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也闷,孤陪你手谈一局。”将黑子罐推到她手边,眉梢微扬,“既是对弈,便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许敷衍孤。”
陈扶拈起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当真?那输了……可不许着恼。”
“孤岂是那般量浅之人?”
他一面执白先行,一面便谈起了正事,“此番功劳最著者,当属阿禛。”
陈扶应了一声。
“孤欲赐其‘高’姓,授帐内都督之职,赏金百两,东郊永业田五十亩。”
陈扶沉吟稍许,缓声道:“阿禛性子憨实,并非行伍之材。授以军职,恐令其惶惶难安。不若……将其父母妹妹妹夫等一并接入邺城安置。稚驹将相国前番赏赐的那间酒楼转赠于他,令其有个营生可做。”
高澄执子的手一顿,眸色微深,“孤予你的东西,你要赠予旁人?”
“非是轻忽相国所赐,实是稚驹思忖,此物于他更为合用。”
“孤再另赐他一处食肆便是,如此也好,还能吃到他那手米糊羹饼。”
“先王曾言‘长猷最是心实’,”高澄语气颇感慨,“兄兄果未看错。孤欲擢升你阿耶为郡公,食邑增至两千户,再赐其绢帛千匹。”
“李丞……孤打算令其加领门下侍中。另赏内府所藏文房四宝一套,孤本典籍。阿古升卫将军、赏百金;刘桃枝赏百金,西凉骏马十匹,如何?”
“相国真明主也。”
“杨愔、崔季舒……”提起此二人,高澄不由翻了个白眼。
“依稚驹浅见,文臣猝逢血光之变,逃遁亦属人之常情。非常时期,不必施惩。可于众臣议事之机,泛泛申饬几句,诸如:人臣当固职守,临难之际,岂可争先退避?孤知尔等非斩将搴旗之材,然若逢变,至少该高呼两声‘护驾’。如此,亦不失警告敲打之意。待新朝一稳……再论。”
“就依稚驹所言。”笑意收敛,面色转冷,“薛丰洛,斩立决。”
“相国明断。薛丰洛身为庖厨主事,只知鞭笞仆役,却不察奸宄,凶器藏于眼下、杀机酝酿于灶前而不得知,事发毫无护主之心。此等蠹虫,确该从严处置。”
提及了所有功臣,唯独一人……
“此番若非稚驹机警,孤此刻焉有命在?”那总是杀伐决断、恣意纵横的脸上,浮现出困扰,“孤……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赏你……”
“相国方才答应稚驹之事,已是最好之奖赏了。”
高澄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不行,必须赏。你且容孤……再好生思量思量。”
陈扶笑笑,指尖黑子坠下,切入一片白棋腹地。紧接着,她拈起一个一个白子,约莫十数枚,放入高澄的棋罐中,发出一阵淅淅索索的轻响。
高澄盯着那片骤然的空旷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因何而败。
失声一笑,“好你个陈稚驹,趁孤分神,行此‘偷袭’之事!”
元仲华在堂中坐着,见他出来,忙起身相迎。
高澄对她道:“陈侍中重伤虚弱,容易出虚汗,你着下人多备几桶温水,仔细给她擦擦身子。再指派两个懂得轻重的嬷嬷来,为她篦头洗发。洗得时候让她躺在榻边,令两个侍女托着,万不可牵动伤口。:
“哦,还有,她裹着伤衣服不便穿脱。你命绣工为她改制几件前开襟、半边袖的襦裙,料子务必选吸湿透气的襄邑细绢,穿着松快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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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日他从不关心的细微琐事。
元仲华应道:“好。香膏香泽,便用两淮新贡的,味道清雅,质地也润泽。”
高澄“嗯”了声,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又折返回来,补充道:“洗发之时,切记将窗牖掩实封好,莫教贼风侵入。”
元仲华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出神,直到宋氏走了进来,唤了一声“公主”,她才恍然回神。
勉强笑了笑,请她坐下。
“陈侍中情形如何?”
“太医说已无大碍,方才用了些药膳,精神瞧着……挺好的。”
元仲华被一股难言的情绪缠绕,面对可说说体己话的宋氏,忍不住便倾吐出来,“我自问已是尽心照看,可相国那般细细嘱咐,连衣衫款式、如何沐发都一一言到,倒显得……倒显得我百般疏忽,照顾不周似的。”
“公主千万别多心。陈侍中此番是豁出性命护驾,伤势又凶险,相国关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在理。
元仲华是亲眼见过陈扶被抬进来时那浑身浴血、面如金纸的模样的,也知道若非她当机立断,此刻府中怕是已天翻地覆。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说服自己,“是呀,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再如何厚待也是应当的……”
高澄再回府时,已夜色如墨。
他的官袍沾了几处暗沉血渍,进屋草草用了两箸膳食,便起身要去沐浴。
元仲华忙道:“妾身伺候夫君吧?”
“不必。你好生看顾里面。”他口中的‘里面’,自然是那隔着绮帘门扉的侧寝。
元仲华只得应下,对侍立的宫人嘱咐,“多跟去几人,仔细伺候,万不可碰了相国伤处。”
沐浴毕,他带着一身水汽归返,轻步走到侧寝边,静立了片刻,确认内里的人已睡了,这才转身,走向东头卧榻。
元仲华已躺下了,见他进来,便朝里挪了挪。
高澄掀被躺下,动作间右臂不慎被牵动,“嘶”了一声。
“很疼么?”
“无妨。”
片刻后,女子温软身体贴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安静贴着,肌肤相触,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与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高澄默了会儿,未受伤的左手从两人中间抽出,环过她肩背。
“想要?”
元仲华脸一热,忙羞窘辩解,“夫君受了伤,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只是……只是想挨着夫君罢了。”
“恩,睡吧。”
元仲华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非要不可,然他真不给,又让她不由感觉,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半分都不在此处,亦不在她身上。
无声叹出口气,正欲脱开怀抱睡觉,身侧人忽轻笑一声,微凉的唇贴上她耳垂,“臣是胳膊受了伤,那处又没伤着。”偏头朝侧寝掠了一眼,又转回她耳畔,
“公主既想要,臣岂能不给?”
第47章
深宅后院
元仲华从浅眠中迷蒙睁眼,望了会儿帐顶。
正欲再阖眼,一声极细碎的低泣声,从内室隐约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应,身侧之人已掀被坐起,动作牵动伤臂,他却恍若未觉。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赤足便疾步到了侧寝门边。
“怎么回事?”
里头传来净瓶的声音:“回相国,女郎只是魇着了。”
“警醒些。”高澄立在门外,目光似要穿透进去,“觉着不对即刻说,不必拘什么时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尚未破晓,李孟春便来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见过元仲华,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朦胧,残烛已将燃尽,空气里氤氲着安神香与药气混合的宁谧味道。
她的阿扶还在睡,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小小一点的唇在睡梦中无意识撇着,眉尖轻蹙,显然不得安宁。
相国高澄也在。
他未着冠戴,只一身苍色偏襟宽衫,右侧袖口卷起,露出白帛包扎的伤臂。屈坐在榻边的矮墩上,身子向后微仰,倚靠着床柱旁的雕花栏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里,那张矜贵的脸较之上次见他时,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颌愈发锐利清晰。
见是她,高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贴了贴阿扶的额头,又探向她左肩包扎的边缘,极慎地掀开一点,察看着皮肉的颜色,确认无红肿淤紫之象,这才起身。
李氏来时,心中盈满了怨怼与后怕。
她的宝贝女儿因为这高澄,已是第二次险些丢了性命!上次因着他得罪南人,被绑架九死一生;这次更是直接为他挡在刀锋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阿扶辞了这劳什子女官,远离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着这个位极人臣、本该在温柔乡酣眠的权相,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眼底血丝遍布。看着榻上的女儿除了左臂,周身无一丝病人颓唐气息,穿得盖得,都馨香洁净。
满腔愤懑,就那么悄散了,只余下一声叹息。
案发之地东柏堂已被廷尉贴上封条,一应紧急文书军报,皆被送至大将军府。
正院书斋大案上堆积的卷册,几乎要淹没那几方虎钮玉璜。
高澄坐于案后,右臂被一副皮制吊带固在胸前,他尝试用左手握笔,笔杆却格外不听使唤,落于绢帛之上的字迹歪斜扭曲,浓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着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语看了片刻,忽地将笔掷于砚上,抬眼看向被他召来的陈扶。
她左臂同样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陈扶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竟将那紫毫笔塞进她右手里,忙推拒道,“相国,此乃决断军国之文牍,稚驹执笔,实为不妥。”
“有何不妥?”
陈扶盯着他,不语,她不信他这个浸淫权力十几年的政治生物,会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的字清峻端丽,发遣出去,也不算辱没了孤的威仪。”
陈扶只得配合地、将利害关系挑明。
“非关字迹美丑。批红用印,裁决机宜,乃相国独秉之权。稚驹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将帅、朝堂诸公接到批有稚驹字迹的文书,难免揣测相国是否伤重难理政务,或疑心稚驹趁机窃弄威福。无论何种猜度,皆有损相国威信,恐埋下他日祸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虑周详,洞悉隐患,不愧是孤的稚驹。”
点点自己刚用左手写的那行字,“可若这般字迹传下去,怕是更要惹人笑话,以为孤虚的连笔都握不住了。”
抬起受伤的右臂示意,“若要等它好利索了再处置,只怕这些文书军报,能把整个书斋都淹没。长安的宇文黑獭,江陵的萧绎,可不会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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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手痊愈。”
罢了。
她不再多言,抽出几份高澄旧日批阅过的文书,细看了看。拿起那支紫毫笔,蘸墨,屏息凝神,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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