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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她紧紧抿住了唇。

    崔暹闻言,长长叹息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高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声道:“派去李府的亲卫回报,说你将现钱首饰都换了粮粟粗布,派人去外县赈济,原是此故……”

    陈扶摇头道:“赈济救得了今冬,救不了明岁,兼并不止,纵有赈济,亦如漏卮。”

    话锋随即一转,“然,稚驹亦知,如今四方未定,河北、河南诸多高门,坞堡林立,部曲众多。朝廷尚需其力,只能优容,不可妄动。此非大将军不为,实乃时势未至。”

    她向前微倾身子,语带安抚,“在其位者,方谋其政。大将军如今革弊图新,惩贪肃纪,已竭尽所能。土地、税制之根本改革,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待到大将军……”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与那深邃凤眸一碰,“在其位了,再威加海内,犁庭扫穴,亦不为迟。”

    高澄心底那丝因无力感而升起的阴霾,被这番洞明世事又饱含支持的话语悄然驱散。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案边的小手,看向崔暹,“我意在沧、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盐官,广募民力,官督煮盐。所得盐利,尽归国库。如此,军国之资,得以周瞻。待仓廪充实,纵有水旱凶饥,官府亦有财力年年开仓赈济。”

    这是不直接触动豪强利益的前提下,扩充国家财力,以‘富国’来间接‘济民’的良策。

    崔暹崔季舒皆道“大善”。

    崔暹见高澄将民生疾苦听入心中,自觉时机正好,便趁势再进一言,“大将军,臣观朝野上下,奢靡之风渐起,如今民生多艰,广开盐利之余,节流之举亦不可废。”他扫过陈设精雅的东柏堂,声音沉了沉,“大将军车服仪仗,未免过度;广纳美色,充盈后/庭,此亦耗费不赀。若大将军能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远屏声色,方可上行下效,使浮靡之风渐止,府库之财得用于刀刃之上。”

    高澄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崔季伦,你倒会找时候。”转向崔季舒,“听到了?往后,你也不必在此处费心了。”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慢悠悠补了一句,“反正,你寻来的那些,尚不及我自己偶遇的绝异。”

    他话音刚落,陈扶声音便适时响起,“崔中尉所言‘效法’,稚驹深以为然。既要效法,不若提拔一下那长社县令。”

    崔暹眉头皱起,语气刚直:“长社县令?此等盘剥百姓、欺上瞒下之徒,依律当斩,以儆效尤!岂能反而提拔?”

    陈扶对他的反应不意外,温言引导道:“他过往行径,确该严惩。然稚驹已以大将军女史身份当众严词训诫。彼时他股栗不止,连连告罪,并承诺减轻赋役,筹措钱粮抚恤贫户,可谓‘洗心革面’之姿态。”略一顿,抛出关键一问,“若朝廷非但不提拔,反降下惩罚,周遭郡县官员闻之,会作何想?”

    不等崔暹回答,崔季舒已接口笑道:“必会战战兢兢,捂紧盖子,谁还敢暴露问题?反之,若提拔了他,那便是昭告天下,体恤民情便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他们便是装,也会为前程装出个爱民如子的模样来!此乃阳谋!”

    “最重要的是,若不如此,河南道,便真要成他侯景一人之天下了。”陈扶秀眉一挑,“地方官员,无论忠奸贤愚,必须明白,他们的前程,最终握于邺城朝廷,握于大将军之手!”

    高澄视线落在崔暹身上,带着几分调侃,十足得意,“季伦啊季伦,论刚正不阿,你无人能及。可若论识透人心、驱策人情的玲珑心窍,你不如我家稚驹远矣。”

    崔暹拱手一礼,坦荡叹服:“大将军所言极是。暹……惭愧,惭愧!”

    一日议政,暂歇已是黄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濛濛沥沥,敲打着檐瓦,不多时便转为滂沱倾泻,雨水如幕,在庭院中溅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雨太大了,用了晚膳再回去。”

    高澄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她脸上不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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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掠过。玉仪既已住进,这晚膳自然设在后边,顺便试一试,他这小女史对玉仪搬进东柏堂,究竟是何态度。

    揽着人步入后院厢房,甫一进门,却见元玉仪正倚在软枕上,云鬓微松,领口也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她显然以为,下职后来此的只会是高澄,脸上掠起慌乱,手忙脚乱坐起来。

    高澄走上前,指尖在她微敞的领口处轻轻一勾,“稚驹也就罢了,万一是苍头奴进来送信呢?”凤目微挑,扫过门外廊下隐约可见的佩甲亲卫身影,“我这东柏堂里,人多眼杂,既要做我的女人,岂能让人白看了去?”

    元玉仪脸颊绯红,呐呐称是,愈发拘谨起来。

    晚膳很快布上,三人并案而坐。

    元玉仪心中忐忑,偷眼去瞧对面的陈扶,越想越是不安,忍不住怯怯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陈女史……我、我住进来,并无他意,绝不是想……与女史争宠……”

    陈扶正执箸夹起一片清笋,动作一停,纠正道:“稚驹是女史,公主是大将军的姬妾,我们之间用‘争宠’这个词,不妥。”

    高澄执杯的手也停在了唇边,目光幽深地落在陈扶脸上。

    对方语气平和,元玉仪却更加不安,连忙改口:“是、是玉仪失言了……我的意思是,绝非有意相妨……”

    “我在前堂辅弼,公主在后院侍奉,谈何‘相妨’?”陈扶唇角微扬,朝前堂方向一瞥,“若要说‘妨碍’,那位自我来后,办公之位便被挪至外间的秘书丞,他若有此一言,倒在情理之中。”

    元玉仪听她区分‘前后’,更觉她是鄙夷自己只能倚仗色相,她性子本就软弱,霎时眼圈微红,顺着这思路自贬起来:“女史说的是……玉仪不比女史才识过人,能为大将军臂助,只能……只能以身侍奉……”

    “公主言重,我不过是研墨的奴婢罢了。公主全合大将军心意,才是天赐之福,大将军既已为你奏请公主之尊,何故自轻?”

    高澄眉头不自觉一蹙,一种模糊的不适掠过心头,又见元玉仪年纪更长,却反要尚是孩子的陈扶来安抚,更添烦躁,便冷道:“既要了来,便该有相应之仪度。”

    元玉仪以为他是在怪自己行为轻浮,连忙惶急保证:“玉仪知错了,日后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久缠大将军左右,令大将军误了军国正务,断不会做那……那狐媚惑主之流。”

    陈扶闻言,不由莞尔,“公主过虑了。无情未必真豪杰,唯大英雄能本色。古来雄主,何曾因闺阁之趣便失了乾坤之志?”转眸对上高澄目光,“大将军纵使再疼惜公主,也不会误了军国政务。”

    凤目眯起,对她勾勾唇,“知我者,稚驹也。”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担心简直多余,只有水平相当的人才会相争,而这二人不止身份有别,说话水平更是云泥之别,根本就生不起争斗。

    这原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然而,看她全不在意旁人占了这东柏堂,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之感。

    那感觉极淡,却像窗外冰凉的秋雨气息,无声无息渗透进来,萦绕不去。

    雨歇风停,陈扶辞过二人,出东柏堂,坐上自家那辆青幔牛车。

    甘露终究是意难平,在旁道:“女郎为了给大将军化解恶煞,日日苦练剑术,心心念念要救他性命。遭此一劫,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在外使面前给他挣颜面?他倒好……见着美人,便将女郎抛于脑后。六岁便跟着他,三年情分,竟不如一张面皮。”

    “我救他,是因为我需要他活着,至于他待我有无情分,”陈扶唇角牵起一丝冷淡弧度,“不重要。”

    甘露怔了怔,又问:“那……那他那般宠那元氏……”

    陈扶打断她,“只要她不碍我的事,高澄待她如何,与我何干?”

    说罢,她伸手掀开了车帘。

    雨后红杏如火,梨花似雪,掩映在霜枫苍松之中。

    甘露也探头望去,“这场雨过后,秋意更浓了。”

    “嗯。既已秋深,春日便不远了。”

    东风和煦,杨柳依依,道旁桃夭杏艳,融融春色里,一辆青幔牛车停在东柏堂前。

    陈扶步履轻捷地步入东柏堂正堂,如常将案上的典籍、舆图与各类文书,分门别类归位。

    前来预备大将军下朝膳食的膳奴,看着她将奏疏一份份展开,扫过朱批和签押,走向靠墙的那排高大架阁,放入指定格层。

    她的脸庞尚还圆润,身姿却宛如抽条新竹,有了少女初成的窈窕轮廓。

    不由笑着感慨:“时光真快,女史刚来那会儿,个子小小的,够不着上面,还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给做了个小胡床呢,现下那小胡床也用不上了。”

    陈扶将一卷盐政文书,归入‘度支-盐务’类目下,从架间回过头来。

    “都十一岁了,自然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文襄谓崔季舒曰:"尔由来为我求色,不如我自得一绝异者。崔暹必当造直谏,我亦有以待之。"及暹谘事,文襄不复假以颜色。暹怀刺,坠之于前。文襄问:"何用此为?"暹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文襄大悦,把暹臂入见焉。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

    第25章

    如花解语

    高澄斜倚在坐榻上,虽是春日,天气尚带几分凉意,他却似有些燥热,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玄色宽衫,领口已被不耐地扯松了,露着一段锁骨。

    堂前的崔季舒已禀报完孝静帝近日动静,早已候在一侧的高浚,近前汇报邺城各门戍卫与往来人流的稽查情况。

    高澄听得专注,唇角噙着笑,“你小子以前脑瓜子总不往正处使,我还当你成不了成器。”

    “阿兄不弃,阿浚自要对得住阿兄。”

    “那我得赏你啊,晚上把你二兄四弟叫上,都来松快松快。”

    高浚应下,却并未退去,他看着高澄,眉头微蹙,“阿兄,你脸色似不大好,可是近来太过劳累?”

    一旁的崔季舒精于医道,闻言也细端详起高澄来,又上前一步,恭声道:“大将军,容臣请个脉。”

    高澄伸出手。

    搭指片刻,崔季舒神色微凝,“大将军近来可常有厌热、畏风之感?”看他点头,沉下声来,“此非寻常春燥,乃是服散之症候。寒食散初服是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可若为房中之乐贪饵……”

    高澄咳嗽一声,眼风已扫向架旁那抹身影。

    不过数月光景,她身量竟又拔高一截。

    去年还空荡荡的襦裙,此刻勾勒出渐显的腰身,似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青涩底子里,已透出芳姿。

    高澄心头无端一紧,视线收回,将微敞的领口拢了拢。

    那厢陈扶正归拢文书,闻崔季舒之言,缓缓转过脸来。

    “崔常侍,服散若现‘厌热畏风,策策恶寒’之状,乃是药毒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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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肌表,卫气不和吧?”

    崔季舒正忧此事,立时答道:“女史所言极是。”

    “那若兼有厌厌欲寐呢?”

    “大将军还有此症候?”崔季舒脸色更凝重几分,“此乃药毒深入之兆啊。当立止服用,全力散发。”

    陈扶接口,“否则,便会舌缩入喉,痈疮陷背;更甚者,百节酸疼,目光欲散,视瞻无准。至此,病已沉重,晋司空裴秀即以此殒命。”

    最后一句,是盯着高澄说出的。

    高澄看她侃侃而谈的小医师模样,不由笑道,“稚驹什么都懂?”

    她比他多了千年见识,看过孙思邈的《千金方》,自然懂。口中却只道:“家中有个婢子,甚通医道。”

    高浚闻二人之言,少不得缠住他阿兄劝了老半天。

    高澄不耐道:“好了,知道了,近日便节制些。”

    自元玉仪来后,高澄膳后便改去后院了,说是午憩,少不得要弄上一回,今日被高浚一劝,便未回后院,反踱步到了许久未来的暖阁。

    待到要躺下时,他才恍然发觉,陈扶平日用

    的那张榻,对她如今身量而言,已显得过于局促了。

    “都睡不下了,怎也不曾说?”

    陈扶正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透气,闻言回头道,“不过午间凑合片刻,怎劳大将军挂心。”

    “睡起就令刘桃枝去换。”

    合衣一躺,拍了拍身侧空位。

    陈扶因有话要与他说,只略一迟疑,便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规规矩矩躺下。

    高澄侧卧着,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侧脸上,轮廓尚未褪去圆润,鼻梁却已秀挺。

    一股混合了墨香与皂角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端。

    经年累月的习惯,他手臂一动,便想像她儿时那般,将人圈进怀里拢着。可臂弯将合未合之际,一种迥异的、带着柔韧的触觉,让他蓦地清醒。

    怀中之人,早已不是那个小小一团的孩子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心底漾开一圈陌生涟漪,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一丝被春阳晒得有些躁动的心绪。

    他垂眸凝视着她神色,不见推拒之意,手臂终是落下,隔着春衫,虚虚一搭。

    “大将军不是厌热么?”

    腰侧的手倏地收了回去,羽扇般的睫毛盖下,“睡。”

    陈扶却侧身面向他,轻声道:“大将军,我睡不着。”

    高澄闻声,又缓缓掀开眼帘,圆瞳黑睛静静望定他,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他。

    “那聊会儿。”

    陈扶静默一息,方徐徐开口:“昔东晋大臣周访与陶侃外出,遇一善相者。相师言:二君以后皆可做官,然高低略有不同。二人问因何不同?”

    高澄凤目微眯,“小东西,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扶也学他眯起眼睛,“那相师说:陶得上寿,周得下寿,因年岁而定高低。此乃至理也。譬如刘裕,若多十年阳寿,或可消化关中,甚至一统中原;又如王猛,若能再活十载,必能助苻坚稳固江山,何来淝水之恨?”

    高澄嗤笑一声,“不是说了,近日不服了。”

    她要的,岂是他一时不服?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高澄脸上戏谑渐敛,同是承继父志,同是锐意进取,同样年纪轻轻便掌权柄,这例子,选的太准。

    “大将军今日所处之位,正是司马师威震庙堂之气象。然,大厦非一日可建,大业非旦夕能就。望大将军能惜己身,戒虎狼之药,待到他日龙飞九五,方不负此身雄才。”

    话音甫落,一室寂静,唯闻彼此呼吸交错。

    高澄眸底墨色翻涌,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又似雪落寒江。他未回此言,只两臂一揽一收,将那带着墨香清气的轻软身子,严丝合缝紧拥入怀。

    陈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一怔,下意识便想挣开。

    然肩背方一动弹,环住她的手臂竟又紧了紧,思及此番本为他听进劝诫,若执意推开,反倒不美。

    刚刚凝起的一点力道便悄然松懈下来,任由自己陷落在他冷冽气息里。

    察觉到她的顺从,高澄低下头,唇印上她光洁的额角。

    “好孩子……”

    后院暖阁内,元玉仪独自对着食案,银箸拿起又放下。

    眼见晷影渐长,早已过了大将军午憩时辰,门外依旧声息寂然。坐卧不宁之下,终是起身,对镜重整发髻,往前院行去。

    行至暖阁外,见那朱漆门扉并未严合,她屏息敛足,朝那缝隙望进。

    竹帘半卷,午后昏暗,宽大的主榻上,大将军侧卧于里,一手环覆膀弯,一手抚其脑后,将那陈女史密不透风笼在自己气息之内。

    元玉仪心头猛地一刺,想起昨夜,不过事毕片刻,他便嫌燥热,道是贴着难眠,将她推开各自安睡。

    可眼下……眼下才是一天里最闷热之时……

    华烛初上,东柏堂宴客厅内,高浚、高洋、高淹皆至,高洋身侧跟着吏部郎中杨愔,其人如高洋一般深沉。

    宴开不久,高洋自袖中取出一锦匣,打开奉于高澄案前,“前日偶得两件小玩意儿,想着阿兄或有用处。”

    匣中是一对赤金嵌宝步摇,做工精巧,光华璀璨。

    高澄唇角勾起玩味弧度。

    他认得此物,正是前日他命人从弟妇李祖娥处索要未果的那对。

    拈起一支,反手插在身侧元玉仪松松绾就的堕马髻上,金步摇垂下的流苏轻晃,映得她绝异容颜愈发秾丽。

    “甚美。”高澄语气慵懒,目光掠过元玉仪,似有若无地扫向高洋。

    心中那股微妙的、纠缠多年的意气又隐隐浮动:他这个弟弟,容貌才干皆逊于他,偏偏娶了李祖娥那般倾国之色。元仲华虽也端庄,终究少了那份夺目的艳光。

    他的女人,怎能被比下去?元玉仪,才是他的女人该有之容色。

    然而,这念头刚如星火一闪,他便瞥见元玉仪受宠若惊的模样,心头忽又掠过一丝索然——虽是绝色,却是从市井拾回,那日她若遇的是高洋,是否也会一样跟随?

    指尖在另一支步摇上顿了顿,转而递向另一侧的陈扶,“稚驹,这个予你。”

    陈扶正执壶为他斟酒,闻言抬眼,目光在那步摇上一掠,弯唇笑了笑,“大将军厚爱,稚驹心领。只是稚驹寡面淡颜,衬不起这等华艳饰物。既是太原公觅得,想来最堪配太原公夫人吧?”

    高澄哼笑一声,将步摇掷回匣中,还给了高洋。

    同案而食,陈扶见他怏怏不乐,不时瞥向高洋处,便凑近些,指向侍立檐下的两名亲卫,用分享趣闻的语调道:“大将军瞧那对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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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二人如今手足情深,当初在李府护卫稚驹时,可曾闹过好大一场别扭呢。”

    “噢?”高澄果然被引了兴致,“所为何事?”

    “那时正值二人娶亲,娶的是同一家的姐妹。第二日一看,那妹妹容貌更胜一筹,做阿兄的便不忿了,自己明明俸禄更高,武艺也更强些,怎么娶回来的娘子,反不如弟弟的好看?”

    高澄闻言不由失笑,虽已听出她话里机锋,却仍想听听后文。

    “那你是如何排解他的?”

    “我给那兄长讲了诸葛武侯与夫人黄月英的故事。盲婚哑嫁,得何等娘子,原与自身之强弱无甚干系。”笑看他已松快不少的脸,“真正的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高澄朗声大笑,心中那点因比较而生的郁气,被她这番旁敲侧击的开解涤荡一空。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

    高浚起哄要看陈扶舞剑,高澄也兴致颇高,唤来亲卫队主阿古,命他去寻一柄未开刃的剑来。

    阿古很快捧剑而归,他曾负责过一段时间陈扶的安全,在李府就常陪她练剑,两人相视一笑,皆随鼓点抽出剑来。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一刚一柔,一进一退,配合天衣无缝。陈扶身姿轻盈如燕,剑招却带飒爽;阿古出招凌厉,又每每于惊险处为她托底,引得堂上喝彩不绝。

    高澄看得爽快,指着阿古道:“赐酒!”

    陈扶回到高澄身侧,高澄夹起一箸清笋放她碟中,笑道:“食神泄秀,印星加身之坤造,果是才华横溢。”

    身侧人儿也笑应道:“是七杀无分男女唯才是举,方能容坤造之印星发挥其才,食神才有泄秀之地。”

    另一席上,杨愔将高澄与陈扶对望而笑之态尽收眼底,对高洋道:“那位陈女史,观其年岁未及豆蔻,然动止进退,言谈应对,俨若成人,实非常人之质啊。”

    “其六岁蒙授女史,自幼服侍阿兄近侧。上而地舆、考礼、刑律、农政,下至诗文、经史、剑术、握槊,无一而不通。凡一切奏议要务,参详无不切中阿兄之意,恰合其心之能,无人能出其右。”

    杨愔微讶,“太原公竟对此女史了解至此?下官似乎……未曾见公与她有过往来啊。”

    高洋嘴角牵起丝莫测弧度,“遵彦,为官者,若连上司身边朝夕相处的‘喉舌’‘心镜’都不留心,不知其能,不察其性……那你能做到吏部郎中,怕也就到头了。”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高澄起身,环上陈扶的肩,将人拢在怀中朝外走去。

    元玉仪怔怔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恐慌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满心脏。

    陈扶登车,高澄随之一步跨了上去。

    车内等候的甘露,见大将军竟跟了上来,下意识看向陈扶,“女郎,这?”

    陈扶也微觉讶异,侧首与高澄对视一眼,明了他是要送至李府之意,看回甘露道:“走吧。”

    高澄靠着车壁,张着长腿恣意而坐,凤眸氤氲着醺然意态,目光在甘露身上打了个转。

    “叫什么?”声音因醉酒更显低沉,带着沙哑,“多大了?”

    甘露因着曾为陈扶不平之故,对这位大将军颇有微词。可此刻,那张妖颜若玉的脸近在咫尺,狭小的车厢弥漫着他身上的降真香,混着雄烈酒气,侵袭着神魂。

    心头一紧,竟乖顺答道:“奴名甘露,虚度十七年春。”

    “生得倒有几分清致。”高澄眯着眼,唇边噙着抹风流笑意,“若在唇上施些朱赤,晕染开,必更添颜色。”

    甘露何曾听过男子如此品评她,脸颊霎时热烫,也不知脑子在做何想,鬼使神差道:“大将军看女子,就只看容颜,全不看内在么?”

    问罢,方回悟缘由,她是帮女郎问的,难道只因那琅琊公主生得美丽,就比一心为他安危着想的女郎,还合他心么?

    “谁告诉你,本将军不看内在?若论女子之内在……”高澄醉眼迷离地喃喃,“当锦心绣口,进取容人、知情识趣,乐天豁达……若能再……”

    他嗤笑一声,靠向身侧肩头,阖上凤目,“如花解语,便不必苛求姿容……”

    牛车在李府门前停下。

    陈扶唤了两声不见动静,侧首看去,高澄已然睡着。

    对候在车外的仆役道:“大将军醉了,小心些背去客房安置。”又嘱咐甘露,“打盆温水,稍加照料一下。”

    客舍内烛影摇红,甘露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为榻上人擦脸。

    指尖刚触及微蹙的眉心,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醉目。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身体变化隔着薄被也清晰可辨,甘露手一抖,刚要收回,高澄已握住她手腕,坐了起来。

    “你是稚驹的人,”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受惊的小鹿,“我不强迫你,你可愿意?”

    羞耻与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甘露颤道:“奴、奴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高澄了然一笑,手臂一收,将人带进怀里,“好奴儿……把你头回给我,如何?”滚烫的唇蹭着她的耳廓,低低诱哄,“别怕……我会很轻……不会疼的。”

    理智告诉她该逃离,身体却像被黏在蛛网上的虫儿,只是愣愣看着他的手探进……

    “甘露。”

    门外传来陈扶声音。

    “料理妥了,便出来,让大将军好生安歇。”

    高澄动作一顿,松开了怀中几乎软倒的女子,他似笑非笑,替她整了整被他弄皱的衣襟,朝门外扬扬下巴。

    甘露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不敢再看高澄一眼,低头跑走,连房门都忘了带上。

    翌日清晨,高澄与陈扶一同去往东柏堂。

    高澄去后院换衣,陈扶则至正堂整理文书。然而,时辰渐移,却迟迟不见高澄来,问了刘桃枝,才知连要请示公务的官员,也皆被拦在了后院之外。

    陈扶心觉有异,前去查看。

    甫一踏入月洞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亲卫队主阿古赤着上身跪在青石地上,两名侍卫手执军棍立于两侧,高澄负手立于廊下阶前,凤眸微垂,面如寒玉。元玉仪软倚在柱旁,哭得梨花带雨。

    “大将军,”陈扶近前恭问,“这是何故啊?”

    高澄未语,元玉仪抽抽噎噎诉说起来,话语破碎却足够拼凑出缘由。

    昨夜她独自在盥洗室沐浴,起身正要踏出浴桶,门帘猛地被掀开,醉醺醺的阿古闯了进来,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那羞愤与惊吓不似作伪,更有一种积压的怨怼——白日里才见大将军与陈女史那般,夜里她便孤枕独眠,连洗个澡都要受此羞辱!

    陈扶看向高澄:“阿古确有冒犯之罪。不知大将军,如何处置?”

    “惊扰内眷,窥视私密,杖一百。”

    一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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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棍?!这分明是冲着要人命去的,高欢当年杖杀亲弟高琛,也不过百棍之数!

    她深吸一口气,近前道:“稚驹恳请大将军听我一言,再行杖责。”

    高澄没应,但也没打断。

    “昔日楚庄王夜宴群臣,风疾烛灭,有将士牵扯宠妃衣袂。宠妃拔下其冠缨,请楚庄王查办。楚庄王却道:‘酒是我请,酒醉失礼,不能责怪于他。’乃命群臣皆自绝其缨,尽欢而罢。后楚晋交战,危难之际,有一将异常勇猛,庄王怪而问之,乃知正是那日失礼,被宠妃拔缨之人。”

    “阿古昨夜之酒,乃是大将军亲赐。醉后行差踏错,实非有意亵渎,不若小惩大诫,既彰规矩,亦显宽容。”

    阿古见高澄沉吟,知这是唯一活命机会,猛地以头叩地,“末将醉后无状,罪该万死!大将军若饶末将性命,此生愿为大将军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高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我便饶你一回,罚俸三月,仍领队主之职,戴罪立功!”

    陈扶心下刚松,却听他转向众侍卫道:

    “自即日起,所有亲卫,全部撤出东柏堂内!轮值守卫,皆于外庭及府墙之外!未经通传,不得跨入二门半步!”

    陈扶脑中“嗡”的一声,只觉脑仁生疼。

    不是,亲卫全部撤出内院?!

    那岂非他日常起居办公之核心区域,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那、那若兰京率同伙骤然行刺,外庭护卫得不到消息,岂非……岂非要靠她一人之力去阻挡?

    这简直是开玩笑!

    “大将军!”她再顾不得仪态,急声道,“若亲卫全部撤至庭外,万一有刺客潜入内院,他们如何能及时反应?!”

    高澄淡淡瞥她一眼,“亲卫训练有素,在外庭布防,一样能守住门户,拦截刺客于外。”

    他目光扫过犹在低泣的元玉仪,既是他养着的,决不允许他人再看去分毫。

    陈扶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正的危险来自内部,甚至想直接吼出那句憋在心底的话——万一刺客是厨子呢?是仆役呢?是能轻易接近你的人呢!

    可她终是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她多虑。

    翌日,天光未亮,寝帐内尚是一片昏朦。

    高澄醒来,手臂一伸便将元玉仪捞进怀里,指掌探进,揉捏把玩,直到元玉仪吃痛,嘤咛出声,才低笑一声松了手,由她起身伺候更衣。

    元玉仪为他系着腰带,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今日午间,是在前头歇,还是回后院来?”

    高澄垂眸,勾起她一缕散发,“自然是前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在这儿必要弄你,还歇什么?”

    这话让元玉仪脸颊滚烫,心中却因他尚有欲望而生出些许虚浮的安稳。

    高澄走后,室内重归寂静。

    元玉仪对镜梳理被他弄乱的发丝,忽闻敲门声响起。

    应是大将军忘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忙起身开门,“大将……”

    晨曦微光中,陈扶静静立在门口,一身殷红襦裙,那张圆润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见底,正森森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像个孩子,倒像……倒像古井里的水鬼,看得元玉仪心头一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等她邀请,陈扶竟径直迈步进了房中,幽幽地扫视一圈屋内。

    元玉仪看着她俨然此间主人的姿态,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陈女史……有何吩咐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自己的怯懦,明明她才是公主,而陈扶只是奴婢,可自己竟自矮一截。

    陈扶转过身,黑眸锁定在她脸上,

    “有。我要你,搬出东柏堂。”

    元玉仪心头巨震,姐姐静仪的话终是应验了——她长大了,知男女之事了,便要开始争宠了!

    她按捺住心悸,依着姐姐早先教导,颤声道,“我住在这里,是大将军之意。陈女史若有不满,去和大将军提便是了。”

    “你在此处,亲卫便不能入内院护卫。大将军若因此有何闪失,你也会失去依仗,于你何益?”

    “大将军昨日说,亲卫在外庭一样能守住,不会有危险的。”

    陈扶轻叹一声,冷道,“你在此住了两年,得到了什么?田宅?名分?”

    “你再住两年,他也不会将你迎入府。”

    眼前之人,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着森冷狠绝的话语。这样的人,她守在这里尚且难以抗衡,若搬出去……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咬着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陈扶向前逼近一步。

    “若你主动搬离,我会助你入大将军府。若你执意不肯……”

    “那我便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作者有话说】

    帝每为后私营服玩,小佳,文襄即令逼取。后恚,有时未与。帝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文襄或愧而不取,便恭受,亦无饰让。

    《北史·卷七·齐本纪第七》

    时王居北城东柏堂莅政,以宠琅邪公主,欲其来往无所避忌,所有侍卫,皆出于外。

    《北齐书.卷三.帝纪第三》

    第26章

    神女入怀

    高澄下朝登车,回东柏堂的半路,念头一转,对前吩咐一句,转向大将军府。

    入府门,径往冯翊公主所居正院而去。

    庭阶寂寂,唯有几名值夜奴仆倚着廊柱小寐,被脚步声惊醒,慌忙跪伏。

    高澄瞥了几人一眼,在西屋前停步,时辰尚早,天光尚暗,西屋内却已纱灯点点,乃是他的一众孩儿们正受习课业。

    他无声步入,但见孝瑜与孝珩并肩而坐,正执卷商讨学问;孝琬与同岁的孝瓘挺直了小身板,摇头晃脑诵着文章;最小的延宗,倒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小鸡啄米般打上了瞌睡。

    上前屈指,在那颗圆脑袋上不轻不重弹了个暴栗。

    高延宗“哎呦”一声惊醒,茫然四顾,对上了兄兄似笑非笑的眼神,立时坐正。

    高澄转向讲案前的博士:“孩子们近来读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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