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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67章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当场撕毁老朽卷子,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

    《大唐妖奇谭》 60-70(第7/10页)

    举,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

    李书吏犹豫时,一行又道:“掘开此树,可保南院安宁。”

    李书吏再无二话,跑去寻人。不多时,几个文弱书吏扛了锄头铁锹,依照一行嘱咐,将梅树掘根。

    梅花纷落如红雨,凄凉却也美不胜收,颜阙疑为之惋惜,眼看着树根层层外露,梅树一点点倾倒,不忍地撇开视线。

    老农却似心有所感,眼睛死死盯着掘开的坑洞。

    书吏们挥汗掘土,历时许久,才将这株巨大梅树连根掘出。

    一行接过书吏手中木铲,极小心地清除树根底部深色泥土,如同抽丝剥茧,一分分呈现树根原貌。

    万千如丝如缕的根须包裹之下,是一段光滑纤细的短木枝,二十年后重见天日,依旧润泽如昔。

    老农跪在树根旁,双手托住这支遗失后深埋地下的梅枝笔,笔端毫毛已化了泥土,他以梅树枝制成的笔杆却坚韧如斯,不仅未曾腐坏,还兀自从它的坟冢上生长出一株梅树,年年矗立于礼部南院,迎送无数如它主人一般清高桀骜的应举士子。

    等待与主人的重逢之期。

    尾声

    礼部南院书吏得知年年皆是笔冢之灵作祟,非常痛快地将梅树连根带土送给老农。老农将失而复得的含章笔栽入西明寺梅林茅舍,梅树未受太多折损,很快扎根生长,重现生机。

    又逢雪夜,颜阙疑与一行在禅室内烤梨品茶。

    “听闻法师到西明寺宣讲三日,听者云集,盛况空前。”颜阙疑饮下火候精妙的茶汤,好奇追问,“法师讲的是哪部经文?”

    “非经文,乃拙作《摄调伏藏》。”一行为青瓷瓯注满淡绿茶汤,回答道。

    “法师的著述,难怪引起轰动。”颜阙疑钦佩赞叹,后知后觉道,“那日在西明寺,方丈助法师脱身,莫非用意在此?”

    “小僧承方丈好意,自当回报寺僧。”一行坦然道。

    “法师,这便是一份因果吧?我在西市动念买笔的那刻起,也结下一份因果。对了,我送与法师的新笔书写如何?”

    “入手细腻,书写轻畅,兼毫软硬适中,刚柔并济,确是上佳之笔。”一行评完,从旁取过一包绢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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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开,里面躺着数支新笔,“西明寺僧亦多用此笔抄经,方丈赠了小僧数支,颜公子若喜欢,可挑选几支。”

    颜阙疑搓搓手,接过绢囊,发现每一支都无可挑剔,一时陷入纠结。

    一行唇角微挑,替他选了几支。

    颜阙疑捧着老农以梅枝削斫的毫笔,感叹道:“那位老先生倾注了多少匠心,才会造出拥有笔灵的毫笔!笔灵幻出书生模样,犹记得主人诗作。”

    “颜公子悟到了什么?”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被辜负。”

    风雪穿过禅院,雪夜幽寂,庭中梅花凌寒吐蕊,树下再无萧瑟徘徊的身影。

    (笔冢·完)

    第68章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

    大唐妖奇谭·虫娘

    楔子

    弦鼓奏响,胡旋女飞速踏着舞步,左旋右转,若疾风转蓬。

    羯鼓一拍,胡旋女腾身踏上圆毬,双足旋转蹬踏,毫无凝滞。鼓点敲作骤雨声,舞步也随之奔腾疾旋,观者几乎辨不清她的脸和背。

    曹国进献的胡旋女,能于毬上舞千匝万周不停歇,人间罕见。

    上至大唐天子,下至臣工百僚,无不停杯落箸,全神观舞,血脉为之奔跳。

    胡旋舞毕,绯衣锦袖的舞姬翩跹下拜,朝觐天子。

    天子击节,重赏曹国使者。细观胡旋女,高鼻深目,眸如碧波,身形婀娜,纤秾合度,一颦一笑蕴着遥远异域的风情,明艳烂漫令人目眩。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妃嫔,恩宠隆极一时。

    赐名,曹野那姬。

    (一)

    长安二月,春色日益转浓,山野花木竞艳。

    颜阙疑随着踏青的士女出了城,沿着蜿蜒小径,伴着一路花香吹拂,意气风发地造访了华严寺。

    “呀,新科进士驾临!”迎接他的是手挥扫帚的小和尚勿用。

    颜府的仆人抱着大小两份漆盒,跟在颜阙疑身后,引得小和尚视线灼灼追随。

    小和尚抽了抽鼻子,嗅到深藏漆盒中的美食甜香,乖觉地熄了捉弄颜阙疑的心思,换上真切恭贺的笑容:“颜公子金榜题名,一鸣惊人,可喜可贺呀!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呐?”

    往日总爱恐吓自己的小龙妖作出这副乖觉模样,让颜阙疑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在寺中温书,叨扰法师许多,今日特意订了些名贵糕点酬谢法师。”

    小和尚用袖子掩住嘀嗒的口水:“这可不好办呢,师父不喜甜腻糕点,看见了定要怪罪颜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颜阙疑脸上为难起来:“这样啊,那我替法师布施给山下的村民吧。”

    小和尚丢了扫帚,夺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漆盒:“就由小和尚代劳好了!”

    一阵小旋风过境,小和尚与食盒都不见了。

    颜阙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巾,口腹之欲如此强盛的小和尚,看来修行毫无长进。

    那份装满糕点的漆盒本就是为小和尚准备的,另一份才是酬谢一行的。

    禅房内,一行放下手头的历法运算,起身向颜阙疑道贺。

    “颜公子不负一番苦学,荣登甲科,擢第可喜!”

    以弱冠之年一举登第,颜阙疑自是神采飞扬,一扫科考后的力竭萎靡之气,嗓音里都带着雀跃:“法师,我考中了,放榜至今日,还觉难以置信。”

    一行延请他入座,笑道:“再过些时日,一科进士雁塔题名,赴过了杏园关宴,便能习惯进士之身了。”

    想象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庆典,颜阙疑深吸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情:“对了,礼部放榜不过两日,法师如何这么快知晓我登科的事?”

    一行取了茶具煮茶,说道:“城中士女出外踏青,来寺中小憩,议及春榜名单,小僧不仅听到颜公子之名,还有摩诘居士和封施主。”

    提到王维,颜阙疑再也按捺不住:“法师,摩诘居士是进士榜上第一,他又久负诗名,加上玉真公主的青睐,为他设了好几场宴席,长安士林都轰动了。我却是个吊在春榜末尾的进士,若不是圣人今年多添了十个名额,我是定然考不上的。”

    这么一想,他被进士及第冲昏的头脑,终于腾出了一方清明。叫仆人将漆盒搬入禅房,在一行面前打开:“我给法师准备了一样谢礼,请法师不要推辞。”

    漆盒内盛放的是一套香具,有香炉、香篆、香灰、香匙、香箸,做工精巧,典雅实用。

    一行眉眼含笑,收下礼物:“颜公子费心了。”

    颜阙疑目光在这套精美香具上流连:“我在西市一眼相中这套香具,打香篆这种精细雅致的手艺,我做不来,但法师一定可以。而且,听说燃香篆可以计时,非常适合佛门坐禅。这样实用的香品,送给法师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斟完茶后,欣然道:“颜公子科场如意,小僧无以为贺,便燃一篆香,送与颜公子。”

    颜阙疑期待地捧起茶盏,眼神湛亮:“好呀!”

    一行坐回案前,挪开案几上的杂物,熟练地打开香炉,拿起莲花纹香篆压上香灰,用香匙挑出香粉,填入篆纹,轻压紧实,片时后,稳稳取下香篆模子,几瓣莲花篆纹便完美地印在了香灰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点燃莲花香篆,一缕轻烟从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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