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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宠,老奴幼年随手便能捉来一只。”

    颜阙疑既艳羡又不甘示弱:“蟪蛄、纺织娘我们兄弟幼年也捉到过,另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也颇为好玩。”

    二人就谁的童年捉过的虫子种类更多,相持不下。颜阙疑便询问一行:“法师,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时收集过蝉蜕。”

    见无下文,颜阙疑和孙内侍都满足地笑了,原来法师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陈。

    一行也随他们笑了笑,忽而转眸向树叶间,一张藏匿的面孔不知几时悄然探出,似在旁听树下二人的如数家珍。

    “孙公公见识广博,想必对常见虫子的习性了如指掌,饲养之法也多擅长吧?”一行收回看向树间的视线,仿佛毫无觉察,只顺势问孙内侍。

    孙内侍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多数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静的不能与喜斗的养在一起;喜湿喜荫凉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干草。最好是在哪里捉的便置哪里的草木土石。”

    孙内侍搜寻着童年记忆,只听头上嗖的一声,有个灵活的矮小身影坠了下来,轻巧落地,几步窜到面前。

    从树上落下的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梳着双髻,穿一身浆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孙内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寻不着的虫娘,心中便是一紧:“作甚?老奴并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开!”

    虫娘眼中熠熠,将怀中陶罐塞向孙内侍。直惊得孙内侍魂飞魄散,四下逃窜,边逃边嚷:“养蛊的虫罐!放过老奴吧,小祖宗!”

    孙内侍动如脱兔,虫娘眼见追不上,眸光黯淡下来。这时,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孙内侍被草间隐没的石块绊倒,脸朝下栽进蓬勃青草。

    兜兜转转,机会降临,虫娘捧着陶罐奔过去,蹲到孙内侍面前。

    跌个狗啃泥的孙内侍抬起脸,呸一声,吐出嘴里衔的一撮青草,骤见面前递来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咙口。

    陶罐里并没有毒虫互相吞噬的养蛊画面,而是十来只无精打采的虫子,叫声微弱。

    “教我饲养。”虫娘继承了曹野那姬的一双明眸,漂亮水灵,期待地盯着孙内侍,言简意赅。

    孙内侍一时语塞,明白过来后,顿时气结。

    一行和颜阙疑及时赶来调解。

    “既然寻到小殿下,孙公公便答应小殿下所请吧。”一行道。

    “是啊,虫娘殿下并非有意捉弄孙内侍。孙公公见多识广,饲养虫子最拿手,帮助小殿下不过举手之劳。”颜阙疑道。

    孙内侍伺机拿乔了一阵,才不情愿地夺过虫罐,轮番点着虫子,细说其习性,并在杂草园就地取材,摘了枝叶草茎,扣了土块苔衣,投进虫罐。

    怏怏的虫儿们嗅到熟悉的气息,摇着触角,各自挪移向舒适的环境。不多时,罐内虫鸣唧唧,此起彼伏响作一片,如一场盛大的梨园奏乐。

    第74章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七)

    虫娘捕虫玩得小脸汗津津,用手一抹,脸上便添了几道黑灰。没有半点天子子嗣模样,反如田间邋遢小儿。

    她亦步亦趋地跟随,让孙内侍从膈应到认命,不过一盏茶时光。

    孙内侍翻找草丛石块,见到稀罕的虫子,便即展露身手,快且准地将其擒获,装入虫罐。与先前在武惠妃寝殿见到会飞的虫子,吓得惊惶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阙疑也加入到捕虫行列,久违地重温到了儿时快乐,并诚邀一行加入,想替一行弥补童年缺憾。

    一行笑着摇头,拂动念珠:“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劝诱出家人捕虫,似乎确实有失妥当,颜阙疑挠了挠头,歉然道:“那法师转过身不要看。”

    一行从善如流转身,眼梢忽捕到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林中。他前行数步,随入林中,视线于繁密草叶间巡睃。

    一只金色羽翼的小雀儿立在枝头,用喙梳理羽毛,体态优雅闲适,阳光穿过林叶,为金雀儿镀亮每一根发光的羽毛,荧荧金色笼作一团金芒,灵且神异。

    谛视良久,一行持珠合掌,神鸟降世,栖于内宫,仿佛是某种预示。

    将羽毛梳理干净后,金雀儿振翅,带起流光,飞落虫娘肩头。虫娘抬起小手,摸了摸鸟头,一人一鸟姿态亲昵。

    虫娘抱着装了不少新宠的陶罐,而金雀儿对罐中虫毫无兴趣,没有要啄食的打算。

    颜阙疑和孙内侍见到这只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鸟儿,俱是感到新奇,想摸一摸。金雀儿似是察觉到人类意图,昂首飞走,留下无人察觉的数点金光在虫娘单薄的肩头。

    “这是什么鸟儿?”孙内侍望直了眼。

    “黄雀。”虫娘并不觉得自己养的鸟有多神奇。

    “这只黄雀是小殿下在何处所得?”一行询问。

    “就在这个园子里。”

    “以何物饲养?”一行追问。

    虫娘皱了皱眉:“它什么都不吃。”

    一行了然,神色舒展道:“不,它只吃一样东西。”

    出了独属于虫娘的杂草园,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原路折返,与池岸排演新曲的李龟年兄弟三人道了别。

    再经修葺的殿门时,一行向将作少监与侍卫解答他们的疑惑。

    “打晕侍卫的并非崩塌的砖石,而是虫娘殿下饲养的神物。将人从即将塌毁的殿门下推开,实因神物通灵,觉察危险,于千钧一发时救人性命。”

    侍卫呆滞半晌:“是小殿下救了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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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物认主,盖因心性相投。小殿下身处困境,却无怨怼之心,救人发自本心,并无挟功之意,故而从不言明,以致遭人误解。”

    侍卫追问:“小殿下饲养的神物是何模样?”

    “一只神鸟。”

    侍卫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喃喃:“俺下回定要带几张俺娘做的胡饼,答谢小殿下和神鸟。”娘说他八字命带福星,果然不假。

    旁人以为法师所言的神鸟是对某种鸟儿的赞誉和修辞,唯有亲眼见过其金色羽翼不同凡鸟的颜阙疑和孙内侍,知晓神鸟之称不虚。只是不知神鸟是何来历,与武惠妃寝殿的虫子有何干系。

    三人回到沉香亭,武惠妃正焦躁地等待着。

    “抓到虫娘陷害本宫的把柄了吗?”武惠妃首先看向孙内侍。

    “娘娘……”孙内侍趋步登入沉香亭,面色颇有些古怪,“虫娘那丫头,老奴见着了,是个只知道玩虫子的野丫头,倒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怖。”

    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武惠妃怒摔了一只玉盏:“蠢材!她不可怖,那本宫殿里的虫子是怎么回事?竟还帮着她说话,你也是受了那丫头的蛊惑?”

    孙内侍做出一脸的惶恐,几步退到武惠妃的攻击范围之外,跪下哭嚎:“娘娘冤枉了老奴,老奴自是娘娘这边的,老奴愚钝,还是请法师为娘娘说明真相吧!”

    望着亭内地上的玉质碎片,颜阙疑心内惋惜,继续站在外面做陪衬。一行随后进入亭中,向武惠妃合十行礼。

    “小僧已探明原委,娘娘殿里的虫子与虫娘有关,却非虫娘指使。请娘娘勿要动怒,且听小僧讲一则故事。”

    武惠妃蹙眉倾身,做出聆听姿态。跪着的孙内侍,与外间站着的颜阙疑,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相传三国魏明帝时,昆明国进贡嗽金鸟,此鸟形如雀而色黄,羽毛柔密,常翱翔海上,有德之人方可捕获。魏明帝得此神雀,蓄养于灵禽之圃,以真珠喂养。神雀吐金屑如粟,宫人争以金屑铸钗饰佩戴,谓之‘辟寒金’。佩以辟寒金的宫人,常受魏明帝恩宠,因而宫中相传‘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众人听得入迷,武惠妃更是目露神光,面现华彩,忘了满殿的虫子,只着急追问:“辟寒金……嗽金鸟,世上当真有此神物?”

    一行笑容和煦:“世上不仅有此神雀,而且已降于兴庆宫。娘娘不识辟寒金,却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武惠妃霍然起身,衣角带落案上经卷,震惊得娇颜失态:“什么?法师说真的?嗽金鸟降于兴庆宫何处?辟寒金……就在本宫身边?”

    孙内侍和颜阙疑同时想到了与虫娘亲昵的那只黄雀,均感震撼。

    “嗽金鸟降于兴庆宫龙池东岸杂草园,为虫娘殿下所饲养。”一行说道。

    “龙池东岸……虫娘?”武惠妃涂了蔻丹的十指相扣,在亭内走动,难掩激动心情,“本宫即刻命虫娘献出嗽金鸟!”

    “娘娘慎重,嗽金鸟乃神雀,极难认主,并非人人可饲养。”

    “虫娘那丫头养得,如何本宫却不能养?任由神雀落于稚子之手,岂非暴殄天物?”武惠妃不悦质问。

    孙内侍深知武惠妃脾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连圣人多数时候都得哄着惠妃娘娘,这位法师却敢当面阻挠。

    面对武惠妃步步逼近的威压,一行从容自如捻着持珠,笑容温和有礼,仿佛任何外物都撼不动他一分一毫。

    “嗽金鸟已认虫娘殿下为主,娘娘纵然倚仗权势夺来,可能承受神雀飞离或是骤亡的后果?”

    武惠妃止步一行面前,压下心头浮起的薄怒,迅速权衡得失。

    “那本宫如何能得到辟寒金?曹野那姬失宠多年,虫娘自会将辟寒金交予她母亲,以期重获恩宠,好改善她们母女的处境。”

    “虫娘殿下并无此意,她既不识嗽金鸟,也不识辟寒金,更不懂如何饲养神雀。小僧与殿下接触虽一个时辰不到,却已知晓其秉性纯良,孩童赤子,未涉纷争,待神雀如寻常黄雀,视其如玩伴。”

    身边内侍替虫娘说话,就连法师也将虫娘视为无辜孩童,武惠妃可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被虫娘支配的恐惧,不由觉得十分荒诞。

    “法师,虫娘若是孩童赤子,那本宫殿里数不尽的虫子从何而来?”

    “请娘娘返回寝殿,小僧可详细说明。”

    第75章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

    (八)

    为了尽快弄清原委,众人随武惠妃重返寝宫。

    一行建议宫人停止熏香燃艾,敞开每扇门窗,再令她们撤出寝殿,远离廊檐,静立宫院角落。

    一行、武惠妃、颜阙疑、孙内侍四人则静坐寝殿一角,飘扬的纱幔隐隐可遮蔽身形。

    整个寝宫内外无一人走动,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

    四人面前燃着一炷香,香灰掉落大半时,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从檐牙下传来,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槛窗,尾羽自空中划出流丽弧度,贯入寝殿。

    鲛绡轻纱后,武惠妃手捂心口,不自觉屏住呼吸,隔着纱帘,双目牢牢黏在了金色神雀上,生怕稍有闪失,神鸟便会飞走。

    颜阙疑和孙内侍虽已在杂草园见过神雀,此时再见,心情却大不相同。传说中的嗽金鸟,就在咫尺外,重重纱帘也遮不住那一色的金羽流光。

    四人中唯有一行端然盘坐帘后,握着持珠,气息匀长缓慢,香炷青烟笔直上升。

    嗽金鸟在“无人”的殿中欢畅飞翔,熟门熟路落上真珠垂帘,坠得珠帘轻轻摇晃,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之声。

    武惠妃悄然探手,掀起轻纱一角,分明瞧见嗽金鸟在啄食串起垂帘的海珠,短而锐的金色鸟喙轻而易举啄下真珠,将一颗颗椭圆莹润的名贵真珠整个吞入鸟腹。

    食真珠的神雀,果如传说所言。武惠妃眼含热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嗽金鸟啄食完三五粒真珠,察觉陌生气息,金色眼瞳倒映出殿中一角隐匿的身影,倏然飞离珠帘,飞出槛窗,掠过一座座宫院上空,消匿无踪。

    武惠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为何本宫偏得不到嗽金鸟?”

    孙内侍连连安抚:“娘娘得不到的,其它宫妃也同样得不到,如此一想,便可宽慰。”

    然而武惠妃并不觉得宽慰,世间珍宝她见识过不少,本就少有能打动她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被神鸟勾动心弦,却被告知与之无缘,岂能干休?

    宠妃的执念,颜阙疑无法与之共情,只想知道莫名冒出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法师,嗽金鸟飞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

    众人又待了片刻,安静的殿角四下里起了窸窣声,极轻微,若不凝神便会忽略。一串串黑线从角落蔓延,越过四人身侧,径自往真珠垂帘下汇聚。

    正悲伤的武惠妃骤然陷入虫线的包围,几乎惊厥,指尖牢牢掐住了孙内侍的臂膀。孙内侍虽寻回不少童年与虫儿相处的记忆,但此刻直面浩荡的虫子队伍,也忍不住尖叫:“来人,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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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抄近道的虫子从颜阙疑膝上爬过,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叫他肌肤颤栗,嗓音带飘:“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不惧被虫攀爬僧衣,依然端坐:“小僧想要求证的事情,看来无误。”

    殿外急奔来救驾的宫人立即燃艾叶撒药粉,自殿内铺满虫子的地面劈开一条生路,直抵武惠妃所在。几名宫人架起武惠妃,半搀半抬,将她救离虫海。孙内侍一路尖叫,随着武惠妃逃了出去。

    颜阙疑下意识也想逃,但见一行岿然端坐的姿态,便咬牙克制了求生欲,夺过宫人手里药粉,撒在周围地上:“法师,可要去真珠垂帘下查看?”

    一行稳稳起身,踏上药粉铺过的路径:“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走在前,边走边撒药粉,无论大虫小虫纷纷避让,一条粉白的路横亘殿中。

    真珠垂帘下的虫子最为密集,颜阙疑不得不将药粉尽数倾洒,才短暂隔开虫海。趁着这短暂间隙,一行拂开药粉,于莲花砖面捡起几粒粟米大小的金屑,包入丝帕。

    “这便是嗽金鸟食真珠后,吐出的辟寒金?”颜阙疑顿悟,先前从妆奁内扫出的金屑,看来也是嗽金鸟留下的。难怪一行告知武惠妃,她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一行颔首,抬目扫过珠帘,缺失的真珠细数竟有几十枚。

    “嗽金鸟以真珠为食,而武惠妃寝宫真珠陈列,它便不时前来啄食,留下不少辟寒金。”

    趁着药粉药效未散,二人撤出寝殿。

    颜阙疑仍是不解:“可是辟寒金为何会引来虫子?”

    一行抚珠而笑:“蛰伏了一冬的地虫,惊蛰后苏醒,亟待吸食养分。而嗽金鸟所吐辟寒金,自带神雀灵息,天然吸引地虫。”

    颜阙疑思悟:“这便似糕点对勿用的诱惑吧。”

    惊吓过度的武惠妃得知了一切的原委,莫名就拥有了不少的辟寒金,转而狂喜,自忖是因祸得福,倒也没有责怪一行陷她入虫海。

    武惠妃吩咐宫人不得泄密,并归拢殿中各个角落里的金屑,堪堪占满手心一小窝,打造佩饰倒也够用。

    武惠妃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因而日夜敞开窗阁殿门,摆上真珠,诱嗽金鸟前来啄食。如此,她虽无法占有嗽金鸟,却拥有其余宫妃做梦也想不到的辟寒金。

    至于当初漫步龙池畔,遗失珠钗,被虫娘拾到不肯立即归还一事,武惠妃再也不去追究。或许当时嗽金鸟就在左右,想要啄食珠钗,也或许虫娘生长冷宫,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饰品,因而感到好奇。

    一行详述这一切的因果,就在那枚珠钗。珠钗镶嵌的真珠引起了嗽金鸟的注意,从而掠入武惠妃寝殿觅食。

    后宫也唯有受宠如武惠妃,才拥有充沛富足的真珠。

    而被嗽金鸟认作主人的虫娘,却是整个内宫最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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