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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伺候,到了晋阳,要常劳烦你了。”

    那话在这狭小暖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甘露本能地看向陈扶,陈扶正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车门被敲响,兵士递进膳食。

    金黄粟米饼蒸得松软,三碗牛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河虾,另有酱香汁浓的奥肉片,并三副碗筷。

    高澄掰开饼子泡进汤里,捞起来大大地吃了一口,这本是糙汉子的吃法,由他做来,却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潇洒,叫人讨厌不起来。

    “午后便要进山了。”他目光落在对面,“山路难行,马匹受不了,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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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骑乘、牵引交替。”

    陈扶放下汤匙,轻声笑回:“要么曹操会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高澄一笑,“什么都知道啊?那可知我们要走的是太行哪一陉?"

    “滏口陉。”陈扶应道,“此乃太行八陉之四,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秦军便是经此险要而围赵军;曹操亦是取道滏口大破袁尚;近者,尔朱荣擒葛荣,不就是在此设伏?”

    “我家稚驹博古通今,”高澄夹起片奥肉递到她唇边,“合该奖赏。”

    甘露不由怔住了,大将军定是在仙主生辰时记住了她爱吃,才送至了嘴边。

    原来大将军竟这般疼仙主。

    撤下残炙后,高澄便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便出了车厢。

    车驾重新启动。

    甘露惶然回身,脑子一热,忍不住将盘桓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虽说……大将军以为仙主是孩子……但仙主原不是孩子,他这般疼爱你,仙主会不会……对他动心?”

    “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人,最爱以己度人。”陈扶收住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日夜压抑着、见不得光的心事,决堤而出:“是,奴婢是……倾心于他……奴婢有罪,对不住仙主……”

    “爱慕他人,何罪之有?”

    “奴婢不配。”

    “此言就更错了。你不也是神女转世?你们的灵,原是一样贵重的。”

    陈扶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之意,甘露彻底不懂了。

    仙主既不觉她有错,也不觉她配不上高澄,那为何……为何她总能从仙主不经意的言语,看似随意的提点中,隐隐感觉,仙主是不愿看见她倾慕高澄的?

    车驾再次停驻。

    窗外传来滏阳河奔流的哗哗声,夹杂着冰凌相撞的碎玉声响,戍卒在隘口两侧肃立,风呼啸而过,吹得车帷猎猎作响,远处石窟工地上,工匠们蜷在岩壁下,躲避着山风。

    是滏口到了。

    高澄策马来到窗外,伸手指了指陈扶手边的白狐裘,眉峰微挑,那姿态,活像雄鹰在巡视自己领地时,仍不忘用羽翼为巢中的雏鸟挡一挡风寒。

    陈扶冲他弯起眉眼。

    然而,当大将军的身影远去,陈扶再转向她时,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无波无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止疼爱下属小辈,若瞧上了你,也会疼你的。”

    “时新的绫罗,罕见的珠玉,凡是女子会心动之物件,他随手赏赐,从不吝啬。他会将你安置在精致院落里,使奴唤婢,让你衣食无忧。若你家中父兄得力,他自会提携,保你一族前程;若你遇到不可解的麻烦,他一句话,便能替你料理得干干净净。他还是一个,懂得让女子快乐的情人……”

    循着陈扶那娓娓轻音,她似已看见那双凤眸含情凝视自己,听见那慵懒嗓音在耳边低语,感觉到那握惯了马缰与朱笔的手,旖旎抚过她,带来令人战栗的欢愉……

    窗外,两侧山崖渐渐收紧,怪石嶙峋,草木萧疏,陈扶的话锋,一如这太行山道,陡然一转。

    “只是,便如他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女人,亦是一般道理。”

    “这世间,总有新蕊初绽的佳人,等待他去采撷;更有数不尽的如花美眷,期盼他的垂怜。”

    陈扶的声音冷澈,如这山涧潜流的冰水,甘露恍惚间,好似真已置身于那深宅后院,日日计算他多久未曾踏足自己房门,夜夜揣测着他正歇在何方温柔乡里。

    “我只是,不忍你灵魂受苦罢了。”

    滏口陉路面结了薄霜,马蹄时有打滑,高澄看眼天色,铅灰云层低低压着,沉得似要坠下来。他翻身下马,下令全军下马牵行,自己则钻进了车里。

    扫眼两人,陈扶依旧那副静置模样,正凝望窗外,甘露却面色灰败。

    “聊什么呢?”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工匠悬在峭壁间,执着铁钎锤头,雕着巨大佛像,有的刚显轮廓,有的已低垂眉眼。

    陈扶转回视线,笑回:“在聊神仙修得是什么。”

    “自是修长生不老。”

    “大将军英雄豪杰,该有此解,有绵延无尽寿数,便可建不世之功业。”

    “不然呢?稚驹觉着修得是什么?”

    “稚驹浅见,神仙修得,”回的是他,看得却是他身侧之人,“大抵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

    高澄品了品这话,调侃道,“只当我家稚驹是个小王猛,没想到,还是个小圣人。”

    陈扶笑笑,“庄子云: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内圣与外王,本是一理。大将军行霸道,施峻法,本也是为终结乱世,救万民于水火,不正是出于圣人之心嘛?”

    那种既被理解,又被

    引领的快感,再度漫上心头,高澄畅快一笑,豪气道:“待天下大定,也给你在此处造个像,让你这‘小圣人’,也受受香火。”

    “定有那一日。不过,稚驹就不造佛菩萨之像了,就在大将军的像旁边,雕个捧卷童女便好。”

    “童女?”高澄目光一转,落在一直低着头的甘露身上,“不该是她么?”说着,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她颊边,将一缕散落的鬓发轻勾至耳后。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激得甘露浑身一抖,下意识抬起脸回望他。

    前几回不曾好好瞧她,眼下无事,就着窗外天光,高澄细品鉴起来。

    是张秀气的脸,眉眼纤细,带着几分弱质风流,虽是婢女,眉目间却萦绕着一股书卷清气,与他那些娇妾美姬皆是不同。

    高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指尖又滑回那脸颊,“还是个俏丽的童女。”

    待那脸颊飞上红霞,连耳根都染透了,他才满意地笑了笑,收回手,不再逗弄她。

    忽有细碎冰晶叩击窗棂,发出沙沙轻响。

    高澄慵然抬眼,天色已彻底沉黯,无数雪沫自穹窿深处筛落,初时疏疏落落,顷刻之间便宛若飞絮,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素网,将整个太行山脉都笼入茫茫白雾之中。

    抵达涉县时,天已墨黑,雪尚未停。

    县长早已领着属官迎候,晚膳设在县里最大的食肆里,每张食案都摆满了。蒸饼、胡饼与浓稠粟粥,配着腌菜、七菹、干菜;胡炮肉,羊羹,兔臛,熏肉,还有葵菜、蔓菁、萝卜等窖藏菜蔬,核桃、柿子、黑枣等当地特产。

    因有当地的仆人伺候,甘露便也挨着陈扶坐了,见陈扶看那本地核桃,正欲动手替她剥,一只大手已取走一颗,男人曲指一捏,一瓣果仁被递至陈扶唇边。

    饭毕,三人被引至一处院落。

    正屋分正厅与两侧内寝,高澄跟着走进陈扶那间,门窗皆糊着厚实麻纸,门框挂着厚帘抵挡寒风,墙壁涂了椒泥用以保温。砖砌的火炕已被仆役提前烧炭加热,床榻围着落地的厚帐,炕上铺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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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厚褥。

    高澄伸手按了按那床铺,见铜制火盆置于床侧,高澄对甘露道:“门窗别封太死。”又叮嘱了一句给陈扶备着水,火炕太干,才道:“早些歇吧,我和兵士们喝点,慰劳一下。”

    待他离开,二人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竟还有间温室,引入热水,可供沐浴。

    偌大的浴桶足以容纳两人,热水没颈,舒解着满身疲乏。

    甘露的目光掠过水面上漂着的几片澡豆香末,落在闭眼靠着桶壁的陈扶身上,望着她,又似透过她,望向那个为她剥核桃的人……

    正屋,甘露为陈扶轻轻掩上房门,将一壶醒酒茶置于炉火旁煨着。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打得窗纸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刮。

    厅门被推开,挟进一股凛冽寒气与淡淡酒气。

    他的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如同缀了点点银星,愈发衬得他面容俊逸,眉目如画。他解下氅衣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象征身份的紫色朝袍。

    凤目看过来时,似要将人魂魄也吸进去。

    她慌忙别过眼,将厅门关紧,去端那温得刚好的茶。

    指尖掠过她手背,捏盏离去,只留下酥麻余韵在她皮肤下窜动。

    那吞咽的声音在这寂静厅堂里被放得很大,他已喝完几息,她才回神,接过空盏走回炉边,正欲再添,猝不及防地,带着凉意的大手自身后揽过,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已探入衣襟,熟练而直接。

    “大将军……”

    “别动。”他脸颊蹭了蹭她颈侧,声音低沉喑哑。

    她便真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大将军……把奴当什么?”

    他低低笑了,灼热的唇蹭过她耳后,“当女人。”

    “只供枕席之乐的女人?”

    他漫不经心应着,“总要给男人的。与其给无权无势、不知疼人的毛头小子,不如给我。”

    在酒气、冷香与男性气息的包裹中,她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点点软了下来,他却停下动作,沉冷低语,“你知道,我要的,是心甘情愿。”

    她无言地垂下了眼睫。

    他不再多问,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另一侧的内室。

    红烛燃得正烈,一只飞蛾循着暖,扑在那火焰之上。

    微凉空气触及肌肤,激起细小颗粒,他炽热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定在一处。她羞得无地自容,侧过脸,无法直面那过于直白的审视目光。

    “倒是比脸还俏丽些。”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痛过,便会爽了……凡事皆然。”

    他又近乎呓语般补了一句,“玉璧新败,晋阳多事……你也算,与我共患难了。”

    这话如同最有效的麻药,令她彻底放弃了思考与抵抗。

    烛火摇曳,他的眉眼忽明忽暗,她贪恋地望着,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滑落,她没有拭,只任由泪珠子一串接一串地淌……

    室内还残留着暧昧的麝香气息。

    高澄慵懒地靠在炕沿,对她道:“回去睡吧,仔细着凉。”

    甘露点点头,她也不愿陈扶察觉到方才的风流韵事,起身默默穿戴齐整,手指微颤地系好衣带。

    迟疑片刻,轻声问:“大将军……何时会腻?”

    “这种事……永远也做不腻。”

    她是问人,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高澄在原地静坐了片刻,身上黏腻,便也起身,去正厅取了大氅,想去温室冲洗一番。

    推开厅门,脚步倏地顿住。

    陈扶不知何时站在了檐下,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披散着头发的模样,如缎黑发直垂腰际,那双眼睛黑得如同最深的夜,与她白皙的肌肤、浅淡的唇色形成了极致的对比,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精致。

    无端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明明是绫罗娇养的贵女,他却觉得她可可怜怜。

    而此刻,这股心疼混杂了一种莫名的心虚,方才……她没听见吧?

    无妨,她于此等男女之事未曾开蒙,甘露也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如此一想,坦然举步走了过去。

    “怎么醒了?可是想家了?”

    陈扶看向来人。

    他刚从一场酣畅征伐中歇下来,声音里还带着纵情后的微哑,那双凤眸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嘴角噙着的笑意,是征服了什么的、懒洋洋的得意。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他走到近前,摸了一下她露在狐裘外的手,眉头微蹙,将她一双手完全裹入掌心,揣进他怀里暖着。

    她任由他暖着,目光静静落回庭中。

    雪片儿一团团,一簇簇,往下掉,望着阶前愈积愈厚的雪,她忽而轻声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高澄虽非拘泥礼法的君子,但也六艺皆通,岂会不知卓文君的《白头吟》。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了一下,缠得他不舒服。

    “这诗不好。”

    “哪里不好?不是应景的雪与月么?”

    他被问得一噎。

    前两句确是写景,而后两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是他的臣属,是他从小看顾的小辈,他不该往那后两句联想。

    他用指尖摩挲着她已渐渐回暖的手背,笑道:“不如你自写之气象。”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好,那稚驹自写一首。”略一沉吟,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吟道,

    “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

    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大将军觉得如何?”

    高澄笑意僵住。

    她故意的?

    难道……她知晓方才他与甘露在……

    是了,她如此聪颖,即便无人与她分说男女之事,或许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得一二……

    作此等幽怨之诗,是为那甘露不平?还是……她不仅懂男女之事,还对他……

    陈扶神色自若,轻轻一叹,“涉县的温室真舒服,被窝也很温暖,可惜只能睡一晚,不能永远留下。”

    一瞬安静,高澄齿间溢出一声嗤笑,紧绷肩背松弛下来。

    她不过在说这涉县虽好,终究是暂歇之地,而他这颗在风月里浸染已久的心,却瞬间拐入歧途,生出

    那般不堪的揣测……

    陈扶望了他一眼,转而问道:“大将军可困么?”

    高澄其实倦意已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兼之身上尚存黏腻,只想快些沐浴安寝。然而见她立在廊下身影单薄,又觉此刻若独自去睡,像是抛下了她一般。

    他唇角勾起抹笑,低声道:“方才确是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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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此刻反倒‘倦意全无’。”那点事后调侃藏得巧妙,她既不懂,自也会往陪将士喝酒之处想。

    “哦。既思绪格外‘清明’,不若商讨一下,大将军到晋阳,面对一众勋贵元老,该当如何宾礼时秀,驱驾群雄,方能震慑人心、初掌权柄?”

    第34章

    日有食之

    “小娘子算找对地儿了,咱这方子是祖传的,最是活络止痛,胡人兵爷都只认咱家的货。”

    掌柜在陶钵里磨着药粉,絮絮叨叨地和甘露搭话,

    “听说……”他瞥眼门外,压低声音,“听说大王的病撑不了多久了……唉,这晋阳,怕是要变天喽。”

    甘露没有接话,待其将药粉兑入,拿起那罐药油揣入怀中,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离了药肆。

    北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她缩缩脖子,将手拢在袖中,快步拐进街角一家胭脂铺子。

    没多打量,只向伙计说了要求,取了一瓷盒面脂,并一小罐蜂蜡唇脂。付过钱,将两样小物件收入裲裆内袋,掀帘而出,汇入义井大街的人流。

    积雪被车马行人压实,街面上人等混杂。孩童吸溜着鼻涕,在结冰的水沟边追逐嬉闹。乞丐将破布、麻絮裹在身上,蜷缩在大户檐下。

    窄面黄须的鲜卑人,戴风帽,穿左衽袴褶,外罩厚实裘皮,操着粗犷的鲜卑语。而穿右衽宽袍大褂的汉人,则多缩着脖子行色匆匆,眉宇间凝着谨慎。

    路边不少架着大锅的食摊,滚沸骨汤蒸汽腾腾,几个路人正蹲在摊边,呼噜呼噜吃着“汤饼”。城墙根空地上,技艺人在耍弄“火流星”,引得围观的六镇军汉们爆发出阵阵叫好。

    走过仓城,巨大的夯土城墙巍然耸在眼前,向守门兵士出示过符信,行进霸府。

    霸府并非单一建筑,是以高欢居所晋阳宫为中心,辐射开去的庞大建筑群。

    放眼望去,黑瓦白墙,斗拱粗壮,守卫皆是着轻甲、佩弯刀的鲜卑部曲,他们持戟而立,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着层细密白霜。

    一部人马从她身边掠过,为首的身着朱紫官袍,在亲兵簇拥下驰往晋阳宫。

    甘露拐入一悬着“陈”字灯笼的别居。

    檐下挂满一尺来长的冰溜子,几只褐马鸡在前院踱步,尾羽高翘,褐羽红眼,显得格外神气。

    喂食的是郎君在晋阳的鲜卑仆人,见她回来了,用不利索的汉话笑说道:“娘子回来了。瞧这小禽,模样多俊,性子却和我们鲜卑人似得,烈得很,斗起来啊,不死不休!”

    甘露寒暄两句,闪进后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为了御寒,屋子里窗户用白麻纸糊得严严实实,故而大白天也点着灯,她走到墙角,用火箸拨了拨炭盆,走到靠窗的漆木书案,将上头的文房石砚、松烟墨、毛笔收好,看那卷摊开的《水经注》墨迹犹新,便没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正对上墙上挂着的巨幅舆图,那舆图上,长社被朱砂醒目圈出,注着个极小的“王”字;从寿春到彭城的两淮区域,被极淡圈了一圈;汉东、益州、襄阳被黑墨勾勒。

    陈扶一身深红重绉绫交领襦裙,黑纱绲边的袖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虚指在那南朝国都建康处。

    这一月来,凡高澄出晋阳宫去巡营,她多半便会像现在这样,沉浸在这舆图中。

    “药油买到了?”

    “买到了。”甘露应着,从怀中取出那罐用油纸封好的药油,放在一旁案几上。

    又从裲裆内袋中取出那两个小瓷盒,“还给仙主买了面脂和口脂。晋阳天寒风燥,这面脂里加了白芷、川芎,能活血通络,防风防冻。口脂是用蜂蜡调了紫草和朱砂,又不失颜色,也比单用脂膏更润泽些。”

    “你留着自用吧。”陈扶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甘露脸上,“看你唇角已有些皴了,别总不自觉去舔,越舔越皴。”

    不等甘露和她相让,那清冷目光已淡淡移开,转而问道:“大王如何?”

    “奴婢也只能用药油为大王推经舒络,稍减些痛苦罢了,并不能治病。大王昏昏沉沉的,时常喃喃自语,疼得厉害时,便叫‘天’,喊‘家家’……听着,让人心里难受。”

    陈扶垂眸轻叹一声,“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言毕,目光沉沉地看向甘露,“你既懂医理,自然知晓女子何时伺候,更易有孕吧?”

    陈扶的语气很轻,落在甘露耳中却如惊雷。

    涉县那晚,仙主虽没问及,她还是鼓足勇气,以大将军车马劳顿、需疏通筋骨为由作了解释,当时仙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自涉县官驿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之后,她与大将军之间,便牵扯不清。她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瞒天过海,将那不堪关系隐在暗处。

    无地自容的热流冲上她脸颊,烧得她滚烫。她垂下头,不敢再看陈扶,“奴婢……对不起仙主……”

    除了这苍白无力的告罪,她不知还能说什么。仙主为她剖析得明白,她却辜负了仙主……

    “说到底,选择是个人之事。若利弊得失都已明了,仍觉无法抗拒,”陈扶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若有若无的叹息,“那便是命里该有此劫。既躲不过,便就奔着最好之结果努力吧。”

    甘露抬起眼,茫然地看着她。

    “此行仓促,高澄未带姬妾。高王病重,六镇将领的眼睛盯着,霸府内的女婢他不能沾染。便是出去偷欢,晋阳多是性情豪放的鲜卑女子,非他偏爱的娇美纤柔,一时半刻,难寻到称心如意之人。”

    陈扶说着,拿起甘露手里那盒口脂,将那嫣红膏体涂在她唇上。

    “故而这段非常时期,你或可独占雨露,若不趁此怀上身孕,待高王一死,他必会寻新人。”

    “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情之一物,带来的常是混乱,而非建树。你既已伴于贵人左右,纵情之余,当思磐石之利,方是立身之根本。”

    甘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仙主!”

    陈元康与甘露一前一后,从高欢那药气弥漫、光线昏沉的寝殿中退了出来。

    殿外寒气扑面,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两人沉默地沿着廊庑行走,廊下往来之人,无论是鲜卑勋贵还是相府属官,皆面色凝重,压抑焦灼。

    二人行至一殿阁前,见刘桃枝肃立门外,便知世子已从西城巡营归来。

    陈元康温言道:“桃枝,烦请通传。”

    刘桃枝略一点头,推门而入,片刻后复出,“世子请行台进去。”

    甘露一进门,目光即被室内那道身影牢牢摄去,再移不开分毫。

    高澄一身鲜卑样式的左衽绯色袍服,腰间紧束革带,脚踏及膝皮质长靴,这身迥异于邺城宽袍博带的利落装扮,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北地的悍烈释放了出来,更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目锐气通身威势。

    都看了一月了,再看到,心口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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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陈元康也在盯看世子。

    除了眼下多了两抹淡青外,那俊脸上气定神闲,甚至噙着丝笑意;但他知道,世子只怕已绷到了极致,只是凭着一股强悍心气在强行支撑,不愿在人前显露分毫疲态。

    堆满竹简、木牍与文书的大案案头,摆放的是外兵曹与骑兵曹印信,大魏军国政务尽归晋阳霸府,如今这千钧重担,全压在了这位年轻世子肩上。

    “西城大营如何?”

    高澄扫眼问话的陈元康,抓过案上茶盏,呷了一大口,“士气尚可,诸将也算恭顺,尚能掌控。”

    “如今局势,稳住那帮将领,便是稳住了根本。”

    高澄“嗯”了声,放下茶盏,从文书中抽出一封加急密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元康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神色逐渐凝重。

    这是司马子如送来的密信,算是那狡猾的老狐狸向新主递交的投名状。信中详述,昔日侯景曾私下对司马子如言道:“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当时司马子如闻言大惊,忙掩其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侯景桀骜,其心已彰。世子是否……趁大王尚在,以议事为名,召其返回晋阳?借大王余威,或可软禁,或可徐徐图之。”

    高澄目光投向墙上悬着的利剑,眼底掠起一片冰冷杀意。

    “召回来,就不是徐徐图之了。”

    说罢,扫向门边那抹纤柔身影,“大王今日如何?”

    甘露心一紧,想好的回话在舌尖打了结,出口声音发涩,字句都粘连在一处,“奴婢……禀世子,大王今……进了一次药,揉按过肺经后,似咳得……咳得好些……”

    陈元康在旁听得蹙眉,甘露是他看着长大的家生婢女,办事也算稳妥,怎变得这般结结巴巴……

    他想起晨时同来的路上,柔然使臣秃突佳呵斥了她两句,想来这丫头是受了惊吓,还未缓过神来。

    便以家主身份提点道:“眼下大王病体沉疴,依柔然旧俗,一旦大王陵崩,那蠕蠕公主殿下是要改嫁世子的。秃突佳此来,实为监督两国通好。他见你常在世子殿内行走,便视你为碍眼之人,你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徒惹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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