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眼神飘忽,声音低不可闻,“奴婢知道了……”
陈元康见她如此,又缓声宽慰,“然也不必过于往心里去。那秃突佳非单对你如此,前月阿扶在廊下不过走得慢了些,也被他斥了句‘不长眼’。”
高澄转青玉小戒的手指一顿,掀起眼帘,“稚驹性子虽静,却非忍气吞声之人。她如何回的?”
“臣也始料未及。”陈元康无奈又自豪地一笑,“那孩子不知何时学了柔然语,当下便停步,对那秃突佳笑说‘鹰飞于天,目不视下,贵人雄鹰之怀,何以在意脚下?’”
“那秃突佳当即一愣,盯着阿扶看了半晌,哼了一声,甩袖走了,之后再遇见阿扶,也不再寻衅了。”
高澄唇角无声弯了弯,端起茶盏,将最后那点冷茶一饮而尽,
“说到稚驹,烦请长猷去知会她一声,半时辰后,令她来寻我。”
世子于军国大事如此倚重自家女儿,一刻也离不得,是陈元康最乐见的,忙应下。
陈元康一走,那双凤目应对臣属的肃然悄然褪去,灼灼看向甘露,直看得她颊上飞红,连耳根都透出胭脂色,他才不紧不慢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小臂微抬。
甘露呼吸一屏,那手却只是越过她臂侧,向黄铜门栓而去。
指节微屈,轻轻一勾。
‘咔’的一声轻响,门栓入扣。
“被那柔然人说了两句?”
甘露咬着唇,委屈原本早已咽进肚里,被他一问,反化作水汽上了眼,
“……奴虽听不懂蛮语,可那位贵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他斜睨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尾那抹红,倒比口脂还艳三分。
“柔然人,塞北风沙里喝狼奶长大的,懂什么怜香惜玉。他的话,你只当是犬吠,听过便忘了。”
高澄解下腰间金线绣包,塞进她掌心,“女儿家的眼泪,比赤金还珍贵,岂能为个蛮子轻流?”
甘露捏着荷包里沉甸甸的金鋺,睫羽轻颤,“谢殿下厚赏……奴不委屈……只是怕给殿下添乱……”
高澄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你一小婢女,能给我添什么乱?”话音未落,又从袖中取出一锦囊,倒出两颗莹莹生辉的耳珰。
“明月珠,整个大魏也找不出十对。”塞进她衣襟,大力揉捏一把。
“奴谢……”
话未及说完,已被扳过身子抵在了门板上,炽热胸膛贴了上来,
“只要你乖,好好伺候,本世子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带扣清响。
“唔!”她反手攥住他衣袖,声音碎得不成调,“那奴……便多伺候世子可好……”
……
陈扶推开门。
殿内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混杂在苦茶与墨香之间。
神色如常走到书案前,微微躬身,“大将军。”
高澄从文书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勾,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身侧坐下。
待两人肩臂相触,高澄将绢帛在案上铺开,用镇纸压住两端,点点末尾该用印的位置,沉声道:“侯景在河南拥兵自重,我欲仿大王笔迹语态,修书召他来晋阳。”他侧头看她,“我的小王猛,以为如何?”
陈扶抬眼瞥过绢笺,淡然道,“笔迹语态如何,并不打紧。”
高澄心下一疑,侯景麾下铁骑三万,若生疑心,河南之地即刻易主,如何能不打紧?
“无论大将军仿写的笔迹如何精妙,语气如何逼真,”陈扶语气斩钉截铁,“侯景,必反。”
高欢与侯景通信,会在信后点个墨点为暗号。历史上高澄只仿了笔迹,漏了这点,侯景见不到墨痕,自然知晓是高澄动了杀意,以伪书诱他入晋阳,遂据河南之地反了。
但她不打算提醒高澄暗号之事,因为侯景之乱,最终乱的是南梁,东魏反而坐收渔利,尽得两淮沃土。
她要做的不是阻止侯景反叛,而是稳住高澄心绪,助其在乱局中攫取更大胜势。
高澄目光倏地一凝,他的稚驹眼光毒辣,看人断事从无错漏,她竟如此断言,难道那侯景当真必反无疑?
侯景若反,河南兵祸牵连甚广,刚承大业,如何稳住局面?他背负着高氏基业和殷殷之望,这份压力,本就非常人所能承受,眼下又添一重,眉头不觉深深锁起。
陈扶冲他莞尔一笑,“稚驹在此,要先恭喜大将军了。”
“?”
“危机,危机,‘危’者,机遇也。危险之中,往往蕴藏着莫大机遇。大将军的机遇,想来就在那侯景身上。”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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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相对,她眼中的笃定也映在了他眸中。
“侯景此人,一生只认大王一人,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若能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大魏,不论其投西,还是投梁,皆是好事。”
“若投西贼,侯景不甘屈居人下,必会和宇文泰两虎相争;若投南梁,萧氏偏安一隅,国力本就虚浮,收留侯景,无异于引狼入室。”
“如今天下三分,魏、梁、西贼国力相差不大,敌国若不生变,想要攫取其一寸土地,都难如登天。”
“大将军要思量的,不应是如何去拴住、或杀死一头脱缰猛虎,而是如何‘祸水东引’,借猛虎之凶性搅乱棋局,并伺机‘趁火打劫’,收取全功。”
“祸水东引……趁火打劫……”他低声重复着,眸光陡然锐烁。
陈扶凑近他耳侧,肃穆道:“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自古开基立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是呀,他承继父位,朝中虽有威望,却少了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那侯景,说不定真就是他立威天下的最好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深深凝视着她。
“稚驹于吾,当真如虎添翼。”
她亦回握住他,“大将军雄才大略,远超萧衍之流,便是没有稚驹,一样功成。”
一鲜卑苍奴入内禀报,大王要见陈女史,高澄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二人起身同往。
一入寝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盆的燥热、铺地花椒的辛烈,还有一种属于病人的衰朽气息。
榻边坐着位妇人,年过五旬,罩一件素色裘皮,头发挽成紧实的髻,仅插一羊脂玉簪,不见多余饰物,是娄妃。她见两人进来,目光在陈扶身上一过,颔首一笑。
陈扶依礼下拜,于榻前三尺外垂眸静立。
病榻上的高欢,这位曾威震天下的枭雄,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好……孩子……近……近前来。”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深处挤出,伴着急促喘息。
高澄揽着陈扶近前,将她的手引到高欢掌中,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自阿惠……奉召驰赴晋
阳,吾……吾病笃,唯恐他一步行差……便基业动摇,”高欢喘了两口气,看向高澄,“然他……侍疾中理政……无一不妥……昨夜他侍疾时提及……才知是你……”
娄妃抹把眼泪,拍拍怀中人,“我来说吧,”目光落向陈扶,“好孩子,听阿六敦说,他每探视大王后,阿惠皆亲送其至宫门。还对他言‘晋阳城的安危,便托付于公了。宫中卫戍、父王静养,皆需公坐镇。’”
“阿惠还听了你的谏言,去问策慕容绍宗将军。彭乐那边,他厚加赏赐,又配了自己的心腹做副将,使其勇有用武之地,却无作乱之机。”
“后方粮草转运等务,他全托付给了韩轨、潘乐,文书往来从不过问,示以信任。最难得是,前几日深夜,他摒去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携了两坛好酒去厍狄干府中。不称官职,而呼‘姑父’,斟酒敬之,而后泪下,‘王若有不讳,侄儿年少,唯有姑父可为我依靠。’其人性烈忠直,见以家族亲情相托,捶胸顿足,立誓效死。”
娄妃伸手轻抚陈扶脸颊,“好孩子,阿惠此儿,自幼聪明晓事却不受训,吾常恐其有祸,亏有你在旁劝着啊。”
陈扶微微垂首,“世子性聪警,多筹策,内资明德,本就会如此行事,稚驹不敢居功。”
榻上的高欢咳了起来,娄妃连拍他的背,好半天才缓过气。高欢望回陈扶,手指突然收紧,“孩子……吾对你阿母不住……”
“大王不必介怀,阿母而今反比从前自在。很多事往远了去看,才看得出好坏。”
高欢怔怔望着她,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吾有过……对国……对家……”说着,头便无力地歪向一侧,呼吸越发急促,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全无半分横刀立马的枭雄气。
陈扶见他这般英雄迟暮模样,心中不由一酸,俯身凑近些,声音放柔,“大王勿做此想。强如秦国,也曾屡败于晋、楚,被锁于崤山函谷之内,才有一代代秦王知耻而后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枭雄如曹操,亦有赤壁之败,华容道之辱,但这又何曾妨碍他扫平北方,奠定大魏基业?”
“大王留给国家、世子的,是兵精粮足的霸府,是据太行、王屋之险,拥河北之富,坐拥晋阳精甲,富庶正统的中原之地,是厍狄干、斛律金、慕容绍宗等一众英雄豪杰。未完成的统一大业,臣等自会辅佐世子及其后人,矢志不渝地完成。”
高欢的眼睛猛地亮了亮,泪水从眼角滚落,顺着凹陷的面颊滑入鬓发。
“好……好孩子……”
似是被陈扶安慰到,高欢精神忽好了些,又有了气力说话,“昭君……”
娄妃依言凑近,被他抚过衣袖,“我这一生……负你太多……蠕蠕公主入晋阳,你自请迁出正房……委屈你啦……”
娄妃垂泪摇头,“大王以邦国为重,妾身如此,也是分内之事。”
“阿惠……你这几日面有忧色,非全为我病情。”
高澄身形一滞,高欢咳了两声,续道:“是忧侯景吧。”
“他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其心飞扬跋扈,唯我能驭之,岂会甘心受你驱使……今四方未定,我若有不测,勿遽发哀。”
他一一细数麾下诸将,
“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性皆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过,可当臂膀……潘乐本是道人,心和厚,你可倚仗……韩轨,你当宽宥于他,勿因其直而责难……彭乐心思难测,要严加防护。”
“满朝之中,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加重用,便是留他与你……汝当以殊礼待之,委以经略,景不足惧……”
“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
高欢目光缓缓移到陈扶身上,费力露出一抹笑,“有你父女二人辅佐阿惠,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说罢,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浅促,显是耗尽了力气。
陈扶退出寝殿,过宫道出宫门,往庭院深处走了数十步,才觉肺腑间的滞闷散了些。
几株老槐在寒风中轻摇,将宫灯的光筛得满地斑驳影绰。
熟悉的降真冷香笼罩而来,未及她转身,一双手已从后环住她,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又低又沉:“怪不得大王如此高看于你,我家稚驹所献安抚诸将、以备侯景之策,竟与大王所言分毫不差。”
陈扶头微偏避开他呼吸,“大将军胸中自有丘壑,诸将脾性与驭下之道,本就了然于胸。不过是看大将军愿不愿屈尊迁就。”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埋进怀里,“换旁人来劝,我必不会听,偏生稚驹开口,我句句爱听。”
陈扶垂眸浅淡一笑,目光转向宫门方向,轻声道:“稚驹既有如此之荣幸,便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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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句,方才见斛律将军在殿外待命,晋阳冬日严寒,他只着单甲立在风口,想来已冻得久了。其人弓马娴熟,忠心不二,大将军该当疼惜才是。”
话音刚落,一阵呱噪的鸦鸣陡然响起,数只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庭院的老槐上。
高澄松开她,扬声唤道,“传斛律光!”
不过几息功夫,斛律光便疾步而至。
“此等不祥之物,也敢在此聒噪!给孤射下来!”
斛律光领命,反手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一箭穿透最前那只的胸膛。黑乌惨叫一声坠落在地,弓弦连响,又有两只应声落地,余下的早已扑棱着翅膀逃得无影无踪。
高澄脸色稍缓,“明月好箭法。勿要在外受冷,回营待命。”
待斛律光退下,他转向陈扶,扬着眉道:“如何?”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体恤下属本就是他主将之事,倒向臣属邀起功来了。
陈扶迎着他的目光,配合地笑赞道,“大将军体恤属下,真乃将士之福。”
正月朔,晋阳王宫,一戍卫兵士跌跌撞撞闯进,扑跪在高澄前,“大将军!天……天有异象!日头……日头被吞了!”
高澄刚与陈扶、陈元康议定河南防务,闻言猛地起身,掀帘开窗。
风雪之中,冬日被一团黑影啃噬,宫人们挤在廊下,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捂脸发抖,连呼啸的朔风都似带上了呜咽哭腔。
高澄脸色一白,转身便往高欢寝殿疾奔,陈元康与陈扶紧随其后。
寝殿内,药石的苦涩气味早已浸透梁柱,与炭火的焦气缠在一起。高欢陷在锦被里,眼皮盖着,残烛映在他蜡黄的脸上,明灭不定。
“兄兄!”高澄扑到榻前。
高欢眼皮微颤,“嗯”了一声,用尽力气撑起半截身子,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娄妃忙命侍女撕开糊着保暖的窗纸,“刺啦”几声后,窗户被推开,朔风卷着雪片扑了进来。
太阳已被阴影吞去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日轮边缘那圈暗红的光,将远处宫墙染成诡异的赭色。
“日蚀……其为我耶?”高欢笑了,“死亦……何恨。”
高演、高湛等一众孩儿扑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娄妃早已泣不成声,陈元康也哭得难以自已,陈扶扶着阿耶,落下两行清泪。
高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高澄脸上,嘴唇翕动着,似有话说,却发不出声。
“稚驹,给大王唱首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连呼吸都已无力,那暗红日轮、眼前哭红的脸庞、晃动的帐幔,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渐渐消散……
“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
怀朔镇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刚刚结束巡哨的高欢,铁甲未卸,望着远方的群山出神。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猛地回头,看见镇将段长站在身后。老将军的须发已染霜色,却依旧腰杆挺直。
“贺六浑。”
高欢屏住呼吸。
“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段长那双看尽边关风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辈子,绝不会白活!”
老将军的手微微用力,“我这把年纪……怕是见不到你叱咤风云的那天了。只盼你日后发达……能照顾我的儿孙……”
“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
杜洛周的军营陷入一片混乱,火把的光在夜空中乱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高欢撞破军帐的布帘,冰冷的夜风如刀割面,灌进他的领口。“事泄了!走!”他对身后的尉景、段荣、蔡俊等人嘶吼,翻身跃上拴在帐外的黄骠马,刚坐稳,一支箭矢已从耳边呼啸而过,擦着发髻钉在地上。
他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座下骏马每一次肌肉的绷紧。
“贺六浑休走!”追兵的吼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身后连成一片火海。
一支冷箭射中马臀,黄骠马痛得人立而起,随即发狂般向前冲去。他在剧烈的颠簸中回头,只见营地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昔日的袍泽已变成催命的恶鬼。
前方突然出现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段长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
没有片刻犹豫,他狠狠一夹马腹,缰绳往东边一扯,黄骠马载着他冲进茫茫夜色。
他不知道葛荣是否会收留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只知道必须往前,永远向前……
“情缘你在哪儿,姑娘问着天……”
怀朔镇的城门下,人来人往。高欢穿着破旧的军服,正和同伴一起值守城墙。
“贺六浑!快看!有女人在看你!”同伴用胳膊肘使劲捅他。
他疑惑地向下望去。
城门之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锦裙绣着繁复纹样,头上插着珠钗,正是城里无人不知的富户娄家大小姐。
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女,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避讳地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清澈而炽热,好像草原上最烈的太阳……
“篝火映着脸,走马敕勒川……”
敕勒川的夜,被熊熊篝火点燃。烤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马奶酒的醇香弥漫,混着男人们的笑声,格外酣畅。
“贺六浑!喝!”尉景满脸通红,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贾显智勾着蔡俊的脖子,大笑着往火堆里添柴,迸射的火星直冲星河。
高欢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他忍不住纵声长啸。套马杆斜插在火边,影子在欢笑的脸上狂乱跳动。不知是谁先唱起了敕勒歌,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
唱着唱着,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冲进无边的夜色,风声在耳边呼啸,广袤的草原在蹄下化作流动的墨色。
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纵情奔驰。
【作者有话说】
*陈扶借鉴的是李渊的话。
有恶乌集亭树,世子使斛律光射杀之。
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是日,崩于晋阳。
《北齐书》帝纪第一神武
第35章
人非草木
长案上,铜锅正咕嘟作响,浓白汤面翻滚着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顶着几片黄芽白。
父女俩正说话,暖阁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高澄,待其坐好,陈扶执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阿耶斟上。
几口热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领口,开口道,“刚到的军报,侯景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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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色,边说,还边捞起块羊肉,放进陈扶碟中,“洛州刺史已联络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广州刺史等合力抗之。”
陈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正是当初那长社县令,要知道,历史上其余那几位刺史,可是被侯景诱捕了,也就是说,历史已然因她改变了。
“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应之,侯景已屯兵颍川。”高澄说着,见陈扶未动,又夹起一块递她嘴边,“趁热吃。”
陈扶回过神,张口接了,细细嚼着。
陈元康看得诚惶诚恐,“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奉她饮食……不合臣礼呐。”
高澄收回筷子,浑不在意道,“喂口吃食怎么了?”抬手一比,“她这么大时,迎风流涕,都是我擦的,你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过她这些?”
陈元康被这话噎住,忙叨叨夹起片鲙鱼,掩去愧色,转正题道,“世子打算派谁镇压侯景?”
“稚驹,”高澄嘴角向上牵起,“将先前你呈的平侯景之策说与你阿耶听听,也让他参详参详。”
陈扶看向陈元康,“侯景狡黠冠于北镇,寻常之将断不能克,诚如大王遗训,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侯景用兵之法,实出其门下,其深知侯景习性。侯景鲁莽,慕容绍宗却极稳,常言道稳克莽,慕容绍宗对他实乃天克。但骤然启用恐难服众,可先派韩轨讨之,不敌再启用慕容绍宗,众将必无异议。”
历史上高澄前后派韩轨、元坦、高岳等人率兵与侯景对敌,全无效果,才启用慕容绍宗。若能略过元坦、高岳等人,韩轨不敌即用慕容绍宗,必将减少军耗,扩大胜势。
“你再听听她的兵改之策,”高澄执起案角青瓷酒壶,为陈元康斟上温酒,“军师谋胜、宰相谋国,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抽调府兵与赐汉人将领胡姓,其实是在做什么?”
陈元康敛眉深思,几欲开口,又觉没摸到关窍,正暗自沉吟,陈扶看向锅中,提点道,“饭,不能总分锅吃。”
“啊!”陈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而关陇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能再补充军队。因此他开始抽调各地府兵,后又给这些汉人兵将赐鲜卑姓,看似是鲜卑化,实则是麻痹胡人对汉人加入的抵触,调和胡汉,将军权渐收中央。
“我们要做同样的事。借平叛侯景之机,以‘六镇精锐,穿插示范,提升全军战力’为名,抽调六镇兵入其他军中,所抽者加饷三成。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抽调部分至六镇兵中,对交出部曲的豪强,给予虚职、爵位或经济补偿。同时从汉人士兵中提拔将领。”
“好个温水煮蛙!”陈元康赞道,“胡兵涨了军饷,汉兵得了晋升,豪强拿了利处,实则,胡汉弥合,兵源徐徐纳入国家,大将军之权收拢也!”
“阿耶所言极是。利之所归,众之所聚。夫功者,共济之业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势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见之甚爱,便向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给,还对高欢说:‘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最后,他不仅没要到,还因那小马,挨了高欢几十杖。
睨着身侧与那心爱小马格外相似的小脸,听着与尉景一般无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这锅汤般滚沸。
那果下马虽没得手,然怀中人却是他的-
秃突佳壮硕的身躯堵在案前,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因怒气泛着红。
“世子!我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扔在地上,听不见回响!”
高澄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语气尽量平和,“秃突佳,现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这句话!我等不了!公主更等不了!”秃突佳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带起股浓烈膻气,“你必须立刻让她搬进你的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秃突佳看向来人,陈扶依旧穿着午前那身杏黄襦裙,只是颈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着繁复的狼首纹。
她走到高澄身侧跪坐,双手交叠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秃突佳目光钉在那块玉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这玉牌……”
陈扶用柔然语道:“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所赠。”
秃突佳猛地看向陈扶的脸,语气急迫,“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叱洛伦。”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伦?!”秃突佳兴奋极了,“叱洛伦是我最好的阿干!小姑娘,你怎会认识他?他又为何将这贴身的东西给你?”
“几年前在邺城,叱洛伦大人作为蠕蠕使者朝邺,我为他表演了剑舞,他便将这玉牌赠予了我。他说,往后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会请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秃突佳重重一拍案几,“阿干喜欢的剑舞?!”他转向高澄,“世子!我要看她舞剑!让我的儿郎们都看看,叱洛伦阿干赞赏的剑舞是什么样!”
高澄嘴角扯出个无温度的笑,“既有此雅兴,孤自当安排。”
是夜,清凉殿。
柔然使团的汉子们搂着美伎,酒酣耳热,粗犷的笑语声不绝。宴至中程,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清越激荡。
陈扶手持长剑步入殿中,起势剑影绵密,如溪潺潺,忽而剑势迅猛,如风过林。飘逸身影随鼓点在烛光下翻飞腾挪,衣袂飘扬间,剑光织成银网,乐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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