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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他两手捧着瓜果,泪线滚落脸庞,五色瓜送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
“秦亡,东陵侯种瓜于长安城东,得瓜名东陵瓜,又名五色瓜。”孩童身的一行捧着五色瓜,目光幽湛,轻轻说道,“听闻东陵瓜味道甜美,岂可一人独享?”
“一只瓜,当然应三人平分。”小道人挤到案边,也主张分瓜而食。
妇人愣了一愣,才又慈爱笑起来:“那我取刀来剖瓜。”
颜阙疑还未从回忆中醒来,依依不舍望着妇人离去。小道人迅速取了几道符,拍上五色瓜与其它碗碟。只见五色瓜化作□□,呱的一声,跳下案桌,几个起落逃出了屋子。其它碗碟中的菜蔬则化作枯藤树皮。
看清眼前真相,险些吃到□□的颜阙疑惊得后退连连:“怎、怎会……”
妇人脚步声渐近,跨入屋中的前一瞬,一行迅速收了案上符箓,小道人火速抄起碗碟,将枯藤树皮倒入衣襟内。
妇人提刀入屋,便见几只碗碟空空,五色瓜也不见了,满脸的慈爱笑容顿时消退。
第86章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
(四)
刀锋映着寒光,晃上三人眉梢,颜阙疑感到肌肤隐隐刺痛,被他误认作母亲的妇人,已无片刻前的慈蔼,阴影下的五官冷厉而刻薄,看着叫人心慌。
在妇人面色不善地逼近时,小道人灵机一动,摸着小肚囊,满面陶醉道:“五色瓜真甜呐!小道竟没忍住独吞了。”
颜阙疑得到启发,也抚着空瘪的肚子,对几道菜蔬赞不绝口:“农家菜香鲜味美,余味无穷,都没有吃够呢!”
一行不好妄作诳语,捻着持珠,闭口不言,并留
《大唐妖奇谭》 80-90(第6/11页)
意着妇人举止。
妇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良久才慢慢挤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都吃饱了,便去房中歇息吧。”她将寒光闪闪的小刀收入袖中,取了案上油灯,转身在前带路。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息之间,一行与小道人便决定跟上去,颜阙疑预感境遇会越发危险,但在一切未明之前,只能见机行事。
出了正堂,妇人提了油灯转向一旁耳房,推开房门,脸上重新摆起亲切笑容:“寝具已备妥,小郎君们安心睡吧。”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箓,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箓,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作者有话说:兕:si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87章三个孩童,作为祭品,献……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塵尾,满地转悠,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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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似乎聚着不少人。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塵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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