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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升起,幽香弥散满室。

    颜阙疑沉浸在这一炉香、一杯茶里,只觉远离尘俗,身心惬意。

    “法师,这炉香可燃多久?”

    “一副香篆循序燃尽,可达一个昼夜。”

    颜阙疑闭目沉醉于焚香点茶的优雅时刻,忽听得对面一行介绍起燃香的又一重妙用,顿时醒来:“什么?驱虫?”

    一行垂目看着僧衣袖角,一只蝼蛄正越过云雪般的袖摆,似被轻烟驱赶,逃向案几下方。

    颜阙疑来了兴致,双目追随蝼蛄的去向,直到目送它逃出禅室。

    “过了惊蛰,越冬的虫子便活泛起来,山寺比城内更多春虫。”一行似是有感而发。

    “整日与春虫为伴,也就法师能如此坦然。”颜阙疑心中想着,回去得让六郎和阿吉每日焚香驱虫。

    一篆香才燃一刻,有马蹄声响在寺门外。

    被扰了清静,颜阙疑蹙眉叹息:“是踏青的游人?”

    一行搁下梳灰的香箸,持珠起身:“应是宫中来人。”

    第69章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

    (二)

    “惠妃娘娘听闻一行法师于西明寺宣讲密法,对法师著述颇感兴趣,特请法师今日入宫,为娘娘讲法解惑。”宫中内侍简明诉说来意,便请一行立即随他入宫。

    一行在禅院接待了宫中使者,稍作沉吟,询问颜阙疑是否愿意同往。

    密法高深,颜阙疑不认为自己能够领悟其奥秘,且入宫多有拘束,他便准备推却这趟邀约。正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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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时,撞见一行似有深意的视线,他猜测此行想必不简单,于是转而点头,愿意随法师入宫。

    兴庆宫龙池波光如旧,内侍领二人穿过重重宫禁,于沉香亭见到了武惠妃。

    四角攒顶的沉香亭,上盖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闪映着万千金碧光缕,耀目辉煌。用沉香木雕刻筑起的亭子,掩以朱漆,画以丹青,极尽工巧。

    亭外杨柳吹拂,名贵的各色牡丹尚未开放,唯有早春的桃花开着三两枝。穿着深红石榴裙、挽着披帛的武惠妃坐在亭中,手握一卷经,看得心不在焉。用细粉敷过的眼下,胭脂晕染的面颊,多少遮挡了原本的憔悴之色。凭着精心描绘的妆容,依然葆有娇颜玉色。

    内侍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各依僧俗之礼,在亭外拜见了武惠妃。

    法师名号传入耳中,精神不济的武惠妃拉回了飘远的神思,如遇救星般,一双眼急急投向亭外。见到一行果如传闻所说,姿仪不俗,有佛子的清净气度。

    武惠妃举起手中经卷,虔诚道:“法师所著《摄调伏藏》,语义精深,本宫研读多日,仍有不解之处,请法师为本宫解惑。”

    一行道声不敢,素履登上白玉石阶,走入亭中,立身乌案一侧,低眉为武惠妃详解经义。

    甘作陪衬的颜阙疑默然站到桃树下,他从方才武惠妃读经走神的情态中,看出与他同属一类人的特质——分明对佛法一窍不通,却勉强做出虔诚信众的样子,想必很痛苦吧?

    身为一宫的娘娘,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以一行对世事的洞明,想必早已看出武惠妃的勉强,但法师修行已久,即便面对不通佛法之人,也能耐心宣讲。

    不出两刻,武惠妃果然再无法就密宗著述发问,转而叹气:“法师既能修高深密法,可能应对春日里的百千虫子?”

    颜阙疑听得心中诧异,微微抬头,隔着斜出的桃花枝叶,望向沉香亭内。

    却见一行挽着佛珠,语气一如讲经之时:“虫属天地万物,应物候而生,与密法无碍,又何需应对?”

    提到虫子,武惠妃的端庄便有些绷不住,仿佛有虫子正在衣裳与发髻中作祟,让她坐立难安,愤怒的情绪一点点漫出。

    “假若有百千只虫子缠着法师,法师也听之任之吗?”

    “小僧会探寻虫子的来由,百千只虫并不会无缘故地出现。”

    或许是受到一行语气的感染,武惠妃慢慢冷静下来,讲述了她为虫所扰的遭遇。

    起初是妆台上生出虫子,早起梳妆的武惠妃被爬满虫子的妆台惊得花容失色,婢女们赶紧将虫子清理干净。随后,床榻、地面也到处是虫子,甚至连衣裳、义髻,这些贴身之物也染上了虫子。

    被这些无处不在的虫子惊得魂飞魄散,武惠妃搬出寝殿,另择了一处干净宫殿,没住两日,那些阴魂不散的虫子又出现了。

    无论如何熏香,烧艾草,投药粉,被暂时驱赶的虫子隔夜后,依然会疯了一般爬出来,但凡武惠妃的居处,必有百千上万只虫子出没。

    武惠妃濒临崩溃,彻夜失眠,太医们束手无策,圣人也许久不曾来她宫中。渐渐便有了传言,说武惠妃命中不详,不该留于后宫。

    她本就出身微妙,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传言甚至编排虫子是武后作祟。如此一来,不仅圣人冷落了她,妃嫔们也都不与她往来。就是伺候的宫人也纷纷寻找门路,逃离她身边。

    说至伤心处,沉香亭内的武惠妃痛哭失声,罗帕都掩不住涟涟的泪水。

    对着哭成泪人儿的武惠妃,一行只好连声劝慰:“娘娘勿要悲伤,万事皆有因果,小僧或可尽绵薄之力。”

    武惠妃抽噎着停了哭声:“其实本宫并非没有一点线索。”

    能令百千虫子出没扰人,武惠妃笃定有人对她施了巫术,而后宫擅长巫术的,便是番邦曹国献来的舞姬,名为曹野那姬。据说此女身怀异术,能于一颗珠上跳胡旋,以此魅惑了天子,恩宠一时。后来失宠,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是心怀怨愤,便使了番邦异术,谋害受宠的妃子。

    一行听罢,有些不置可否。

    内宫严禁压胜之术,若无真凭实据,只凭道听途说告发一名后妃,哪怕是受宠的妃子,也会牵连甚广,故而武惠妃才以讲经为名,召一行入宫。传闻法师能除妖驱邪,对付异族巫术定也在行。

    “请法师帮帮本宫!”武惠妃泪珠盈盈,哀哀恳求。

    “异术之事,娘娘可有凭据?”一行并不为武惠妃言辞所动。

    “凭据便是曹野那姬的女儿,虫娘!”武惠妃收了哀戚之态,提到虫娘,面上露出厌恶又畏惧的神态。

    虫娘不同于其他公主,自出生起便不得圣人喜欢,因为虫娘未足月而生,长得也不似圣人,曹野那姬因此失了宠,母女二人一同迁居冷宫。

    身份贵重的皇子公主自然不与虫娘往来,虫娘在冷宫长至六七岁,性情乖僻,不爱与人说话,却爱搜罗各类奇形怪状的虫子饲养。宫人内侍每遇到虫娘,她的手上肩头必有几只虫子钻来钻去,宫人们都远远躲着这位没有公主称号的古怪丫头,对她嫌弃且畏惧。

    惊蛰后气候回暖,便是虫娘在宫苑四下溜达寻找新虫的时候。

    那一日,武惠妃在龙池旁散步,不慎被风吹落一支珠钗,折返寻找时,就见虫娘捡到珠钗正摩挲打量。武惠妃身边的宫人让虫娘交还珠钗,虫娘用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盯着宫人,似乎不打算归还。宫人斥责了虫娘几句,夺回了珠钗。

    第二日,武惠妃寝殿便出现了大量虫子。

    第70章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

    (三)

    从武惠妃这边了解了事情始末与她的推断,一行提出检查武惠妃寝殿出现虫子的地方。

    被虫子扰得神魂不宁的武惠妃不肯再踏入寝殿,遣了身边伺候的孙内侍领一行前去。

    一行便与颜阙疑离开了沉香亭。

    颜阙疑因听了许多后宫秘闻而感到惴惴,又因武惠妃的遭遇而觉得匪夷所思。曹野那姬的巫术,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嗜好,无端出现的虫子,都似有重重谜团。

    “法师,若事涉内宫纷争,又有巫术作祟,怕是不好插手。”皇宫无小事,任何一点都可能牵连无辜,颜阙疑担心地提醒。

    “小僧不会随意插手皇家事,但巫蛊之事牵涉许多人性命,不可放任不管。此中疑点不少,待看过再说。”一行态度谨慎,却并无退避之意。

    武惠妃的寝宫仍然留有宫人清扫,一行和颜阙疑抵达殿门时,就见忙忙碌碌的宫人穿行廊上,或端着盛水的铜盆,或抱着点燃的香炉,或持着笤帚拂尘,脚步匆匆,与神出鬼没的虫子作着殊死搏斗。

    寝殿外的梨树下,堆成小丘的虫尸被焚烧,升腾起浓烟,散出刺鼻的气味。

    颜阙疑用袖子捂住口鼻,望一眼虫尸堆便觉不适,身上都痒了起来,仿佛有虫子从皮肤上爬过,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一行沉着走近梨树,驻足垂眸,观看过后,确定这些都是应物候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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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虫子,并非蛊虫。

    用巾布裹头,蒙了口鼻的宫人解释道:“殿内烧了艾草,这些是被熏死的虫子。”

    一行挽着法珠,素手合十,宣声佛号,为这些离奇遭劫的生灵渡化。

    熏过药粉艾草,此时殿内每扇门窗都敞着,早春的风灌了满殿,驱散浓郁呛人的烟气,扬起一幅幅垂落的鲛绡轻纱。

    一行和颜阙疑踏入其中,被半空飘拂的纱幔分隔了视线,难以穷尽内里全貌。

    孙内侍趋行殿中,手扇鼻端残留的气味,隔着几步远,拂尘挥向窗下摆陈的檀木案:“最先出现虫子的地方就是娘娘的妆台。”

    折身向另一侧,拂尘隔空挥洒:“后来是卧榻、衣橱、帐帘,这边地上,那边壁上,全生了虫!清理干净,隔日又生,不知何时是个头!”

    孙内侍指点现场的描述,听得颜阙疑肌肤起栗,赶忙拢紧了衣襟领口。

    一行移步走向檀木案,案上几只博山炉从孔隙里升腾起青烟,熏拂一应精巧器物:瑞兽葡萄镜、青瓷脂粉盒、凤纹金蚌盒、鎏金团花纹银奁。

    “小僧可否详细查看?”一行出声征询孙内侍。

    “法师请随意,这些妆奁遭过虫,娘娘怕是不会再要了。”面对这些精细雅致造价不菲的宫廷器具,孙内侍以一派寻常的语气道。

    一行将持珠缠上手腕,取出一方雪白巾帕,一一开启妆盒,琳琅的珠玉首饰堆满匣中,叫人眼花缭乱。

    靠近后的颜阙疑被匣中璀璨珠光晃到眼睛,这一匣价值何止万金,武惠妃竟能随心舍弃,其宠妃的地位可见一斑。

    一行抱了银奁离开檀木案,让孙内侍另清理出一方空案,铺上白缎,翻转银奁,将一层层盛放的珠玉首饰尽数倾倒白缎上,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笄、簪、钗、镯、耳珰、步摇、梳篦、钿花全堆在雪缎上,一行借了孙内侍的拂尘,以尘柄耙梳首饰堆,使其均匀摊开。

    孙内侍尚无所觉,颜阙疑却眼尖地瞅见十来只虫子夹杂其中,有硬壳虫,有软体虫,品种大小不一,顿时惊呼示警:“虫虫虫!”

    孙内侍跟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一只爬上步摇的虫子似乎受了惊,展翅起飞,昏头转向正冲着他的脑门飞来。

    “啊!虫子!”孙内侍尖声呼喊,两手捂住面门,绕殿奔逃。

    “无需惊慌,它们不会伤人。”殿内唯有一行不惧虫子,视它们为天地万物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轻轻用尘柄将只只肥瘦不一的虫子挑去一边。

    “法师,虫子不伤人也会叫人害怕。”颜阙疑抬袖擦擦额头,努力不去看那堆蠕动的东西。

    “人惧虫,焉知虫不畏人?”一行手上隔着巾帕,翻看琳琅满目的首饰,寻找线索。

    “既然它们也惧人,怎会冒死聚到惠妃娘娘的寝宫?”颜阙疑问出此次事件最大的疑点。

    被吓惨的孙内侍呼唤来了几名宫女,斥责她们没有把娘娘的妆奁清理干净,宫女面上露出浓浓的委屈,有人小声反驳:“明明都清洁过,尤其是妆奁头面,我们哪里敢马虎!”

    还是一行替这些宫人解了围:“妆奁里的虫子应是清理过后重又出现的一批。”

    孙内侍一脸绝望:“一批复一批,娘娘寝宫要被这些造瘟的虫子霸占殆尽了!”

    伶俐的宫人清理走被一行挑到案角的虫子,这时一行似乎有了些发现,召众人近前观看。

    众人挤在案前,凝视案上的金玉珠宝,如何也闹不明白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会生虫。

    为了让众人看清细微处,一行挪开几样首饰,雪白缎子上遗落的一粒粒金黄碎屑便暴露出来。

    “这是……虫粪?”孙内侍猜出一个可能。

    有宫人大着胆子用指甲碾了碾:“硬的,硌手。”

    又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娘娘的金钗碰下的金屑吧?”

    孙内侍斥道:“胡说,娘娘的头面匠功精细,岂是碰一碰便能掉金屑?”

    颜阙疑放飞思绪:“难道是虫子从金首饰上啃落的?”

    众人七嘴八舌,探讨碎屑来历。

    眼见得不到合理结论,一行暂时放下这个疑点,用巾帕拈起一枚华美珠钗,是缠枝攒珠样式,翡翠缠枝簇着颗颗真珠,乍看去灵巧精美,细看却会发现形似花蕊的真珠少了一颗,而案上并无落下的真珠。

    一行指出珠钗的异常,立即有宫人认出:“这钗正是惠妃娘娘在龙池附近遗落又被虫娘捡到的那支,还是我从虫娘手里夺回的呢,当时是完好的呀,几时竟掉了一颗珠子?”

    珠钗即便精美,然而缺失一颗真珠,品相便坏了。武惠妃也好,侍女也罢,都绝不会将次品收纳入妆奁。

    宫人说出不合理之处,一行静静听完,又去检查其它几处。

    据孙内侍回忆,妆奁、卧榻、衣橱、帐帘这几处格外吸引虫子,一行细致查看后,有了初步推论。

    “这几处,皆有真珠遗失,另外,殿中角落与地面缝隙散落有金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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