑的异样,走来低声问:“颜公子喜欢这方砚台?”
颜阙疑不善地瞥了眼猫妖摊主,暗中指着砚台底部一个篆刻的颜字,对一行低声道:“此物是我家先祖颜师古传下的老坑洮砚,往砚池注水后,便有鱼影游动,极为神奇。可不知何时,这方神砚莫名从家中消失,谁知竟会出现在鬼市!”
一行示意颜阙疑看猫妖摊主身后,那里立着六扇素面屏风,十分眼熟。颜阙疑观瞧片刻,恍然:“这不是……从沈大人府上消失的屏风?”
曾经使大诗人沈佺期困入画屏幻境的那扇屏风,竟然也出现在了鬼市。
人间许多丢失的物件,竟是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鬼市贩卖。得以搜罗众多人间神物的摊主,想必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既是颜公子家传之物,自然不可令其流落鬼市。”一行向妖猫摊主问价,砚台如何交易。
猫妖摊主早看出颜阙疑对砚台的爱不释手,于是猫扮狮子大开口:“这方砚台锁了鱼龙之骨,绝非凡品,需神物交易才可等价。”
颜阙疑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件神物,空有一荷包人间钱币。吐蕃狐从自己尾巴底下掏了掏,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
无力赎回家传珍宝,颜阙疑准备放弃时,一行取下了悬在掌中的菩提珠。
“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悟道,菩提遂为神树,其所结菩提子为珠,凡持诵时,真言印契,收摄其心。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取得真经并天竺诸神物回大唐,其中便有这串菩提珠。”
猫妖听完,一对鸳鸯猫眼光彩流转,一爪夺了菩提珠拿在鼻前嗅闻,是否如一行所言,它一闻便知。半晌后,猫妖高兴地翘起了胡须,将菩提珠挂在脖颈上,表示生意成交。
爱凑热闹的吐蕃狐踮着脚想要瞧个真切,颜阙疑却知这串菩提珠经由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大唐,后被李隆基赏赐给一行。御赐之物弥足珍贵,用来换一方砚台,颜阙疑如何肯受。
但一行坚持要做成交易,拿回颜氏传家砚台后,他另取了袖中图纸,展开在猫妖面前,问它是否见过。
猫妖刚得了溢价许多的菩提珠,心情颇佳,看了图纸上的古钱,旋即嘻嘻道:“这古钱一共三枚,在我摊位摆了许多年,后来有慧眼识珠的,买了去。”
一行接着问:“可是一名僧人买走的?”
戴着菩提珠的猫妖痛快点头:“没错。”
一行与颜阙疑相视一眼,莲华法师果然是从鬼市得到的古钱。
当问及那僧人是用何物交易的古钱时,猫妖从身后捞起自己蓬松美丽的尾巴,从中分开一股,摇了摇:“瞧,就是这条漂亮的尾巴。”
颜阙疑吃惊地张着嘴,一是惊讶莲华法师从哪里弄来的漂亮尾巴,二是诧异猫妖竟可以将外来的尾巴接在自己身上。
爱美的猫妖欣然舔了舔爪子,慵懒道:“我们波斯血统的狸奴,最看中的便是长尾,你们若有不错的尾巴,可以卖给我。”
吐蕃狐眯着眼,警惕地藏起了自己的毛尾。
一行与颜阙疑离开鬼市前,与吐蕃狐道了别,颜阙疑语重心长,让吐蕃狐好生温书,大唐科举可不是轻易能够考中的。
出了鬼市,从大柳树下绕出,二人再度回到人间,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柔和的清辉洒下,天地纯澈无边。
离了成群妖鬼,颜阙疑感受着人间月色的美好,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传宝砚长吁口气。不过,他心中仍惦记着鬼市上被用来交换的菩提珠,看着一行空荡荡的掌间很是过意不去。
“法师,我家的砚台纵然再稀奇,也不及你那串能使佛陀悟道的菩提子,两物价值根本不对等,这要如何才能赎回菩提珠?”
月色将世间万物妆点出几许温柔模样,一行涉过如水的月光,手掌接住滑落枝叶的露珠,以修禅者的语调悠然道:“所谓价值,乃是人为附加之物,一滴露水便比不得一粒珍珠么?若是心生喜爱,便应剔除表象,守住这份欢喜之心,便是无价。”
三言两语,如同经受了一场弘法,颜阙疑从善如流地盯着一行掌心里剔透的露珠儿,缥缈月光在露珠儿的折射下,显出梦似的迷离。陌上荒草,晨前露水,短暂的凝结成渺小而不受人关注的模样,可是透过这滴渺小的露珠儿,却可窥见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时间,颜阙疑似乎悟到了什么。再观这世间,便觉大为不同。
“一滴露水能令颜公子悟道,其价值又当如何衡量?”一行收拢掌心,笑道。
“法师,小生受教了!”颜阙疑一本正经长揖到底,不再纠结那串遗落鬼市的菩提子了。
了却这一节,一行方才曼声提议:“颜公子可有兴致趁着月色,再上龙溪峰?”
颜阙疑顿时振奋,眼底比月色还亮:“小生愿随法师乘夜入寺、登山观月!”
月华将山石长阶铺洒成一匹悬山白练,一行与颜阙疑踏上了这匹白练,山风擦着衣角凌凌而过,不知名的春虫伏在石阶两旁的杂草灌木中鸣唱,夜中听来格外悦耳。
忽然,虫鸣全部消失,而山风愈加凛冽。
颜阙疑拢着衣襟,抬目望向山巅,四方乌云聚合,雨势来得迅猛,闪电独独划过龙溪峰,照彻阿兰若。
这场山雨来得莫名,月色亦为之黯淡。行至半山,可谓进退两难。颜阙疑正欲询问一行的意思,一行的僧衣被山风吹来的微雨打湿,他却不疾不徐,率先道:“这场雨不碍事,半刻后便会停歇。”
虽然这雨下得蹊跷,似专捡着阿兰若浇灌,山路只被风携裹来的雨势边角殃及,不算大,仅为夜里的毛毛雨。但一行笃定的语气,仿佛真会观云辨雨,叫颜阙疑好不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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