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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回大将军,公子们日日皆是卯时入堂,申时方出。入学先拜孔子,再拜师傅。读书时个个正襟危坐,虽天暖亦不摇扇取凉,饭后主动温书背诵,并不贪恋午休。”

    “如此刻苦,那当学有所成,我该考考他们。”

    扫过诸子,问那博士谁念书最好。

    博士道:“二公子于经史诗文,最为通达。”

    目光依言定在次子,高澄笑问:“阿珩,近日读经史,有何感悟?”

    高孝珩从容起身,行礼道:“回禀阿耶,孩儿近日观史,颇有所感。自永嘉之乱,五胡竞逐中原,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历经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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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赵,冉闵屠羯,前燕南下,慕容争锋,苻坚霸北,至拓跋建魏,定鼎北疆。天下已分争两百年有余,而今观之,已显大统之势。”

    高澄目露赞赏,“洞察大势,殊为不易。然则可从中汲取何等教训?”

    高孝珩略一眨眼,答道:“观苻秦之盛极而衰,刘汉之骤兴骤亡,石赵之暴虐失国,慕容燕之内斗不休,可见其弊:江山板荡未安,而庙堂已生怠惰腐化,此取祸之由也。”

    小小年纪,竟明悟至此,高澄不由想起五年前,普惠寺方丈为这孩子批的命诗,今观其状,果是‘燮理阴阳参造化’。心中大悦,面转闲适,又问:“我儿既熟读史册,最喜其中哪一人物啊?”

    “孩儿最敬文明皇太后。”

    高澄颇为惊异,“竟是女子?”

    高孝珩神色不变,从容阐释:“孩儿品评人物,不曾想其是男是女,只看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昔孝文冲龄践祚,冯太后临朝称制,定礼法,继绝扶衰,变旧俗,魏室方强。作均田令,裂土以授黔首;立三长制,编户以实社稷。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冯太后当得起此二字。”

    高澄点头,“承扶社稷,历三朝而摄两帝,诚女中异数也。”

    话音落下,却见高孝珩唇角微动,欲言又止,便和颜问道:“我儿似有心事?”

    高孝珩整整衣襟,上前一步道:“孩儿近日读书,常感纸上得来,终是过浅。听闻阿耶东柏堂典籍浩瀚,更有诸贤臣论政决机。孩儿……孩儿斗胆,请阿耶允准,许我时常前往东柏堂,观政听学。孩儿愿立阶下,静听默记,绝不扰阿耶清静。”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了,然思及元玉仪日常之态,高澄沉吟道:“你且安心在府进学,典籍我会令刘桃枝送来,待加冠成人,再涉足政事不迟。”

    高孝珩默了默,用鲜卑语应道:“一切听兄兄安排。”

    见他不仅才高,还听话、不忘根本,高澄更觉满意,不愧是他高澄的孩儿。

    目光转向其他孩儿,见长子高孝瑜对弟弟受赞由衷喜色,颇有长兄之风,下一个便考问了他,回答虽不及孝珩,但其态度恳切,言“儿资钝,素日学习,唯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一遍不通便读十遍,十遍不通便读百遍,读到通晓为止。”

    质虽稍粗,性却极通,亦叫高澄欢喜。

    轮到高孝琬时,博士含蓄道:“三公子天资颖悟,一点即透,然……性颇刚扬。”

    孝琬挺着小胸脯,下巴微扬,接口道:“阿耶,博士教的,我早就自会了!”

    高澄素来宠爱此子,反而一笑,“正出嫡子,骄傲些也无妨,只是莫要流入自负便是。”

    言罢揉揉偷眼瞧他的延宗脑瓜,笑看孝瓘,“前日你表叔与我言,我家阿肃于弓马一道,却是罕见之才。”

    “孩儿只恐学艺不精,在表叔面前给兄兄丢人,唯有勤学苦练而已。”

    年纪虽小,却如此坚毅谦逊,高澄心中更悦,“文武之道,犹车之双轮,鸟之双翼,未可偏举。过几日兄兄带你们去城外巡猎,也正好瞧瞧我家老四的骑射本事。”

    内室中,冯翊公主元仲华正倚在软枕上回笼小憩,忽听得外头传来隐约谈笑,唤来正收拾妆台的婢子,叫她去瞧瞧。

    婢子出而复返,忙趋近回禀:“公主,是大将军下朝回府了,正在西屋考问公子们功课呢。”

    公主闻言,忙撑着身子坐起,她如今怀着四个月身孕,小腹已隆,婢子急忙上前托住,口中连声道:“公主千万仔细些,慢着点儿。”

    另一个婢子也已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为她披上。

    高澄正与阿珩笑言,见她进来,近前扶住,“有身子的人,该多静养才是,怎么出来了?”

    公主扶着他的手,柔柔一笑,“世子回来了,妾怎能不来迎候?”目光转向案上展开的书卷,“世子和阿珩在聊什么?这般投契?”

    “不过闲谈几句竟陵八友,感慨南人颇擅诗道。”

    公主顺着他道:“南人善诗,是因南地确实风物殊佳。前日入宫觐见皇兄,出使南国归来的散骑常侍阳斐也在,提及那建康城里,烟雨朦胧,画舫如织,丝竹之声彻夜不绝。还说他们那里的牡丹,花色有百余种……”

    这番长他人志气的阔论,听得高澄剑眉微蹙。

    不由想起今日告假的那小人儿来。

    忆及去岁巡猎,南使曾倨傲言道‘江南水草丰美,山中四季常青,色彩斑斓,不似北地山头,入秋冬便一片黯淡枯索。’他那小女史睫羽微翘,唇角噙笑,当即以诗回敬:“巍巍之太行,雄风非楚襄。莫言花草丽,可试紫骝缰?”

    巍峨的太行山,自有雄浑气概,非楚地山水可比,莫只夸南方花草艳丽,可敢试试我们北方骏马的脚力?

    一语既出,既驳了对方,又扬了北地威仪,问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无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让他通身舒畅的“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相较之下,虽也读书识字,元仲华却这般不得要领,每每与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痒,永远搔不到痒处,就更谈不上什么如花解语了。

    念头一起,画面越想越多,直到元仲华一声“世子?”忽又醒过神,一个为臣,一个为妻,见元仲华而频频想起稚驹,实在不妥,便挥散了思绪。

    既已问完孩子们功课,高澄便与公主一同回了正室。

    两人挨坐榻上,半月未回,高澄细瞧起公主来,见她因孕

    双颊泛潮,唇裂起皮,额角鬓边还冒了几颗小痘,肌肤也因浮肿而油光发亮。

    不由又想起元玉仪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以及那不盈一握、窈窕生姿的腰身,一个蒙尘失色,一个却是新汲鲜妍。

    按下心绪,开口问道:“公主所用保胎之药方食饮,都是如何?”

    公主未察觉那凤目里的挑剔幽光,只当夫君关心她身体,连忙如数家珍般一一禀报:“有炖煮的羊肉汤,加了鹿茸片,还有医署开的方子,高丽红参、秦州当归、黄芪、熟地……”

    她絮絮说着,还未报完,高澄已不耐打断:“便是臣这不通医理之人,也听得出这药过于峻猛。身体是自己的,公主需自己有些判断,怎能太医开什么,便用什么?”

    公主察觉他神色不舒,忙低声应道:“是,妾知道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室内。

    满目皆是错彩镂金,朱漆螺钿,架上摆满金玉珍玩,煌煌耀目,一股市井富户浊气,看得他眼烦心躁,便欲起身告辞。

    公主却忽然开口,语气温顺体贴:“世子,妾思忖着,那位琅琊公主……侍奉也合世子心意,总养在东柏堂里,恐惹非议。不若……世子便将她也收进府中来吧?既也受了封号,妾便将正院分她一半,却也使得,总归是个安置。”

    高澄闻言,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观其神色,倒没有含酸带讽之意,忽又想起稚驹前日那句‘真正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借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心念一转,罢了。

    至少元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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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不曾私下交结元氏,亦不曾专擅帷帐、干涉外事,诸事更不欺瞒于他,更难得的是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施以慈爱。

    也算够得上一个‘贤’字。

    如此一想,复又安坐,伸手将公主揽进怀中,执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哄道:

    “公主血脉尊贵,岂是一个空头封号便能等同?元玉仪再容色姝丽,也只堪衾枕之欢罢了,安能登堂入室,与公主并居一院?”

    轻拍公主背,语气愈发温和,“公主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待为臣诞下麟儿,臣彼时自当回府,相伴公主左右。”

    这番半是抬她、半是许愿未来的话语,果将公主哄得十分受用。

    她脸上泛起憨喜红晕,倚在他怀中,喃喃问道:“那……世子今晚,可会归来?”

    高澄略一思量,笑道:“公主既想臣陪着,臣今晚便回来。”

    待从元仲华处出来,天光已大亮。

    高澄穿过游廊,心头滞闷犹未散去,略一起念,未按常例先去王氏处,折转向北,沿竹篱下坡,穿过葱郁绿荫,步入一院中。

    但见庭中修竹梧桐,藤萝甚古,东屋三楹,皆以玻璃代纸窗,纳花月而拒风露,湛然空明。

    李昌仪一身英华,于假山前临池而坐,并未留意身后动静,正专注于手下盆景。身旁石几,散落一卷书册,春风撩动书页,别有一番闲趣。

    高澄悄步至她身后,附耳低问:“在作何雅事?”

    李昌仪闻声,肩头未动,亦无惊色,只侧过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将军府内的妾氏,可以作何?”

    高澄在她身侧坐下,笑语调笑,“你与她们不同,所做之事,自也不同。”

    李昌仪手下不停,随口应道:“每日不过看书临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剪枝栽景,或是与府中姊妹、奴婢们一处,下几盘棋,握几回槊,消磨光阴罢了。”

    高澄忽略她话语里的抱怨之意,搂腰蹭面道:“爱妾既摆弄此等雅物,可曾为它题名?”清流出身之女,爱物总会取个名字,寄托心志。

    提及此,李昌仪眼底才掠过丝真切笑意,“它叫‘曲影’。曲枝无鸟迹,疏影映寒塘。”

    高澄笑笑,接口应和,“飞英覆曲水,狂歌逐流长。”

    李昌仪挑眉看他,“倒是合得好极,对仗工整,意趣开阔,尽显不甘沉寂的奔流之势。”看他玄袍玉带,身姿英挺,那玉面乍一眼俊美无俠,细瞧轮廓凌厉,眉宇强势,仿佛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皆志在必得。

    便又添句调侃,“大将军偶来两句,总是这般……锋芒毕现。”

    “男人立于天地,不该如此?”

    李昌仪轻笑一声,两人又就着盆景、诗书聊了几句,听她言之有物,高澄一时起兴,便凑其颈间,伸臂欲揽入怀。

    不料其竟无半分羞怯,反就他手旋身一坐,手臂倒先揽住了他脖颈。

    高澄被这反客为主弄得一怔。

    怀中人遒美妍丽,然这放达之态,却让心头那点旖旎趣味骤减。

    当初纳她之时,本已做好了准备,需费一番心思雕琢,谁料想,她竟全无壁垒,第二日便在府中悠然居之。

    而那般事上,亦是意外的不谐。

    生得原是极合他眼缘的,可偏偏性情比男子都从容,主动,全不在意他,只顾自身酣畅,仿佛他只是取悦其身的工具一般。

    男人的癖好,有时便是如此。

    越是挣扎抗拒,哀哀推诿,越是得趣,如元玉仪般,被他稍稍撩拨便颤巍巍,眼泛泪光,欲拒还迎,欲迎还拒的,方能激起征服之趣味。

    这么想着,身上那点热度便也冷了几分,目光扫过那盆‘曲影’,提点道:“盆景之趣味,不在其形,而在修剪之乐。诗书养就的心肠,豁达些无妨,然若过于豪放,便也失了意趣。”

    李昌仪听得出他是何意思,却故作懵懂,“妾身愚钝,不解大将军深意,还望……详细教导。”

    高澄见她装傻,便也懒得再绕弯子,索性挑明了说:“昌仪该学学王氏,懂得撒娇,知晓脸红,不论赏她些什么,皆会欢喜扑入怀中,道句‘跟着大将军真好’。”

    “要么,便学学陈氏,可堪调教,从青涩至熟稔,亦有一番养成之趣。”

    “或如稚……”字头刚起,便觉不妥,掐断道,“昌仪以为如何?”

    李昌仪轻轻一嗤,眸带狡黠,“大将军想要妾身知情识趣,何不先凡事与我商榷,听我之言。若得如此,妾身这副诗书养就的心肠,自然便有用武之地,又何须大将军在此烦恼意趣之缺?”

    回回张口,都是这般伶牙俐齿,寸步不让,丝毫吃不得亏。

    虽是诗书养就的心肠,虽是文武双慧,却非春风化雨、如花解语的知心之人,莫道知心了,冷眼见人笑一面,只觉毒从暗中来。

    那点本就被冲淡的兴致霎时烟消云散,精神之物也随之萎顿。

    李昌仪察觉到身下变化,勾起戏谑笑意,拍了拍他尚还拥着她的手臂,“既然大将军心有余而力不逮,那便松开吧,这般坐着,也不舒坦。”

    听在高澄耳中,竟似在嘲讽他‘不中用’。

    登时面色一沉,心底不悦彻底浮上眼眸,他一把推开了怀中人,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理衣襟之人,开口冷然如冰:

    “跟了孤之后,较之你从前在高慎处,日子如何?”

    李昌仪想着,抛开受困于一方庭院、不得施展外,原也可以,正要开口,抬眸瞥见那冷然神色,不由怔住。

    话未及出口,又听高澄冷冷续道:

    “知你赵郡李氏是豪门世家,挥霍惯了,收缩不回来。时鲜瓜果、贡品珍玩,孤本典籍,哪一样短了你?主动提拔你一门兄弟子侄,难道,是为了听你消遣本世子的?”

    他微微俯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扑面而来,“既花了大把金银,抬举了你李氏满门,却买不到应有侍奉,本世子何必再做这亏本买卖?”

    说罢甩袍拂袖,出了院子。

    李昌仪心头一沉,悔意上浮。

    她并非不知高澄性情,只是方才一时意气,终究是过了。

    对着那盆‘曲影’呆坐半晌,正思忖着该如何弥补这番冲突,却听得婢女通传,陈女史来了。

    李昌仪敛去愁态,笑看步入庭中之人,“真是稀客呀,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把小阿扶吹到我这里来了?”

    陈扶近前挨着她坐下,亲近道:“方才拜

    见过公主,问了安,就来姐姐这儿了。”

    李昌仪何等剔透,纤指拈起石几上一片落花,笑问:“说罢,所为何来呀?”

    陈扶也不多绕弯子,黑漆漆眸子盯看着她,直言来意:“阿扶想请姐姐帮个忙。让大将军的心,收回到府中来,莫要再流连于东柏堂,耽于元氏温柔乡里了。”

    李昌仪闻言,眉梢微挑,倒也没追问她因何与那琅琊公主结了仇怨,反而转问:“这般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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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得不去寻最疼你的陈氏帮忙?她给你做了那许多精巧绣样、时新吃食,一匣匣往东柏堂送,去求她帮忙,必会应你。”

    “陈姐姐不必阿扶去说,自会尽心侍奉大将军,公主、宋氏、王氏也是一般道理,如今……既都未能让大将军常驻府中,那阿扶求亦徒劳。”

    李昌仪“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带上几分佯装的嗔意,“原是如此。我还当是你心里头,与我最好呢?却原来是她们不行了,才轮到我。”

    陈扶忙弯起眉眼,露出个极甜的笑,亲昵搂住她胳膊,声音也放软几分,“这自然也是缘由之一。我原不是那等喜欢直抒胸臆之人。可在姐姐面前,却总忍不住直言不讳,难道还不够好么?”

    这般又搂又贴,软语温言,饶是李昌仪飒爽之性,也被哄得心头一柔,连方才因高澄而起的郁气都散了些。

    她叹口气,正经道:“可惜,你这回托错人了。姐姐我……如今也是不能的。”

    “那是姐姐不愿屈尊,用心思罢了。以姐姐之才色,若真有心,拿下大将军不要太容易。”晃晃她胳膊,“就看姐姐,愿不愿帮阿扶这个忙了。”

    李昌仪见她如此肯定,心知这小丫头必是已有了盘算,正好自己也需与高澄缓和关系,便顺水推舟,逗她道:“要我帮忙?那你总得先表示表示诚意吧?”

    陈扶早有准备,回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净瓶微微颔首。

    净瓶会意,捧上好几件光泽流转的罗裙。

    李昌仪目光一扫,确是好料,但她起了逗弄心思,便轻笑一声道:“小阿扶,姐姐可不缺这个。”

    她不是不缺衣服,她是什么都不缺,陈扶歪头想了想,忽凑上前,在李昌仪脸颊上亲了一口。

    “哈哈!”李昌仪没料到她来这一出,忍不住笑出声来,故作拿乔也绷不住了,“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厚礼’的份上,我倒是愿意为你屈尊一试。只是……”她蹙起秀眉,“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何况方才……才刚得罪了他。”

    陈扶见她松口,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细细地说了一番。

    李昌仪听着,目光先是讶异,越听越玩味,最后落在方才净瓶放在石几上的,那与她风格截然不同的裙子上,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小阿扶啊小阿扶,你可真是……太坏了。”

    回廊九曲,春影斑驳。

    陈扶抱着李昌仪回赠的几卷藏书,低头疾步,心中思忖着方才商议之事,冷不防在廊角转弯处,撞入一个清冽怀抱。

    书卷“哗啦”散落一地。

    她踉跄一下,手腕已被一微凉手掌稳稳托住,止了跌势。

    “小心。”

    一道带笑的声音,音色如玉,陈扶仓促抬头,正对上微微滑动的喉间软骨,在少年颈间划出一道尚还青涩、隐含生命力的弧度。

    她已站稳了好一会儿,腕间那分明的指节才缓缓松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片刻停留,仅仅是出于世家公子恪守的礼节。

    “臣女失仪,冲撞贵人了。”

    “无妨。”他目光扫过蹲身捡拾古书的净瓶,随之优雅俯身,边帮忙将书卷一一拾起,边浅笑道,“只是女史步履如此匆忙,若下次再撞上旁人,怕是真要摔着了。”

    陈扶正仔细打量他。

    少年轻衫款带,一身月白,衬着那张脸如玉似雪,凤目狭长,睫羽低垂,俯身更显鼻梁高挺如峰。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眉宇却已沉淀出从容之态。

    “阿珩?”她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唤道。

    他直起身,将整理好的书卷递还给净瓶,而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却并未透到眼底里去。那眸底,似有千年万载荒凉寂寥,像冬夜里被雪光映照着的残月,看得人心里无端一沉。

    “姐姐认得我?”

    “当然认得,”陈扶见他回应,不由漾开笑意,“当年在你弟弟的洗三礼上,我们和你三叔一起捉迷藏,记得么?后来我日日来此,还教你翻花绳,你总学不会,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提及往事,她语带怀念,却见高孝珩唇边笑意反淡了一分,轻轻“哦”了一声。

    “那为何后来,失联了呢?”

    陈扶也“哦”了一声,半解释半感慨道:“那时我蒙大将军厚待,授了女史之职。之后琐务缠身,竟再难得空暇,来府里玩耍了。”

    高孝珩静静听着,等她再无他言,方垂目道:“想不到女史之司务,竟会这般忙碌,”声音如玉清润,却也如玉冰凉,“连偶去会见总角好友,都顾不得。”

    陈扶微微一怔,隐约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怨怼,放缓声音,诚恳道:“此事确是姐姐之过,疏忽了旧谊,给阿珩赔个不是。”

    良久,高孝珩方才开口,“女史不必道歉。”他顿了顿,抬起眼,“我原也……早忘了。”

    他吟吟望着她,眼角眉梢都软软弯着,像初春新焙的茶雾,可若她肯细瞧,便能从那片朦胧水汽底下,窥见一簇幽微火光,细细小小,却滚烫灼人。

    然陈扶并未细看。

    她只当是小孩子记性不好,无谓笑了笑,颔首一礼,

    “那便再重新认识一回,臣女陈扶,小字稚驹,忝为东柏堂女史,今日得见二公子,甚幸。”

    眼前人屈身回礼。

    “高孝珩,幸会。”

    得到回应,陈扶不再多留,冲他笑笑,沿着回廊离去。

    一双凤目回转,那目光不再含笑,蜘蛛吐出的丝般,亮晶晶,黏稠稠,一丝,一丝,将那倩影无声无息收紧,缠绕。

    高澄踏夜回府,廊下烛灯点点,将柱影拉得很长,与摇曳树影交织,在地上铺开一片迷离。

    正想着今稚驹告假,他令秘书丞佐手,却不甚得用,要不要将其调离,忽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清绝身影正沿着回廊,向北而去。那身影裹在一袭素净罗裙里,宛如一抹朦胧月华,又似一道捉不住的轻烟。

    弟妇?

    高澄心下微异。

    这个时辰,她独自一人来府,又是往北,想是去找她姑姑李昌仪。

    脚步不自主被那身影牵引,转了方向。

    他并未出声,跟得也不近,目光却如同最细的工笔,借着灯火月色,勾勒描摹。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蓦然停步,回首。

    四目相对。

    廊下光线恰好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与李祖娥酷似的容颜,但高澄还是认出了,这是李昌仪。

    她本就与李祖娥长得六七分相似,只因素日风格迥异,才判若两人,而眼前的她,与他平日所见的李昌仪全然不同,清腮素唇,皓齿含鲜,烛影摇红间,清澈眼眸茫然无辜。

    像,太像了。

    看他走近,她垂下眼睑,长睫蝶颤,唤道:

    “阿兄。”

    只消一声‘阿兄’,高澄立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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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反应。

    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之癖,被彻底勾了出来。弟妇之美,清艳绝伦,如风如月,似狐似仙,却偏偏只能远观——他高澄便是再风流,终不是毫无底线的禽兽,对真的如何,他做不出。

    但和这个玩一场禁忌游戏,却有何不可?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逼近她。

    嗅着她发间淡雅冷香,压低声音,哑声探问:“弟妹何以深夜来我府内?”

    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晕起一模一样的傲娇之态,她微蹙着眉,不悦道:“阿兄抢了妾的东西,妾来要回,不该么?”

    那双推拒他的手绵软无力,反倒更像一种无言的牵引。他脑中轰然一片,再按捺不住,一把将人带入屋内,反身抵在了门边。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呵……”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混着灼热的呼吸,“这般生涩……莫非从未领略过真正滋味?”

    “阿兄在朝堂上雷厉

    风行,于此等事上,自然更跋扈些。”无力的粉拳,徒劳地落下,“可纵使他有千般万般不及你,终究是我心悦之人……怎能如此折辱……”

    话音如投石入潭,激起的却是滔天波澜。疾雨忽至,打得院中海棠花枝乱颤,瓣蕊零落。

    “那步摇……原是一对才好看,阿兄究竟要如何,才肯将要走那支还我?”

    高澄霎时又起,将人横抱,轻置锦被之中,附在她耳边,

    “再来一回,表现得好……阿兄明儿就还你。”

    【作者有话说】

    *高长恭,名肃,又名孝瓘,字长恭,高澄家老四

    *竟陵王萧子良开建西邸,广招文学之士,萧衍和范云、萧琛、任昉、王融、谢朓、沈约、陆倕七人一同交游于萧子良门下,被称为“竟陵八友”

    第27章

    庙算玉璧

    城南郊外,漳水之滨。

    先行的苍头部曲在选定区域扎下营盘,数座锦帐已然立起,周边星罗棋布着小帐篷与拴马桩。

    不远处的猎场,仪仗森严,旌旗猎猎作响。

    诸王与将领皆着窄袖胡服,外罩各色锦缎半臂,坐下一水的代北、河西良驹,骝、栗、青、白各色挨挨挤挤,鞍辔鎏金,宝玉垂鞧。

    中心处,大将军高澄一身玄色缺骻袍,外罩金绣虎纹半臂,正勒定他坐下白龙驹,那马又称赛龙雀、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无杂,周身散银,颈后长鬃如瀑,昂首嘶鸣,四蹄腾骧。

    高澄攥着缰绳,通身雄视天下之气,与在东柏堂把玩玉如意时的慵懒判若两人。

    他与段韶目光一碰,右臂抬起,两指并拢向前一挥,做了个“压上合围”的手势。

    霎时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林间的苍头部曲如黑潮涌动,长矛顿地,自外向内推进。这“围阵”之法,源自鲜卑祖辈逐水草、猎虎豹的古老智慧,用在战场上是围杀劲敌,用在猎场便是驱赶百兽。

    阵势一动,林中獐鹿狐兔,受这声势所惊,从藏身的草窠岩洞里窜出,鸟禽惊飞,尘风大起,军士呼喝与兽哀交织,伴着鼙鼓画角直冲云霄,端的是一派肃杀。

    包围圈愈缩愈小,高澄回顾左右,扬声:“汝等弓马骑射,且让为父一观!”

    话音未落,长子高孝瑜已率先催马冲出。

    他年方十一,身手却已矫健,筋角弓弦惊响,一支靫槊箭破空而去,肥硕獐子应声倒地。

    喝彩声中,六岁孝琬不甘人后,鞭马急追一只火狐,气力虽嫌不足,那份勇猛精进却显露无疑。

    一旁的孝瓘,控马张弓,锁定一只狂奔的野狼,并不急于发箭,待野狼腾跃之时,方手指一松,箭镞直贯咽喉。这一箭,准头、力道尚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冷静,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

    段韶大赞:“此子他日,必为名将!”

    八岁的高孝珩却另有一番作为。

    他并未于弓马之力与兄弟们争锋,而是带着两名老练苍头,潜至兽群必经的一道溪流旁。用韧藤、树枝设下七八个活套绊索,伪装得极好,与周遭枯草落叶无异。

    不过一盏茶时分,一头惊慌麋鹿奔至溪边,前蹄甫一踏入套中,那藤索“唰”地弹起,登时将它后足紧紧缚住,任它如何挣扎,只是越缠越紧。

    高澄远望,不由抚掌大笑,“妙极我儿!不尚匹夫之勇,却能运智巧于无形!”

    一直默跟在后的高洋,微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方才一头雄鹿从他马前掠过,他搭箭开弓,动作快得只如电光一闪,与平日那副木讷的模样判若两人。然而,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一偏,那支利箭便擦着鹿角,“夺”的一声钉入了树干之上。

    这一放水之举,只被营帐前定睛远望的陈扶瞧在了眼里。

    李昌仪利落地整理好骝马鞍辔,转头对陈扶嫣然一笑,“小阿扶等着,待姐姐猎只白狐回来给你做领子。”

    纵身跃上马背,如一团烈火燎原而去。

    看了会儿,本欲回帐,却转头对上盯看她出神的元玉仪,陈扶笑笑,淡道:“我不会骑马。”

    元玉仪“哦”了一声,方在随侍奴婢托力下,翻身上马,“那我也去了。”

    虽被马鞍硌得生疼,仍咬牙抖缰,朝高澄方向追去。

    自那日陈扶警告过他,大将军便连续几夜未回东柏堂过夜,也不知是不是去了她那李府。

    空置的寝榻,冷却的熏香,连他常玩的玉物都蒙了尘,怎叫她能不心焦。

    昨日听闻今天春猎,今晨特意换上这身大将军赞过“娇嫩堪怜”的鹅黄杭绸胯褶,攥着他衣袖央求:“大将军春猎也带上玉仪吧?”

    大将军却只是掠过她身侧,轻飘飘落下一句:“想去就去,只莫叫嚷尘土污了衣衫。”

    高澄端坐马上,扫过这生龙活虎的场面,不由望向西方,有此英气勃发的孩儿,何愁他日拿不下那西边猛兽。

    他心情大悦,扬鞭对亲信都督与苍头部曲高声道:“今日猎获最多者,本将军重赏!”

    激得众人热血沸腾,谁不知世子爷的重赏从来都是真金白银、良田美婢?一时马蹄如雷,人影飞散,全都扑进了林间。

    草屑尘土,腥膻血味,元玉仪蹙着眉,在马背上颠的花枝乱颤,方才弱弱唤了两声“大将军”,却只是随风消散。

    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的男人,正追随着另一道如火身影。

    李昌仪,那个出身赵郡李氏的汉家女,今日一身绯红胡服,策一匹乌骓骏马,竟比鲜卑女儿更显飒爽。但见她纤手自箭囊拈起三支雕翎,引弦向空,待一行飞燕掠过,簌簌三响,三只燕雀应声而落,箭箭穿颈。

    “好一个‘云中三箭落惊鸿’!”高澄策马过去,与李昌仪并辔而立,“原来我的大将军府,竟真藏了位花木兰!弓马这么俊,不知道的,还当我高澄又新得了一员骁将呢。”

    众人皆以为大将军的宠姬琅琊公主是人间绝色,今见这宠妾李昌仪,姿

    《邺下高台》 22-30(第14/23页)

    容竟无半分逊色,还善弓马骑术,不由交口称赞“这手连珠箭法,不输永安郡公啊!”“军中男儿亦不过如此,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都督们谬赞了。昌仪不过雕虫小技,岂敢与大将军帐下虎贲争锋?”

    高澄看着她被汗水润湿的鬓角,昨夜帐中画面灼热地撞进脑海。

    这双能开硬弓的手,在他怀里却推拒不动,只得缠绕攀援,那张能言善道的唇,明明已情动难耐,偏还要咬着不肯出声,非得他掐着腰逼问才吐露。

    此刻华美英姿与床笫间的清婉媚态重叠,激得他喉头发紧。

    这女人不是不会,从前分明是藏着不肯给,如今稍露些本事,便撩拨得他欲罢不能,若论伺候的手段,还得是这等聪明人。

    “女子,终究还是聪明些好。”

    跟在二人身后的元玉仪,心口猛地一刺。

    女人还是聪明的好?

    他是在……嫌她蠢笨吗?

    春风送来那句话,也吹乱了李昌仪的发髻,几缕青丝纷乱飞出。她从腰间蹀躞带中取出一支步摇,素手轻抬,将松散的发髻重新挽紧插好。

    那步摇赤金点翠,嵌着拇指大的明珠,凤喙垂下三缕游丝金链,尾端各缀着一殷红似血珊瑚珠,随马背起伏而轻颤,潋滟生辉。

    那分明是……是高澄赏给她的那支!

    几日前,高澄来她后院房中,闲话片刻后,目光在她妆奁上停留一瞬,便拿走了这支步摇,还哄她说:“这支华彩太过,压了你的娇柔,不如换个更堪配你的。”

    她当时虽有不舍,但想着男人只怕满眼是她才会这般心细,心中甚至还升起几分甜蜜。

    却原来……原来是给另一个女人!

    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高澄向后一望,忽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离了李昌仪。

    元玉仪心头一跳,忙催马迎上前去,指尖堪堪触到他衣角冰凉的织锦,便已擦肩掠过,只留一缕凌冽的降真香气。

    高澄一勒缰绳,白龙驹稳稳停在陈扶身前,俯身向她伸手,“一个人站着多无趣,上来,带你跑一圈。”

    陈扶刚将手放入他掌心,便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已落于马鞍,坐于他怀中。

    高澄环过她控住缰绳,将她护得周全,口中却调侃道:“我家稚驹经史子集、农政兵略无不通晓,亦会御剑,唯独这马背上的功夫,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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