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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慢慢调教
高澄策马遥望,一队人马正在前方树荫下歇脚。
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小身影。
陈扶倚着囚车辕木,不知听里头人说了什么,正仰着小脸开怀笑着,眉眼舒展,全无阴霾。
那颗自她失踪后便一直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一半。
目光一转,囚车里也是熟脸,只是没了上次那光鲜之姿。钗环尽卸,发丝微乱,衣衫也算不上齐整;然那对着陈扶展颜的笑模样,少了棱角,倒更添几分动人。
这两人,一个是他麾下女史,一个是他下令擒回的犯妇,竟这般融洽?
倒让他有些意外。
陈扶已然看见了他,面上微微一敛,与李昌仪交换了个眼神,规规矩矩行礼:“大将军。”
高澄勒缰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如同抱跑丢后又寻回的猫儿一般,将她举抱了起来。
“少了点分量。”
一手稳稳托抱在怀,另只手已捋起她袖口,拎起两个纤细小臂,依次扫过,并无虐待殴打之痕。
“幸赖大将军威福护佑,稚驹方能脱此险厄,只是劳大将军亲涉
风尘,鹰扬千里,动权四方,是稚驹之过。”
高澄心下受用,哼笑一声:“知道便好。”
又捏了捏其小腿,见无皱眉不适之态,将她抱回牛车放于辕座之上。
“等我。”
待她应声,这才下车,踱步回囚车前站定。
李昌仪早已将方才情形看在眼里,不由调侃:“大将军这般急着赶来,是来核查你家小女史可少了一根头发,还是来提前查我呀?”
“自然是都查。”高澄目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流转,“只是一年不见,夫人风姿更胜往昔,倒叫我不忍查了。”
李昌仪嗤笑一声,“罪妇当不起,大将军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高澄笑容微敛,贴近栏杆,声音压低道,“有劳夫人,替我问她一句……这一路可曾……受歹人欺辱?”
李昌仪眸光一凝,“怎么?若她已非完璧,大将军便打算弃之不用了?”
“我封她为女史,乃是看中她诗文辩才,外交之用,又辅弼称心。只要这些用处还在,我自离不得她。”
“那不就结了?”李昌仪挑眉,“若有伤害,已成定局,又何必多此一问?”
“问,自有问的道理。若真有何闪失,”高澄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狠戾,默了一瞬,才又道,“待她及笄议婚,我必会明明白白告诫那家,若敢因此轻贱于她,便是与我高澄为敌。必不教她因无妄之灾,受半分委屈。”
李昌仪眼底那抹挑剔化开,似叹似笑,“算你是个真男人。”声音也柔了些,“她无事,你放心。”
听了这确切之答,高澄神色一松,那股子风流劲儿又回到了脸上,“我算不算真男人,夫人该亲自试试,再做定论不迟。”
又调笑了几句,高澄命队伍重新启程,掀帘钻进牛车。
他挨着陈扶坐下,将人揽进怀里,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那日……是我不好,没能牢牢抓着你……原该让刘桃枝也跟着的,或让亲卫跟紧些……只是想着有人在侧盯着,难免扫兴,不能让你好生体会市井烟火……”
他难得这般絮叨,人一心虚,就欲盖弥彰,越描越多起来。
怀中人不知他放手的缘故,只以为是人流汹涌不慎脱手。见他如此自责,黑溜溜的眸子弯起来,
“大将军何必自责?此乃意外。既已被人惦记上,便是那日街上未曾松手,贼人也总会另寻时机,防不住的。”
她这般毫不怨怪,高澄那点郁结便也散了。
“你失踪后,我便下令封了城,连梁使归国亦被扣下,也按你信中所请,拦截所有信件往来,封锁了你已脱困的消息。你将当时所经历之详情,细细说与我听。”
陈扶便将从木箱中醒来到被村民所救的经过清晰陈述。
高澄听罢,冷然道:“一右眼已盲,一头部受创。回去便绘影图形,发海捕文书!”
“此举怕是徒劳。他们深惧大将军之威,必已逃出大魏疆域。”
“若寻不到杀手,线索岂非只剩一条:他们须将你带出大魏,方可下手,结算尾金?”
“是,虽线索寥寥,然也够了。买凶杀人,若非有仇、便是有利。谁人与我有仇,谁人又因我之死可获利呢?”
“惩贪所涉之辈?”
陈扶轻笑,“那些人动我做什么?女史不在了,原也不耽误崔、宋二位大人弹劾他们。”
“元大器?”
“元大器想是仇恨我的。”陈扶略一思索,“但应该不是。一则,其人性情悍直,曲水流觞之辱已是两年前旧事,此时方来报复,这口气憋得也未免太久了。二则,他不过一华山王,手能伸到大魏之外?恐无此能耐。”
“颍川……分明是往贼国而去。”
“不错,他们确是要去贼国。然,稚驹不认为祸首出自西边。我一非统兵大将,二非智囊军师,于战事并无妨碍。只怕那宇文泰,连我这号人物都未曾听过。”
是呀,她腹藏经史、胸隐甲兵之能,只有与她常日谈天的他知道。
“我家稚驹,竟如此眼目清明、洞若观火。若说妨碍,你对梁国国威,有碍已久。”
“大将军明鉴,然我不倾向于是梁皇帝亲自授意。萧衍乃世所罕有之通才,经史诗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所不精。人往往以己度人,他绝不会认为我这般浅才薄技,便非除不可了。此波使者不力,换一波便是;何况他笃信佛法,当不至行此小肚鸡肠之事。”
“然则,我虽于国君不至碍眼,却实实在在,碍了南使的仕途根本。诗文清谈、外交论辩本该其所专长,却输于对国一尚未及笄之女,颜面何存?回去又何以升迁?毁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因此对我动了杀心,再正常不过。”
“至于为何要出大魏后再动手,是恐燕过留痕,万一杀手行事不密,查将出来,买凶杀害大将军近臣,将是何等外交风波?故而,这‘万一’半点也不可有。我绝不可死在大魏,最好是死在贼国。而贼国与梁并无战事,他们在那边有自己人交付尾金,也属正常。”
那两个刺耳的“死”字,令高澄不由勃然,“既敢碰我的人,便让其好生领略一下廷尉的手段!”
怀中人轻握他手,温言道,“我知大将军疼我,然逮捕使节,需慎之又慎,万一审讯无果,恐启边衅。既只是梁使私人之罪,安能因其起了兵戈?”
他自然明白,方才脱口说完,已觉不妥。却实未料到他的小小女史,竟会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并没有顺势令他难做;反将他之立场、将国家之利,看得比自身仇怨更重。
手臂难以自禁地拥紧,下颌轻抵她馨香的发顶,发出一声沉沉喟叹,“好孩子。”
城门已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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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校尉高浚翘首迎候,陈元康、陈善藏和李孟春,也都来接她了。
“你阿耶得知你出事,扔下晋阳公务便赶了回来;你阿兄,怕是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陈扶望去,果见阿耶眼下青黑,阿兄一双红眼。
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下车先抱住抽泣的阿母安抚,待其情绪稍定,便转向阿耶,露出笑意,“孩儿此番在外,一时不便,斗胆借了阿耶名头,赊了些许钱帛。”
陈元康一怔,连声道:“只要平安,些许钱帛算什么!”
因要封锁陈扶已寻回的消息,高浚便给她戴了顶轻纱帽,遮掩容貌,嘴上不忘调侃她给他加了工作,要她请吃一顿。
一行人前往廷尉衙门,将高慎罪眷移交收押。
高澄随着押解的吏卒走入阴暗的牢房,在关押李昌仪的囚室前驻足。
他挥退左右,隔着铁栏,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如何?可愿跟我?”
“我若答‘不愿’,是否便意味着,大将军呈给陛下的奏疏里,会多出‘挑唆夫主、其心可诛’的罪状?若答‘愿’,便能换得你笔下超生,格外开恩?”
李昌仪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之天气,而非自身之生死。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了虚言恫吓的心思,直接道:“你倒是明白。不过,即便我不为你求情,阿耶看在已故忠武将军的面上,也不会真要你们性命。但,”凤目微眯,目光灼灼,“你若点头,我保你明日便能离开这腌臜之地。”
李昌仪轻笑一声,“大将军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言了。给大将军做妾,实不合我李昌仪之性。”
“无妨,”高澄不以为意,“性情不合,调教调教便就合了。”
“调教?”李昌仪唇角讽刺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大将军对我青眼有加,是因好我这般口味。原来,竟是要打磨成另一副光景?”
她这浑身带刺、身处劣势依然强势的模样,也算别有风味。
但实非他所喜。
脑海不期浮现出元玉仪那情态来,容色绝异,脱了衣裳,更生得婀娜娇柔,楚楚堪怜。
虽也历过男子,却仍带着一种不胜的、易碎的羞怯之态。便是被欺负的泪光点点,只肖附耳哄上一哄,便就全然依从了,别有一番耐人磋磨的韵致,叫他如何能不多疼?
想着元玉仪,眼前这李昌仪,便不急了。先收入府,慢慢调教便是,何况女人多口是心非,安知她过了门又是何情状。
心思已定,不欲多做口舌之争,笑看了她一眼,离开了牢房。
待高澄于廷尉正堂坐定,廷尉卿陆操趋前一步,禀道:
“大将军,臣拟三路并查:一查南使驿馆,继
续监控所有人员往来出入,拦截联络书信。二查邺城近期所有商人过所,尤其陶器商人;核验邺城所有质库,核实梁使近期可曾典当珍宝。三动用帮派暗线,查杀手黑市两月内所有跨边生意之线索。”
“可。若锁定了那可疑之人,又待如何?”
陆操和陈扶对了一眼,道:“有个法子,或可让其自首。”
【作者有话说】
丞相欢以高干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纳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
第23章
元氏姐妹
梁国副使袁昱推开窗扉,馆外街道依旧甲士林立。
三年前,他初次奉使北上,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在那次关乎两国体面的文辩上,他抛出一个精心准备的议题,意图彰显梁主萧衍仁德,暗讽北地胡风未化,礼义不存。
这本是十拿九稳的晋身之阶,马屁拍响,回国后必是青云直上。
谁知,胜券在握之时,一个小女童上台救场,笑盈盈开口,却是连番机锋,将他驳得体无完肤,惨败而归,成了建康官场整整一年的笑柄。
此番再来,那女童已成了高澄身边炙手可热的女史,每每宴饮对辩,她皆坐于其侧,寥寥几句,便将他,将整个梁国使团,衬得如同朽木。
他知道,若再无功而返,他在建康的前程,便算彻底断了。
铤而走险的念头如毒藤滋生,接单人‘万无一失’的保证,让他彻底鬼迷心窍。
可他万没想到,高澄的反应会如此酷烈!不惜动用左右、京畿之兵封城,这哪是搜寻一走失女官,简直是应对谋逆大案!
他是真怕了,想借着使节身份,回国暂避锋芒,过几年再来图谋;却被以保护之名,强行扣在了这四方馆中,如同瓮中之鳖。
那两名凶徒是成了,败了?那陈扶是生,是死?西边也无消息传来。
白日里,他实在按捺不住,拉住一位相熟的馆吏,探问何时方能归国。
“还请使君安心暂住,再过半月找不到,应就放行了。”
他安心了些,还没找到,多半是死了;可一想到还要挨半月,又焦躁起来。
驿丞敲门而入,放下一壶新沏的热茶,“使君,蒙顶仙茶,最是宁心静气。”
他正觉口干舌燥,待其换过灯芯离去,便迫不及待连饮两杯。
茶汤入腹,焦躁被压下去些许,却泛起昏沉,恍惚起来,想是近日连连熬夜所致。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黑暗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悔恨、恐惧、侥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子夜时分。
一股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的异香钻入鼻腔,灰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出,迅速弥漫。
紧接着,案头那盏明明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竟“噗”地一声,自顾自地燃起一团幽绿火苗!那光,将整个房间映得鬼气森森。
骇得他猛然坐起!
烟雾深处,两道极高极瘦的身影缓缓凝聚而来。
一黑,一白。
黑者,黑袍如墨,面色靛青,头戴‘天下太平’高帽,手持玄铁锁链,眼神空洞死寂。
白者,白袍如纸,面容惨白,长舌垂胸,头戴‘一见生财’高帽,手握惨白招魂牌。
黑白无常?!
“袁——昱——”
一个幽冷、拖沓、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
“陈氏女扶,阳寿未尽,横死刀下,怨气冲天……无法渡过忘川,往生无门,只得飘零阴阳界外,受苦煎熬……”
白无常那惨白的眼珠转向他,长舌蠕动,“她一口怨气不散,无法投入轮回……唯有尔这始作俑者,于阴司状上签押画供,陈明罪孽,消其怨愤……吾等方可引她上路……否则……”
烟雾翻腾,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显现出来,正是那女史陈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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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完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暗红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伸出青白的小手,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嘴唇无声开合,满是刻骨的怨毒。
袁昱双目圆睁,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若尔不签此状,消解其怨……”黑无常的锁链哗啦啦一响,“她便只能滞留阳间,以尔之阳寿精气为食,直至尔油尽灯枯……或是,夜夜入那渤海王世子高澄梦中,哭诉冤屈,要其索尔性命……”
“我签!我签!”
他崩溃哭嚎,连滚带爬地扑到不知何时悬在面前的枯黄状纸前。
那纸上朱砂字迹淋漓,将他买凶的时间、地点、金额,乃至凶徒所用兵刃式样,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蘸着仿佛鲜血凝成的印泥,在那索命的“阴司陈情状”上,颤抖摁下……
幽绿烛火倏忽熄灭,异香消散,烟雾与鬼影如同被风吹散般无踪无迹。
只余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身下一片湿凉秽物。
东柏堂内,陈扶将那‘阴司陈情状’轻放高澄面前。
高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已换过衣衫,发髻重新梳起,小脸却还未褪苍白。
“瞧你小脸白的,装鬼倒把自己先吓着了?”
陈扶笑笑,“大将军若想见识真吓着的,该去四方馆看看那袁副使。”
看她无碍,高澄方拿起状纸,眉梢微挑,“你这‘鬼差’取供,倒是比廷尉那帮人还利落。”
“心里有鬼,自然鬼差更好使些。”
“子才,”高澄将状纸推给邢邵,“以此为证,草拟国书,发往建康。”说罢看向陈扶。
陈扶会意接话:“邢大人,此信须得把握三处关窍。其一,切割袁昱与梁国。表明我方明了此乃袁昱个人恶行,非梁主陛下属意。其二,阐明底线。对使节之尊重,基于‘不干涉内政、不触犯律法’之上。买凶杀害大魏重臣之女、世子近臣,乃是践踏我大魏法度、挑衅我大魏权威之重罪!”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点破袁昱居心之险恶。能轻易与贼国之人勾连,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其人身在南梁,心在何方?一旦因其个人之恶行引发梁魏纷争,乃至兵戈相见,又是何方得利?”
“妙!如此立论,那萧衍决计不保了!”邢邵由衷赞道,看向高澄,“大将军,那便依女史所言草拟?”
“便依此意。”
几日后,梁帝萧衍的亲笔信送至东柏堂。
信中,萧衍对副使袁昱“狂悖僭越、因私废公”之举表示“震怒不已”,痛斥此等行径绝非己意,实乃“国贼”,此人全权交予大魏处置。同时,新的使臣已携重礼启程,意在修复邦交。
“老狐狸。”高澄轻嗤一声,将信掷于案上,传来刘桃枝,森然道,“告诉陆操,可以动手了,给我细细地折磨。”
“既如此,后续惩治事宜便全仗大将军了。阿母前番受惊,心脉受损,病体一直未愈,稚驹心中难安,恳请告假数日,回府侍奉汤药。”
高澄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一扫,“准了。你也好好歇歇。”
方踏出东柏堂,却见一队顶盔贯甲的亲卫已肃然列队,为首的队主上前一步,“奉大将军令,护送女史回府。”
陈扶看着这阵仗,不由莞尔。
回到李府,她悉心陪护了几日,待阿母好些,因思虑乡政之事尚未汇报,便就提前结束了休沐。
进东柏堂,沿回廊往平日更衣的暖阁,将至门前,却听女子笑语声隐隐传来。
门虚掩着,高澄斜倚在她平日小憩的软榻上,怀里偎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那女子侧着脸,鼻梁比寻常女子高些,低垂着睫羽,肤光胜雪,别有异姿。
榻边,另一美妇人正满脸堆笑,对高澄道:“大将军不知,玉仪这孩子命苦,从小和我失散。这些年我日夜惦记,好不容易寻回来,养在身边,这衣食住行、规矩礼仪,哪样不得耗费心力金银?着实是不易。总算是给大将军,养出这么个可心合意的人儿来。”
玉仪?
高澄把玩着怀中人的发丝,唇角噙着笑,“是么?我怎么听她说,她自小便与你们走失,是在孙腾家中为妓,后与你相认,你也不曾为她赎身,还是孙腾自愿放之。”
孙腾家中为妓?
难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历史上那个曾为孙腾家妓、后被高澄宠爱的元玉仪?那个姐姐,是元静仪?
高澄何时遇见的?她休沐之时么?
元静仪脸色一僵,瞥了妹妹一眼,“你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也不怕人轻看了你去!”
“姐姐,我……”元玉仪似想辩解,又带着无措。
元静仪接过话头,“我知道,你面皮薄,我替你说罢。”又朝高澄笑道,“玉仪毕竟出身宗室,如今又得大将军青眼,这日常用度、身边伺候的人,总要配得上身份才是。妾身想着,若得有些像样的宅邸田产傍身,她在邺城行走才体面不是?”
高澄指尖摩挲着元玉仪的下颌,迫她抬起脸来,“她想要什么,让她自己来讲。”
元静仪在旁急急递来眼色,元玉仪咬了咬唇,怯怯开口:“若是大将军疼奴”
疼字刚落,高澄指腹已碾上她唇瓣,“我还不够疼你?你可知那日,因何封了整条街?”
“因为……大将军的女史……丢了……”
“那你可知,她是怎么丢的?”
掌中人像受惊的雀儿般微微颤着,摇了摇头。
高澄低笑一声,盯着那水光潋滟的浅眸,声音又低又沉:
“为了离近些看你。”
第24章
后院公主
“为了……看奴?”
高澄摩挲着元玉仪的唇瓣,目光幽沉,“那日闹得邺城天翻地覆,你当是为何?”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磁性的共振,撞进人心里去,“还不过是为了,离近些,好看清你。”
元玉仪睫羽急颤,脸颊飞红,这权倾朝野的男人,竟对自己一见倾心至此。
元静仪却哼笑了声,自己的傻妹子不懂,她能不懂么?这哪里只是情话,分明也是压价——这般深情待你,你张嘴前,不得掂量掂量?
她堆起更甜腻的笑,身子也往高澄那处倾了倾,“大将军这般疼惜玉仪,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既如此,更该让她风风光光的才是。”
高澄并未看她,眉梢一挑,问掌中之人,“你真想风光?”
元玉仪怯怯地点了点头。
“好,”高澄应得爽快,“既想要,自然给你。让宫里那小皇帝给你封个公主当当,如何?”
“公……公主?”元玉仪猛地睁大眼睛,她这般经历,那两个字如同云端星辰,何敢肖想,“奴……奴怎配……”
高澄嗤笑一声,“都是姓元的,他能做皇帝,你又如何做不得公主?”
他抬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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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元静仪,刚要开口,眼风却捕捉到地面上那道被光线拉长的小小影子。
揽在元玉仪腰侧的手臂一松,将她稍稍推离几分。
“稚驹?”
门被推开,陈扶垂目走进,向三人各自行礼,“大将军,元夫人,元娘子。”
礼毕,那双黑漆漆的眼幽幽望向他二人身下的小榻。
高澄站起身,将茫然的元玉仪也拉了起来——这方软榻是陈扶素日小憩的地方,榻角还叠放着她专用的锦被。
他们占了她的地方。
位置让出来了,陈扶却只是扫了眼被压皱的褥子,并未如往常脱下外氅放下。
高澄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锁住她低垂的眼睫,“来多久了?”
“没多久。”
他凝视着她,不放过分毫细微的表情,“听到了?”
她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高澄喉结滚了滚,短暂的几息间,空气漫起一种无形的尴尬。
元静仪正要开口缓和,却见高澄已握住陈扶手腕,牵着她朝外走去。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元静仪笑意淡了下来,转向犹自沉浸在‘公主’梦中的妹妹,压低声音问道:“就是因为她,大将军才封得城?”
元玉仪懵懂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能在此处,应就是吧?”
“大将军给你寻了住处后,是当夜就幸了你么?”
“没有,”元玉仪回想了一下,“过了小半月才来。”
“所以,是找到了她,大将军才去看你的?”
元玉仪想起那夜烛火下男人异常炽烈的攻伐,和那句“今夜好好庆祝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结合高澄方才那反应——见着影子便松了手,一个眼神便起身让位,再到试探后那丝慌乱,意图解释地将人带走,元静仪有了定论。
她凑近元玉仪,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傻妹妹,你可瞧见了?大将军待这女史可不一般,怕是放在心上疼的。只怕你的对手,却不在那将军府里。”
元玉仪小声道:“不会吧,她还小……大将军也不将她作女人看……”
“面庞看着是小,可瞧那身量,也得有九岁了吧?没几年就长大了,到时候呢?”元静仪冷笑一声,“便是不说那时候,小孩子原也有嫉妒心的。觉着你占了她的大将军,万一在背后挑唆几句,你只怕立时就要被厌弃。难道你还想过回从前那般无依无靠、任人作践的日子?”
这话戳中了元玉仪最深的恐惧,她脸色白了白,慌乱地抓住姐姐的手,“那……姐姐,我该当如何?”
“城南的宅子太远了。”元静仪眼中精光一闪,“我瞧着这里不是有供官吏暂歇的暖阁么?你去求大将军,让你也住进来,日日在一处,耳鬓厮磨,自然能防着别人钻了空子。”
“可……大将军方才都应了公主的封号……我再要求这个,会不会太贪心了?”
“你真是个痴人!”元静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额角,“你真当那公主名分有多金贵?他那是借你打元氏的脸呢!告诉全天下,皇帝和一个家妓出身无二,都是他高家想立就立,想封就封的玩意儿!你当真是全为了你?”
元玉仪被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更白,讷讷道:“可我……我行么?”
她对争宠实不擅长,不然也不会生得如此美貌,仍被那孙腾腻烦厌弃。
元静仪端详着妹妹的脸蛋与身段,从鼻子里哼出声笑,“放心,我瞧他对你这张脸、这身皮肉,着迷得很。”她凑近,将她衣领向下一拉,“这东柏堂是他理政之地,在此处……别有情趣。男人嘛,食髓知味,自然就离不开了。”
高澄将陈扶带到廊下,远离了暖阁内甜腻的香气。
“我说为了看她,是因其姊……”
“大将军,”陈扶轻声打断,抬起眼,“寒食节那日你因何松手,是人潮汹涌,抑或惊鸿一瞥,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福兮祸之所伏,我既得了风头好处,便该有招祸之心理准备,大将军不必挂怀。”
高澄当然知道他的稚驹最是明理,绝不会将自身遭遇之危险归结于他。
他在意的,原也不是这个。
他凝视着那幽深的黑眸,轻问:“你……不会因此事,便觉得本将军……靠不住,要与我生分了吧?”
陈扶闻言,眸光微动,挑出一个清浅的笑,“大将军乃国之柱石,身系大魏安危与万民福祉。稚驹自当竭尽所能,辅弼左右,岂会因些许意外便生退避之心?”
毫无疏漏的回答,但高澄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捏一捏她婴儿肥的小脸,陈扶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在他沉脸之前,她弯起眉眼,递上一颗‘定心丸’。
“大将军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普惠寺,稚驹与你说过的话?”
彼时方丈批命,说她能强旺于他,尚不及他腰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儿,便仰着那玉雪小脸,用最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会保护你”,他怎会忘。
心中一动,再次伸手,这次陈扶没有躲,而是捉住了他探向自己脸颊的手指,就势握住,形成了个合作式的握手之姿。
“无论如何,稚驹都会保护你的。”
高澄心下一安,那股掌控感重新回归。
“好。”他摩挲着掌中的小手,“那你先去正堂,我去与她们打个招呼便来。”
再次踏入暖阁时,元静仪已离开。
元玉仪眼波流转,含媚带怯地主动偎依上来,一手勾上他脖颈,另只手摸向那处。
高澄凤目微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怀中人,任由那生涩指尖无措游移。片刻,才低笑一声,手臂骤然发力,揽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
“这里不行。”他声音里浸染了情动的沙哑,眼神却掠过她肩头,扫向那张仍留褶皱的小榻,对外道,“刘桃枝,将暖阁里这张榻,并其上所有茵褥陈设,全部撤换新的。”
交代完毕,他抱着怀中温香,走向后院用于大臣过夜的厢房。
她罕见地主动,他眼底暗沉之色更浓,兴致愈高,自然少不得比往日更恣意几分。
两番云雨,餍足后的高澄慵懒地倚在榻上,元玉仪伏在他胸前,气息未匀,趁着这温存余韵,怯生生地提出请求,想住进东柏堂,日日相伴。
高澄把玩着她一缕青丝,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日里与那群老狐狸周旋时的算计,案牍上一笔牵扯无数人的沉重。而方才的放纵,无需言语机心,只需沉溺于最原始的快感,确能让他紧绷的神思得以松弛。
他垂眸,看着怀中妙体,指尖掠过榻边矮柜,摸过一长条白玉。将其置于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向下,蛊惑引导,“既想留下,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陈扶在正堂静坐了片刻,手边一盏热茶渐渐温凉,却始终不见高澄的身影。
《邺下高台》 22-30(第5/23页)
这就是‘打个招呼便来’?
她起身走到门外,撞见了正搬褥子的刘桃枝。
“大将军还在暖阁?”
“女史,大将军……已去后院了。”
陈扶静默一瞬,对刘桃枝道:“既如此,只怕大将军今日也无心政务了。劳烦转告,稚驹便先回府,再陪阿母半日,明日再来上职。”
翌日清晨,东柏堂前庭,高澄刚下朝会,一身紫袍尚未换下,正与崔季舒并肩而进。
崔季舒略后半步,笑着开口:“听世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奏请陛下册封那位元氏女子为琅琊公主,臣跟来叨扰,盼能一睹公主之风采呢。”
“今日怕不止你要叨扰,此事一出,崔暹必来进谏。”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预言,身后便传来御史中尉崔暹之声。
“大将军!”
高澄眸光一闪,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沉冷下脸。他当作没听到,径直步入正堂廊下,待崔暹跟来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瞥,更不主动开口,摆明了不想给他开口劝谏的机会。
崔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宽大袍袖似是不经意地一拂,名刺便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高澄面前的青砖地上。
“崔中尉,这是何意?”
崔暹躬身拾起名刺,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回大将军,臣特来拜谒琅琊公主。”
这一下,连旁边侍立的崔季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高澄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破功,指着崔暹笑道:“好你个崔季伦,算你识相!”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带着二人去往后院,见过元玉仪后,方一同转往东柏堂正堂。
陈扶已在其中,正开砚磨墨。
高澄坐下,随手拿起案上正放的一卷宗,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度支尚书送来的奏报?”
陈扶放下墨锭,“回大将军,非是奏报,是稚驹根据此番被劫途中所见,整理的民生纪要。”
高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才重新落回。
一旁的崔季舒也凑近去看,越看越感佩,忍不住对崔暹道:“陈女史这纪要,不输你手下那些专职风闻奏事的御史!”
高澄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抬起眼,目光沉沉。
“你亲眼所见?”
“是,皆稚驹亲眼所见,均田制在河南道已然名存实亡。国家分予百姓的,六十亩露田用以种粮,身故需归还;二十亩桑田,因所植桑树需五年方达高产,十余年盛产,故而不必归还。”
“问题便出在这永业桑田之上。豪强地主,千方百计兼并、购买这些桑田。农民一旦失去这立身之本,便只能沦为租种他人土地的佃户。佃户所得微薄,缴纳国家赋税后,已无余财打点劳役。而一旦被征发,动辄数月,必然耽误农时。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便只能日渐贫困,终至……”
眼前又闪过阿禾舔舐碗底的模样,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终至民生凋敝,饿殍虽未见于道旁,然……那些腹大如鼓、浑身浮肿的孩子,只怕……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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