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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
(八)
楚子瑜彼时虽年幼,却非不通世事的小女儿,随父母迁居长安后,她暗中给身在范阳的晏长生通过书信,告知自家在长安的住所。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青年的晏长生变卖了范阳老宅,寻到了长安归义坊,登门拜见楚家长辈,问起幼时婚约是否作数。楚家父母不好当面悔婚,便表示若晏长生能考取进士,便依当年所言,否则一切都不作数。
晏长生遂在楚家府宅隔壁租赁了一间小院,预备科考。楚家父母原存着让女儿高嫁的心思,谁知晏长生如此不讲究,竟借住在他们隔壁。不过以晏长生如今的才智,想要考取进士科,简直痴人说梦。只待他梦醒,知难而退,便能还楚家清净。
晏长生备考期间,楚子瑜屡次瞒过家人,爬上墙头,用自己的体己钱或是首饰接济晏长生。时日一久,她发现她的长生哥哥一次次从外购入古书旧书,每回都是成堆地搬运。她只当是长生哥哥勤勉,通宵达旦地苦学。
就在楚家除了楚子瑜无人看好这位愚笨士子的时候,他竟考中了进士。然而一众书商上门催债,这位新科进士名声实在不佳。楚家父母得知晏长生欠债近百两,又见其行事鬼祟,容色阴郁,便不大想结这门亲。
楚子瑜也察觉到长生哥哥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见面,考中进士不仅没有喜色,甚至更加阴郁了。
“难道是因为长生哥哥生了病,才郁郁寡欢吗?”楚子瑜因自己不曾早些察觉而自责。
听完晏长生不幸的童年过往,颜阙疑和王维都生出无限同情,读书人深知才智平庸的苦楚,天赋与智力的高下,后天再多勤勉也弥补不来。然而晏长生竟能在丧失过人才智后,顺利考取进士科,其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以想象。
“楚姑娘放心,有法师在,我们一定可以为晏兄拔除病症!”颜阙疑自信满满道。
“长生哥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楚子瑜惶恐问。
晏长生手腕至心脉的黑线,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邪祟,众人沉默。
在沉默滋生出更大的恐慌前,一行捻珠道:“邪祟生自人心,究人心所求,便可破除邪祟。勿被眼前迷障所惑,只需寻求本源,便能水落石出。”
这番话,颜阙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一次次见证并印证一行的理论,于是忙不迭点头:“邪祟不可怕,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楚子瑜却难以理解:“可是长生哥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怎会招惹邪祟?”
王维参禅日久,倒是别有一番见解:“纯粹才易滋生杂念,单纯未必不复杂。”
楚子瑜哭道:“长生哥哥的心思就是考取进士,以便永远和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呢?”
一行却是转了话题,问道:“晏施主宅院简陋,生活所需之物,可是楚施主为他提供?”
楚子瑜抹泪点头:“都是我给他准备的,不过除了饮食之用,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一行又问:“晏施主可曾主动讨要过什么?”
楚子瑜想了想,回忆道:“长生哥哥主动讨要的也不多,都是些琐碎之物,譬如有一日,他站在梯子下,让我给他备些面糊、花椒、麝香、蜂蜡、雌黄等等。”
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行笑道:“多谢楚施主告知,小僧已有了些眉目,鉴于此事涉及晏施主隐私,可否请楚施主暂时回避?”
楚子瑜没有多加追问,十分配合地点头:“只要能让长生哥哥摆脱邪祟,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说完爬上梯子,回到了楚家府院。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颜阙疑赞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问,“法师,有什么眉目?”
“稍后便知。”
一行吩咐明远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细竹签,便重新回到堆满古书的屋中。
这回,一行让颜阙疑和王维寻找的则是摸起来偏厚的古卷。不用在书卷上从头到尾寻找虫洞,而是用手摸厚薄,速度便快了不少。
明远送来清水和竹签时,颜阙疑已从书海中摸出了一卷厚度异常的古卷。
“法师,这卷如何?”
一行接了古旧书卷,摩挲几遍后,对着阳光照了照,便将手指蘸入碗中,沾了清水敷上古卷一面,涂抹均匀,晾待片刻,再用竹签挑起古卷边缝一角,慢慢揭开。
“面糊……原来是作浆糊用!”颜阙疑这时明白过来,晏长生向楚子瑜索要面糊的目的在此,“那花椒、麝香、蜂蜡、雌黄作何用途?”
“浆糊添加花椒、麝香、雌黄,是为去蠹防蛀,添加蜂蜡,是为密润,使之舒卷自如。”王维博览群书,懂得书画装裱工序。
果然在揭去上面一层后,底下被隐藏的古卷露了出来。颜阙疑看得咋舌,晏长生将两份古卷粘合在一起,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看去普通寻常的陈旧卷幅,颜阙疑发现了三处被虫噬的痕迹,仍是不明所以:“法师,这便是你要寻找的虫洞?有何特别之处?”
“二位可否推断被蠹虫蛀食的是何字?”
颜阙疑和王维凑近细看,依据虫洞前后的词句推敲:“是‘神仙’二字?”
一行颔首:“正是‘神仙’二字。”
颜阙疑大惑不解:“莫非书虫识字?专挑‘神仙’吃?”
一行解释道:“据传,古书中易滋生一种名为蠹鱼的书虫,蠹鱼三食神仙字则成仙,名为脉望。”
王维恍然:“我似在书上见过这般记载。”
颜阙疑反复在卷幅上寻找:“蠹鱼已经吃掉了三处‘神仙’,岂非已然成仙?那脉望何在?”
一行悯声:“还有一则秘法之说,应考士子以脉望煎药,可保科考高中。”
颜阙疑和王维脸色顿时变了,二人终于明白晏长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法师,晏兄依秘法考中进士,为何又将这幅古卷藏起来?即便怕被人知晓,又为何要在浆糊中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颜阙疑又很不解。
“这便是人心复杂之处。”一行收起卷幅,叹道,“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的蠹鱼、脉望,以非常手段达成目的,却愈发消沉,恐怕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做法。故而要将古卷藏起来,涂抹去蠹防蛀香料,不使古书再生蠹鱼,不使脉望再诱人心。”
“难怪晏兄郁郁寡欢。”颜阙疑伤叹同情之余,没忘记关乎晏长生性命的关键,“晏兄身体上的黑线,又是什么?”
第82章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九)
“脉望?”
大慈恩寺禅房内,胖僧人听一行讲述了原委,捋眉想了许久,仿佛是见过典籍上关于蠹鱼成仙化脉望的记载。
晏长生此刻就躺在胖僧人的禅室里,敞着上半身,自手腕延伸入心脉的黑线似乎比几个时辰前更粗了。护着他心脉的曼荼罗印记维持不了多久,六个时辰的效力已到了尽头。
“脉望沿经脉侵入人身,寄生后夺宿主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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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抹消宿主存于人世的痕迹,故而晏施主凭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当所有人将他遗忘时,他便会彻底消失。”一行为众人解说。
“楚姑娘也会因为脉望作祟而忘了晏兄么?”颜阙疑问道。
“蠹鱼成仙,自有异术。遗忘会因羁绊深浅而程度不同,同榜进士中唯有颜公子与他牵连较深,故而未将他彻底遗忘。楚施主短时不会遗忘,长久却是难说。”
“相爱的人,一方会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吗?”颜阙疑感到悲伤。
“还未发生的事,目下也不过是揣测,我见楚姑娘并没有半点忘记晏兄的样子。”王维分辨道。
“什么情呀爱的,你们这些年轻人,现下不是活命更要紧吗?”胖僧人挽了袖子,替晏长生把脉后,皱眉道,“法师,这后生脉息若游丝,需赶紧施救了!”
颜阙疑和王维都止了伤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长生身上,这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胸膛已不见起伏,青白肌肤上唯有脉望一线若山峦横亘,突兀且怵目。二人跟着焦急起来,询问能帮到点什么。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笔走了过来:“颜公子,摩诘居士,请二位展开滋生蠹鱼的古卷,悬于晏施主头顶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牵起古卷一端,悬罩晏长生头顶。胖僧人则一直把着晏长生手腕,时刻留意其脉搏。
一行走至晏长生身边盘坐下来,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笔,毛笔蘸了朱砂后,分别点于晏长生眼、耳、鼻、唇、心、额六处。
胖僧人了然点头:“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笔蘸朱砂,于晏长生袒露的半身上缓慢书写两个大字——长恩。
胖僧人一时卡壳:“长恩?”
朱砂字迹成型后,不过几息时间,晏长生心脏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心脉的黑线如潮汐上的海藻,随潮水而退。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黑线退至腋下,犹不死心,探出触角妄图重新回归心脉。
一行手持朱笔,不紧不慢重复描摹“长恩”二字,黑线撤回触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转移朱笔,乘胜追击,于晏长生手臂上端书写“长恩”。黑线全面溃败,另一端钻出晏长生手腕内关穴,蜿蜒飘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丝线,正在寸寸脱离掌控。
黑线沿着手臂经脉彻底挣脱出来,飘如游丝,也如一道墨线,直直窜入悬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颜阙疑与王维迅速卷起古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诱骗进来的脉望因古书被涂抹的雌黄等物而挣扎,想要逃出,幸而两人动作快,将古书卷得密不透风。
两人紧张地握着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笔在卷上书写了一串梵文经言,以保万全。
两人小心翼翼将封存脉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师,长恩又是何物?”
“司书鬼长恩,亦有尊其为护书神。蠹鱼吃书,即便成仙化为脉望,也最惧长恩。”
几人恍然,原来是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脉望后,晏长生脉息虽微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连几日的药膳调理下,晏长生身体恢复康健,情绪平和,能够坦然讲明来龙去脉。
考取进士,是幼年时起的志向,随着自身境遇的改变,周围人的冷讽,反倒使这一夙愿越发强烈。他执着于蠹鱼奇妙的传说,不惜举债日夜寻觅。
命运终究没有彻底背弃他,他于古卷中觅得成仙的蠹鱼,如一团墨丝的脉望被他煎服后,混沌的记忆忽然开了灵窍,往昔难以记诵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过目不忘的天赋重回这具身体,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维持到放榜后看见自己入了进士榜的那刻。
一众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们无不是苦熬了许多个年头,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声。晏长生听着入耳的悲声,看着自己名列进士榜上,忽然羞惭不已,当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见人的几日,他的身体开始生出不适,由心口蔓延开来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长。他扒开衣衫,见到心脉上长出的黑线。头脑重新混沌起来,所有的天赋随着黑线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却连寄附铺都不肯受他的诗集,反斥他诗才平庸。他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堪的穷苦士子,不过是借蠹鱼欺世盗名,盗取了进士及第的名额。
他害怕被人察觉,不敢同人结交。他怨恨起蠹鱼来,徒劳地用浆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鱼的古卷,以此泄愤。
有个声音日夜在耳边盘桓:欺世盗名的进士算什么进士?
惶恐如春蚕,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点点蚕食。
终究不甘,一番苦苦挣扎,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前去参加曲江宴。
却发现,人人都在谈论二十九名进士。
他就站在新科进士人群里,却没有人看得见他。
……
晏长生羞愧地谢过众人,准备离开大慈恩寺时,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师,有何赐教?”晏长生谦卑而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细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历代雁塔题目的进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换以朱笔题名,那夜塔中却不见朱笔有何璀璨。”一行望着佛塔,语声轻缓,如同说着普通寻常事,“进士及第比起为卿为相,轻重几何?为卿为相比起光耀万年,又轻重几何?若将进士作微尘,三千芥子中,何足挂怀?”
晏长生品悟半晌,抬头时,阳光洒满面庞,视线逆着光追去,朦胧的白色僧衣已远去。
耳边唯剩余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来处?”
尾声
曲江宴的盛况过去不足两月,颜阙疑便烦恼起来。只因进士登第并非终点,拥有进士身份,却并不能马上入仕。
依唐例,进士需守选三年,即无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愿守选,则可参加吏部科目选,选考博学鸿词科或书判拔萃科。
颜阙疑便面临着三难选择:守选,或考博学鸿词,或考书判拔萃。
“法师,你说我当如何选?”拿不定主意,他便来华严寺寻求一行指点。
“颜公子有把握考过科目选么?”一行叠好贝叶经,问道。
“那自是没有。”颜阙疑沮丧叹气。
博学鸿词科考诗、赋、论各一篇,与进士科内容较为相似,要求却更高。书判拔萃科则试三条判词,与进士科内容迥异,亦不简单。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选三年,家里生计如何维持呀?六郎每日耗费的笔墨钱都要出不起了。”颜阙疑感到了贫穷的重压。
“论生计艰难,小僧倒认为晏施主更胜一筹。”
“晏兄为了偿还欠债,去吏部当差了,没名没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钱。休沐日则去西市摆摊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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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诘兄同他一起卖画。”颜阙疑忽然领悟,“法师是让我也去摆摊?”
……
小和尚勿用扫着地,就见颜阙疑抱了几匹绢帛满载而去。他在人间修行,当然明白绢帛可作货币使用。
心道,考中进士有什么值得夸耀,还不是穷得来寺里打秋风?
倒不如他逍遥自在,不必费心读书。
人类可真难懂。
(蠹鱼·完)——
作者有话说:注:
寄附铺:唐时,收费代客人寄售货物的店铺。
长生钱:古代大寺庙有金融业务,用来放贷的钱叫长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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