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介绍起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曹,所以叫曹家庄,属酆都县管辖,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路。
村人热情赠送了馕和水,不肯收二人的钱,坚持道:“就当是供奉给法师的斋饭。”
一行合十道谢。
颜阙疑感慨此地民风淳朴,想必少不了县令的教化之功。他此行校对县志,还要仰赖县令帮衬,垂爱百姓的县令一定也会对他施以援手的吧。
正欲告辞离村,却见几名皂衣衙役手持锁链,气势汹汹闯入村头一户挂孝的人家,引起众人围观。
颜阙疑啃了一口馕,心头好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也去围观。他是有公职在身的,跟村人一道围聚看热闹,似有不妥。可若不去,又觉得会错失什么。
“余下十几里路,也不急在一时。”一行笑道,“体察民情,或有助于编修县志。”
“法师所言极是!”
第123章一桩人伦惨案。
(三)
颜阙疑揣馕入怀,与一行混在村人中,聚集在挂孝的人家门口。
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两鬓乱发蓬松,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身披孝布,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但愿县尉能够辨伪存真,为亡者伸冤,替冤者昭雪。”颜阙疑望着远去的曹家庄,心中记挂着那个跛脚老妪。
十几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古旧的城门上写着酆都县三字。
在城门口验明过所文牒,还被守门小吏勒索了一串钱,马车才得以顺利进城。
颜阙疑捂着空空的钱囊,肉痛且震惊:“一个小小县城,进城居然要交过路费?这不是白日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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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远之地,律法难以约束,人治若再废弛,则百姓艰难。”
颜阙疑愤然道:“待我面见酆都县令,定要讨问一二。”
马车穿过人群寥寥的街市,抵达县衙。
门子见颜阙疑是长安来的官身,原还毕恭毕敬,待验看了颜阙疑出示的秘书省文牒,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谁不知秘书省是清水衙门,整日跟典籍文书打交道,既无油水,也无权势。秘书省校书郎说出来好听,实际还不是个书呆子,只会校对文章,全不通官场应酬。
譬如眼前这位,对门子便没有丝毫表示。
无论门子怎样暗示,颜阙疑都一身正气,凛然不为所动。
实际上,钱囊已空,一枚通宝也没有了。
门子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官身,只好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僧人。
一行探手入袖,门子期待地睁大了眼。
一行取出一扎贝叶经。
门子勒索无果,道声晦气,恶狠狠夺下贝叶经,心底盘算,隔日去信佛的人家换点钱。
门子不情不愿去通禀。
颜阙疑道:“法师何必用经文打点这等小人,他必拿去换钱。”
一行笑道:“如此,经文便会落入读经人之手,有何不可。”
“法师倒是想得开。”
片刻后,门子带着县令口信出来,不咸不淡道:“县尊忙于公务,无暇接应二位,请二位入衙自便。”
经历了抵达酆都县的种种,县令这般态度倒也不出所料。
县衙前面是公堂,后面正院是县令住处,外来的客人便被安置在偏院,与正院隔着一堵墙。偏院住宿条件,不比逆旅上房好到哪去。
颜阙疑试图用公务来充实自己,便主动去正院拜会县令,以便拿到收纳文书的库房钥匙,查阅县志。最好还能打听一下曹老翁案的情况。
他方跨进正院,便见杂役们牵着白布,正在布置灵堂。
杂役们说长道短,传进颜阙疑耳里。
“灵堂都快布置好了,老太翁总这么吊着一口气,我们也不得安歇。”
“都活到七十了,还不肯撒手,也是少见。”
“我听说啊,王老太翁名讳是增寿,指不定还想着增点寿呢。”
第124章当神探的一天。
(四)
颜阙疑见到王县令时,对方正在房中高卧。榻上耸如小丘般的肚腹,随呼噜声一起一伏。
待其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王县令睡眼惺忪从榻上坐起。
“秘书省校书郎拜见县尊。”颜阙疑叉手恭敬道。
校书郎九品,县令七品,品阶上,县令在校书郎之上。
王县令散漫道:“校书郎在秘书省品品茶修修书,何等清闲,为何想不开,长途跋涉来我偏远小县?”
“近来秘书省预备编订各地县志,以备圣人查阅,下官受褚监委派,到酆都县核对历年县志,去芜存菁,查漏补缺,辑出完备新卷。”
颜阙疑故意搬出帝师褚无量,为人微言轻的自己添加几许分量。
果然,王县令听到褚监的名头,不得不收敛傲慢态度,拖着肥硕身躯灵活地爬下床,翻出文书库房钥匙,扔给颜阙疑。
“本官公务繁忙,没工夫打理县志,校书郎自己整理去吧。”
颜阙疑收好钥匙,道了谢,却不肯走。
王县令抬眼:“还要本官留饭?”
颜阙疑忙道不敢,径直道:“下官途中经过曹家庄,遇见衙役拿人,事关曹老翁案,没想到犯人竟是曹老翁的结发妻子陶阿姑。下官觉得此案有些离奇,也有些蹊跷,想长一番见识,同县尉借案卷一阅,还请县尊批准。”
王县令在地方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主动揽事的书呆子,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插手县务。
“实不相瞒,县尉一职,自三年前起,便空缺至今。治安捕盗之事,都由本官兼理。”王县令骄傲地拍响胸脯,自信满满,“曹家庄那起投毒案,本官慧眼如炬,认定凶手便是那个老婆子,已将其下狱,不日即可结案。”
颜阙疑吹捧道:“县尊身兼双职,断案如神,下官更想见识了。可否向县尊借阅案卷研习两日,以长见闻?”
王县令有心显摆,好叫秘书省来的校书郎开开眼,大摇大摆带颜阙疑去廨房,开柜取了案卷。
颜阙疑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刻告辞。
王县令一肚子炫耀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深深替对方感到遗憾。
颜阙疑先去开了库房,被多年积尘呛得咳出眼泪,杂乱无章的文书一捆捆堆叠,他如地里刨食的农夫,一点点艰难翻找,才寻觅出几卷残缺不全的县志,还被鼠蚁啃噬严重。
他将这些残卷搬去偏院,一卷卷摊在青石上,一行见他忙得打转,便帮着擦拭灰尘,规整卷序。
核对辑录县志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也完不成。
颜阙疑便取出曹老翁的案卷,与一行探讨。
案卷上记载着曹老翁毒发身亡的症状,现场勘探的情况,以及乡邻口供。
那日,曹老翁如往常一样,去山间地头劳作。午时,陶阿姑挎着篮子到山里送饭。曹老翁用过饭后不久,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村人路过田埂发现这一幕,当即回村叫人。待陶阿姑母子赶来,曹老翁已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剖开曹老翁胃囊,取出里面残余的饭食,投喂野狗。不出一刻,野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当即毙命。
由此可见,曹老翁用的饭食拌了毒药,王县令认定凶手便是煮饭送饭之人。
于是断定陶阿姑即是凶手。
案发前后一环环顺下来,仿佛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唯一的疑点则是,陶阿姑谋害曹老翁的理由。
“互相扶持的贫贱夫妻,为何会在暮年致对方于死地?”颜阙疑想不通。
“何不当面询问陶阿姑?”一行建议道。
为了获得探访牢狱囚犯的特权,颜阙疑找了个无人处,向王县令表达了滔滔崇敬之情。王县令对颜阙疑大为改观,并引为知己,痛快答应了对方所求。
颜阙疑与一行下到县衙牢狱,找到关押陶阿姑的囚室。
陶阿姑垂着头,蜷缩在阴暗角落,听见开启牢门的声响,瑟缩了一下。
颜阙疑端了些吃的,送到角落:“老人家,别怕,若有冤情,我可以替你申辩。”
陶阿姑嘴唇干裂,浑浊的视线穿过蓬乱枯发,盯着颜阙疑,不为所动。
颜阙疑只得换了个问法:“您毒杀曹老翁,目的是什么?”
陶阿姑垂下视线,依然不言。
就在颜阙疑无计可施之时,一行却说起不相干的琐事。
“曹老翁年近六十,依旧每日荷锄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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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家田垄劳作,那段狭长山路并不易走。因担心曹老翁身体过于劳累,陶阿姑每日精心烹煮饭食。”
一行仿佛亲眼目睹似的,轻言细语勾勒出这对贫贱夫妻的日常生活。
颜阙疑注意到,陶阿姑浑浊的眼里含着泪,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
一行顺着拟想出的细枝末节,进一步推问:“变故发生的那日,陶阿姑烹煮了怎样的饭食?”
“夹饼、鱼羹……”陶阿姑嘴唇颤抖,那日筹备饭食记忆犹新,她身怀罪孽,一遍遍磕撞石墙,“是我把催命饭装进篮子,我犯的罪,我下地狱!”
一行与颜阙疑忙上前阻止,一番劝说安抚,精神疲倦的老妇人只缩在角落默默饮泣。
二人走出阴暗牢狱,颜阙疑颇觉沮丧,这番询问不仅没能洗脱陶阿姑的嫌疑,甚至还坐实了她的罪名。
“法师,难道凶手真是陶阿姑?”
“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
“她坚称自己有罪,王县令定会依她口供结案。”
“颜公子以为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什么?”
“杀人动机?”
“判案并不能依据动机定罪。”
“那是?”
“毒杀手法。”一行分析道,“陶阿姑虽认罪,却自始至终不曾交代用了何种剧毒,仵作也未能查明。这便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颜阙疑醒悟过来:“没错!陶阿姑为何隐瞒此节?”
“或许,她并不知道,饭食里为何有毒。”
颜阙疑推论道:“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一行道:“若要查明真凶,需得勘察现场,寻找确凿证据。”
颜阙疑一腔破案之心,炙热如火,提议道:“那我们即刻去勘察线索!”
一行仰观天色,见风云变幻,提醒道:“酉时将有风雨。”
对于法师观天象的本事,颜阙疑是深信不疑的。
他匆忙跑回偏院,将晾晒在青石上的县志旧册收回屋,随后便将辑录县志的任务抛在脑后,兴冲冲当神探去了——
作者有话说:颜阙疑:法师,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第125章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
(五)
根据案卷里记录的口供,曹老翁近来租种了两亩地,位于村子七里外的半山腰,也就是曹老翁毒发身亡之处。
颜阙疑驾着马车,与一行赶往案发地。
抵达山下,二人弃车步行,沿窄道上山。
小径草木深,满目幽碧色。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树林,一簇簇紫色小花点缀期间,蔚为可爱。山风吹拂,颜阙疑抬袖承接飘落的荆花,落得满袖清香。
“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放入竹篮,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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