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瞳孔中映出瞬息即至的雷电,惊恐窒息的同时,一行抛出颈上佛珠,长长珠串旋转众人头顶,佛光自珠身迅速漾开,金光如盾,横截深谷。
雷霆击上佛光,爆出一片笼罩天地的白光,随即炸起天崩地裂的巨响,深渊震荡,峭壁倾塌。
吐蕃狐险些吓晕过去,一身灰毛炸成灰团,忙载着短暂失聪失明的众人逃离这片深渊。
一行站在狐背上,逆风抬手,接了坠落的佛珠,重新挂回颈上。湛然目光穿过不断崩塌的山石,与上空雷渊之主对上视线。被尊为雷神的妖物抬爪捋须,隐藏的身躯逐渐显现,无视坠落的山石,朝着深渊下方探身,追逐没命逃窜的吐蕃狐。
“它追上来了!”五感恢复后,颜阙疑往后方看了一眼,追赶已至百丈外的龙息喷了他一脸。
吐蕃狐感到火烧屁股的炙热,尾毛都蜷了起来,在空中飞奔得更快了。然而雷龙紧紧缀在它后方,那绵长的身躯如何也甩不掉。
一行站在狐背显眼的位置,任飞行带起的狂风刮过,在旁人只能死死攥住狐毛不被甩飞,他却如立闲庭。拥有抵挡雷龙怒霆的佛光,以及安然无恙站立的姿态,令雷龙生了忌惮,没有立即出击。但雷龙紧追不舍,便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玉真公主方才见识到一行的修为,远超她对传闻中法师的想象,虽震撼,却并不嫉妒,二人所修法门不同,但她面对这样一位法师,已无佛道之争的心思。
疾风迎面掠过,王维和颜阙疑挡在玉真公主前面,她微薄的修为全不值一提,不仅要靠两个书生护着,还需竭力才能仰头,朝着一行笔直站立的身姿,高声道:“法师,可有阻止这孽畜的法子?”
一行投来平静视线:“这份因果起于殿下,殿下可曾许诺它什么?”
第59章被困在雷龙设下的庞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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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玉真公主陷入短暂沉思。她热衷道法,妄求成仙,证长生之道,才误入妖镜,不经意间对镜中妖说了不该说的话。
雷渊是雷龙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从中逃脱,吐蕃狐妖力将耗尽,继续奔逃下去,迟早沦为雷龙口粮。
玉真公主抚摸手下狐毛,叫吐蕃狐停下飞奔的速度。一行没有阻止,于是吐蕃狐渐渐放缓飞踏的四足,狐毛倒竖地承受愈来愈近的雷龙威压。
四周狂风停歇,玉真公主手执拂尘,立身狐背,扬首与俯瞰他们的雷龙对视,从容道:“土泥……上仙,贫道凡人之躯,寿元不过百年,纵是被上仙拘于雷渊,贫道心中不甘,修炼难以寸进,如何与上仙结为道侣,共修长生?不若放贫道归去,待道法大成,再与上仙履道侣之约。”
颜阙疑和王维齐齐吸了口冷气,玉真公主竟对雷龙许诺结为道侣,这是何等胆魄,何其荒谬?
雷龙缓缓俯下覆满鳞甲的头颈,扭动身躯,将吐蕃狐与众人盘入巨大龙身,一旦身躯收紧,便能如狩猎般将众人绞杀。
感受到磅礴威压与煞气,吐蕃狐毛发皆张,形同软毛刺猬,眼周细毛被绝望的泪水濡湿,悔恨自己爱凑热闹的秉性,不留神凑到了如今的局面。
众人头顶龙息喷吐,有雷电环绕龙身,龙须无风自动,龙目森然下视,龙吟在深渊回荡出悠长余韵:“吾已修行千年,飞升在即,与吾结为道侣,便可共享长生。你所谓不甘,不过是识吾真身,心存偏见。玄玄,原来你亦是褊狭之辈,枉吾一片真心错付。”
被斥为负心汉的玉真公主扛着来自背后的几道复杂视线,莲花冠下凌乱发丝拂面,纤弱身姿被道袍撑起几许道骨仙风,不卑不亢与雷龙交涉:“上仙误解了,贫道并无此意,若上仙执意拘贫道在此,还请上仙不要迁怒外人,可否放他们离去?”
龙目扫过玉真公主身后几人,缓缓昂起头,同时抽离身躯,似要放开盘入龙身的众人。
玉真公主正松口气时,忽觉眼前一黑,头顶没了雷龙,却被一片暗夜笼罩,脚下踏着实地,不再是柔软狐毛,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稀疏错落聚着小丘似的团团微光。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吐蕃狐发出一声狐狸叫,正待炸毛,猛然发现一身狐毛褪去,竟已恢复书生样貌,遂将狐鸣咽下,换以斯文质询。
“发光的,是什么?”落上实地的颜阙疑发现了周围的异样,远近不一,却大小相同的光团,似将他们围困。
玉真公主拿拂尘敲打近处齐腰高的光团,见其光滑如玉,坚硬如铁,不知是何种石料。放眼望去,遍地巨石荧光,形似迷障。
“大家看地面!”王维屈膝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一道道笔直光线纵横交错穿过脚下,像兜住众人的天罗地网。
几人四下查看,不见雷龙踪迹,却置身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行穿过一段荧石迷阵,目光受阻于眼前石阵,难以观看全貌,垂目掠过地面经纬纵横,略一思忖,大致有了猜想:“是棋局。”
“棋局?”众人惊疑。
他们头顶是永夜,脚下是比一马平川还要平坦无起伏的地面,地面被纵横线切割划分,纵横线交错的无数交点上,散落的圆润巨石发着深浅两色荧光。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被困在了雷龙设下的庞大棋局中。
王维想起雷龙洞府一幕,问玉真公主:“殿下被拘在洞府时,下石棋解闷,那石案上的棋路,是龙妖刻下的?”
玉真公主抱着拂尘,无精打采道:“那泥鳅住在雷渊千年,兴许出于无聊,修炼之余最爱下棋,洞府里的棋案也是它弄的。原本它说只要贫道赢过它,便放贫道走,可一条锤炼了千年棋艺的泥鳅,贫道如何是它的对手,况且贫道也不擅长此道。”
狐书生率先接受现实,积极寻求出路:“哪位擅弈棋?只要破解棋局,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
颜阙疑赞同这个逻辑,目光在王维与一行间飘移:“摩诘兄,法师,二位棋艺如何?”
一行道:“于棋道一途,小僧只略窥门径。”
王维虽精通棋艺,也不免迟疑:“这棋局如此广袤,我们身在局中,难以遍览全局,又如何破局?”
若有一巨人站在天幕下,俯瞰棋局,棋盘上众人比棋子还要渺小,被困一隅,只见方寸,破局当然不仅仅是凭棋艺。
狐书生尝试以原形飞上局外天空,却屡屡失败,法术似乎被压制,施展不开。
在众人无计可施坐在棋格里绝望之际,一行忽然说起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无数凶险的传奇。
玉真公主自暴自弃道:“贫道余生便是被困在一局棋里,听法师讲玄奘西行一百多国的故事。”
狐书生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蛮好听的,法师继续。”
王维和颜阙疑深知一行言谈必有用意,互相对视一眼,各表看法。
王维道:“法师的意思是,西行万里,玄奘法师能做到,我们也能靠步伐丈量棋局,寻找破局法门?”
颜阙疑道:“棋局再广袤,也比不过西行万里之遥,大家不要气馁!”
棋石荧光如幽幽星河,一行倚身星辰,僧衣如披佛光,眼梢眉角流露出从容无畏的笑意:“摩诘居士和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沿棋路而行,终能遍览全局,寻到一线生机。”
众人遂打起精神,跟随一行脚步,深入局中,点评一路所见的棋石布局。王维则默记途径的棋局,并在心中绘出图形。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棋谱一点点拼补。众人在迷宫似的棋路上走得精疲力尽时,王维才将棋谱补完一个角。
停停歇歇,不知时间流逝多久,也许已过了几个昼夜,饥饿疲惫空虚绝望席卷众人时,王维终于在心中补完小部分棋局。
而这小部分的结果,令他也感到无力:“不行,这棋局劫中有劫,极难推算,有共活,有长生,即便补完全局,也是无解。”
第60章活该单身一千年。
(九)
王维一席话将众人推入绝望深渊。
玉真公主委顿于地,莲花冠歪到一边懒得扶正,花容苍白,语气怨怼:“贫道就知道那死泥鳅阴险狡诈,不安好心,挟私报复,活该单身一千年!”
狐书生更是绝望垂泪:“在下从吐蕃跋涉长安,还未经科考入仕,便要困死此地。”
颜阙疑想到家中六郎还在等他回去,绝对不能困死在一局棋里,他不放弃希望,坚定地将满含希冀的目光投向一行:“法师一定有办法!”
一行阖目沉思,趺坐入定,沉稳得仿佛不属此间,不受绝望氛围所惑。
时间静静流逝,天幕仍旧漆黑,这方世界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棋盘大地与数不清的荧光棋石,以及孤单的几个渺小人类。
良久,一行睁眼,清透的一点光自他眼底漫开,此方世界倒映其中,褪去错落迷局之相,现出真寂本原。
“棋局,未必无解。”
这句话顿如燎原之火,漫卷众人苍茫心头。玉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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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狐书生、颜阙疑全部化身求知孩童,聚到一行身侧,敛声屏气等待答案。
一行让他们默想一遍走过的已知棋局,其分布有何规律。玉真公主和狐书生直接放弃思考,王维却因精通棋理而陷入其中。
倒是棋艺泛泛的颜阙疑抓住了一闪而逝的念头:“布局……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手上佛珠,语声沉缓:“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小僧观想镜中天地,料一路所见定有因缘。若看棋是棋,便无法堪破,若看棋不是棋,或可窥得生机。”
玉真公主目不转睛盯着法师清雅出尘的面容,万分惋惜:“这就是贫道不修佛的原因,什么空不空的,法师能用贫道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吗?”
一行持珠微笑,从趺坐中起身,引领众人深入荧石棋阵:“若不将棋局作棋局看,此处布局便不陌生。”
颜阙疑循着一行指点仔细观察,棋石挤挤挨挨呈规整之势,荧石深浅分两色,一片暗棋与一片明棋紧密相连。沿着棋路依次行过,似曾相识之感极为强烈,他忽地“啊”了一声:“是雷渊外那片陇亩和村舍!”
众人将棋局与记忆中村落一一比对,尤其是村舍众多房屋的对照,空置的房屋是棋局中的死棋弃子,有人居住的房屋则是活棋活子,这一发现令众人极为震惊。
然而即便发现棋局玄机,又当如何破局?
一行向着对应村舍的棋路前行,并说出自己的看法:“镜中世界本为虚,但镜妖造了一方虚实莫辨的天地,因而辨别虚实便是破解之道。”
众人紧随一行,聚精会神聆听,适时发问:“可如何辨别虚实?”
一行停在一枚棋石前,看向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提点道:“我们初入村落便逢着一场纠纷,纠纷起源于王娘子家小儿偷食村人粥饭。村外薄田难有收成,村人难以度日,为何饥饿的只有一名小儿?”
颜阙疑想到先前推测,再一联想,顿感毛骨悚然:“村中有汉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活至今日,其实他们早已死去,却不自知,仍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所以,那村子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片坟茔!”
这一推断让其余几人同时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玉真公主忙起掌念无量天尊,责备道:“快别说了。”
颜阙疑只能遗憾住嘴,他还没和盘道出所有猜想呢,不过一旦深思,他也不由搓了搓胳膊。这镜中世界,太匪夷所思了。
狐书生身为异类,也接受不来这一惨绝真相:“可那小儿天真可爱,能吃掉在下的鸡腿,肯定是个鲜活的小娃娃。”
王维从狐书生的话中获得启发:“村中活着的人,或许只有那小儿。”
一行淡淡语声透着慈悲:“村落并非坟茔,村人介于生与死之间,镜中属三界外,是他们寄身与魂之处。小僧猜测,那小儿是王娘子到镜中后生产的不属于此间的孩子,也是这虚境内唯一真实的变数。”
说罢,指着对应王娘子屋宅的棋石:“拔去此变数,且看如何。”
棋石沉重,三人依言各使力气,抱石搬离棋面微毫。只这轻微的挪动,众人便已感到脚下传来摇晃震颤,一阵紧似一阵。众人再抱不住棋石,撒手撤开。
颜阙疑喜形于色:“终于破局!”
却未待他喜悦多久,棋盘大地震动幅度愈来愈大,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就连所有巨型棋石都跟着跳跃共振。
轰的一声,棋盘大地陡然坍塌,棋局分崩离析,众人与棋石纷纷坠落无尽虚空。
狐书生顾不得风度,惊得狐声哀鸣,想要幻化原身却不得,手足徒劳地在坠落中扑腾。玉真公主在大地崩解之际,先行下手,搂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王维腰身,坠落时将头埋在王维怀里,纵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若在平常,王维断不会与公主如此不清不楚,然而生死未卜之时顾不得许多,反手揽住了公主细腰,二人便呈搂抱姿势坠落在无尽荧光棋子间。
颜阙疑在坠落时扑上了一颗棋石,整个人趴在上面也算有所凭借,可棋石光滑不易着手,他一点点向外滑,就快彻底掉下去。
唯有一行在坠落中坦然环顾苍穹,永夜无边,撒落的棋石如满天星河倾斜,两轮暗月遥挂天际,那是龙妖双目,正不怀好意打量着渺小人类,满含期待。
坠落发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苍穹,永不见底,龙妖期待的会是什么?
“龙神饶命啊!”狐书生也察觉到了龙妖的注视,哀声求饶。
暗月双瞳转为赤红,龙妖兴奋起来,妖目盛满更多期待。
僧衣逆飞,佛珠轻晃,一行勾起唇角,镜中妖索求之物,他已了然。
“此间并无龙神。”一行纠正狐书生,而后直视天边一双赤瞳,对那庞然之物下了定夺,“你非龙,非蛟,是为虺。”
闻言,赤瞳裂出无数道血丝,憎恨地盯着僧人。铺天盖地的怒气威压充斥虚空苍穹,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行手挽菩提,忽地定身虚空,僧衣纹丝不动:“你寄身古镜已逾千年,为修龙身不惜以幻境诱人,千年间吞噬无数生魂。”手中菩提光照虚空,漫天棋石顿化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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