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写毁的奏报留白处。
高澄眼风扫来。
她笔下流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字体,而是与他平日手书惊人相似的笔锋,那份刻意摹写出的筋骨与神韵,足可乱真。
“原来我们稚驹还有这本事。”
说罢执起墨锭,为他的女侍中当起了书童。
批至一份来自襄阳的军报,陈扶审慎阅毕,斟酌片刻,对他道:“稚驹以为,慕容绍宗与刘丰将军打下襄阳,已是兵乏人疲,当调段韶前往镇守襄阳,令斛律光移防义阳,命慕容将军等班师休整。”
“恩,此谏甚妥。”高澄眉梢微动,“只是……明月虽跟随慕容绍宗打过几仗,然独自统御大军、镇守一方的经验尚不足,真能担此重任?”
“督军之前密报,斛律光将军治军,营垒未定,绝不先入帐休息。凡战必冲锋在前,从不妄开杀戒。故其麾下士卒,皆愿效死。如此将才,若不给他独当一面的机缘,又怎知他不能担当大任呢?”
“而且,其行军布阵,每用卜筮之法,吉凶无不中验。可见斛律光将军不仅是将才,冥冥之中更有气运相随。”
高澄微微一怔,这理由看似玄虚,却莫名地很有道理,不由失笑,“也是,运道于成事……确也紧要。”
元仲华走到书斋门外,奴仆正欲通传,她却抬手止住,隔着门隙,悄然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怔在了原地。
并非多么亲密的画面,却远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动。
陈侍中端坐案前,悬腕运墨,正批阅着文书奏报?而她的夫君,那位贪权重势的权臣,竟在为她研墨?!
他目光时而在文书上停留,时而又落在她侧脸,面上隐隐含笑,无半分忌讳勉强。
元仲华一直知道这位陈侍中不同于宫廷里的女官,是夫君自幼带在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独属于他的近侍。也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女智计非凡,很有能耐。
可在她的想象里,一个‘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终究也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研墨铺纸、传话递物罢了。
何曾想过……竟是这般?
这哪里是侍从奴婢?这分明是……是能与君主并坐,分执权柄、共决军国的副君!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不,不能这么想。元仲华慌忙对自己说。
她是陈元康的女儿,陈元康是谁?是先王最信赖倚重的能人,是夫君的肱骨,是能托付身后事的家臣。他的女儿,自是与众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着室内和谐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地想着,都怪自己是元氏之女,身份尴尬,纵有心为夫君分忧,也需处处避嫌,不然坐在那里的人,或许就是她了?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这后宅之中还有谁能像陈扶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执起那支笔?
第一个想到的,是新入府的王令姝。
淮阳太守献上的这位淮南佳人,不仅容色出众,更兼六艺皆通,才情斐然。若是她……
元仲华心头漾起一丝“欣慰”——王令姝再好,终究是南梁降将之女,难获信任,更不可能触及核心机要。
能获夫君信任的那几个,王氏性子如依人娇鸟,心思全在妆扮与争宠上,怕是连文书都看不明白。陈氏倒是识趣好学,可歌姬出身,底子终究太薄,识字或许尚可,批阅奏章?那是痴人说梦。
宋氏姊姊虽出身官家,可却志不在此,素来不喜看书……
最后,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李昌仪身上。
赵郡李氏出身,骑射文采皆精,有见识。若论才学能力,她或许是这后宅中最接近陈扶……不,她在心里摇摇头。
再有才学,如今也不中用了。
如此想来,竟无一人可与之比拟,她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扶的养伤时光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节奏。
白日里,只要精神稍济,她便会前往书斋,协助高澄处理繁剧政务。而当日影西斜,或是气力不继时,便会返回那间侧寝静养。
在她休憩的时段里,这方内室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无声映照出这深宅后院各色人等的姿态。
来得最勤的当属陈氏。
她常提着一只温鼎,里头是她守在炉边亲自盯着、熬煮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或是黄芪炖乳鸽,或是红枣桂圆小米粥,软烂适口,香气熨帖。
过问伤势,喂药喂汤,从净瓶手中接过黄杨木梳,极耐心、极轻柔地为陈扶梳头,口中说着她儿子延宗近日又胖了,又学了什么新把式、闯了什么淘气。
其次是宋氏,她日日来向元仲华问安,只要看到陈扶在,便会进来聊聊天,说些闲话趣闻。
元玉仪也来得频繁。
这位容色倾城的琅琊公主,每次前来,奉上的礼物皆是稀罕的贡品。璀璨的明珠、罕见的香料、流光溢彩的异锦。她递上时,眼神是交‘投名状’的讨好。
她在这正室里并不自在,与元仲华等人也无话可说,往往枯坐片刻,便局促不安。
陈扶看在眼里,便私下温言道:“公主心意,稚驹领受。此地你既待着不惯,日后不必常来。真有事要求公主,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元玉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那美丽眸中的感激,清晰无疑。
王令姝则规范得如同礼仪范本。
每隔几天,便在恰当的时辰,带着符合她身份的上好药材、苏绣插屏前来探看。她会浅谈几句近日读到的诗文,或论及某首古曲的韵律,谈吐清雅,显示出良好的教养。然而,也仅止于此。
一次告辞出来,王令姝行至院中,无意扫见墙角一株新栽的丹枫,不由停下脚步。
时值深秋,枫叶红艳似火,在灰墙碧瓦间灼灼耀目。
陪同相送的元仲华见状,笑道:“今早相国特命人移来的,说是要给陈侍中赏看,添些生气。”
王令姝的微笑出现一丝细微的滞涩,旋即敛衽告辞。
王氏也来过两回,带着不菲的礼物,略坐坐,不走心的问两句,便就走了。
人来人往,陈扶皆平和以对。
然而,她心中始终盘桓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疑团:
李昌仪为何不来?
以她们之间那份基于三观相合而生的私交,于情于理,她都绝无可能在自己受伤时不闻不问啊。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不能来,或者,她的处境已不允许她来。
第48章
早寻舟楫
陈扶先向最常来往的陈氏旁敲侧击:“未见李夫人前来,可是身体抱恙?”
正为她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陈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垂下眼帘
《邺下高台》 45-50(第5/8页)
,含糊道:“李夫人么……她近来身子确似有些不适,在自个儿院里闭门静养呢,少见人。”
这回答显然不尽不实。
陈扶转而问了元玉仪。
元玉仪道:“妾身不知缘故,只知李夫人一个月前就被挪了住处,搬到西边那个许久未用的小院里去了。过得……似乎不大好。”她说着,眼中掠过对那等境遇的畏惧。
陈扶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翻查了前月的吏部文书,果然,李昌仪的父兄已被高澄调离实权之职;净瓶也从下人处打听到,李昌仪所居的小院从外上着锁,每日由专人送餐食,那膳食,连下人的都不如。
这已足够拼凑出真相轮廓:李昌仪正在被软禁、苛待。
陈扶找了一些耐读的书籍、御寒的衣物和必需的药品,令元玉仪先设法给送进去。
数日后,一个秋雨淅沥的黄昏,元玉仪来到侧寝,将一枚被蜡封住、仅有指节长短的细竹筒塞入陈扶手中。
陈扶令净瓶守在外间,自己挪到烛火下,融开蜡封,从中倒出一小卷楮皮纸。
信上李昌仪感谢她挂念,为她伤势渐好感到欣慰。告知了之所以遭遇这种境遇,是因自请和离而起。最后,她道:“卿当以我为戒,早寻舟楫。”
午后。
处理完军报,陈扶搁下笔,思忖片刻,终是向高澄‘疑惑’地问起,为何李昌仪好几日都不来看她?高澄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给了个“她犯了点错”的解释。
“赵郡李氏终究是河北高门,树大根深。其族女在府内待遇不足,恐令李氏一族心生不满……”
“不满?”高澄笑了,“他们是不满,不过,是对李昌仪不满。前日李氏族中主事还来递了话,道是尚有一女,性情柔顺,愿献于府中,以续姻亲之好。他们很清楚,赵郡李氏的根,如今扎在谁的地盘上,仰赖谁的雨露存活!”
“便是李家无虞,可李姐姐性子刚烈,长久困顿,万一……生出极端之念?李姐姐与相国到底有过夫妻之情,相国真不怕……她想不开么?”
“人得先‘想得开’,才能活得舒坦。”高澄眉梢高高挑起,“自己非要想不开,旁人还要拦着不成?”
“可是……稚驹明明记得,当初相国与李姐姐相识……也并未强迫于她,想来相国是怜香惜玉之人,何故现下待她如此……”
高澄目光巡弋她周身,笑意幽深,“那会儿……你才多大?七八岁?居然连这种事都记得清楚?哼,那时她不是孤的人,孤自然没那份闲心管教。”
见她回来,净瓶忙问:“如何了?”
陈扶在榻边坐下,将高澄那番论调说了。
净瓶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我的天爷……合着没进门的时候还能算个人,进了门反倒成了……成了随他摔打的物件儿了?李夫人又不是他买来的奴婢!”
“明日,我会找公主一叙。如今元魏建祚尚在,高澄终究还是魏臣。”
净瓶撇嘴道:“仙主,不是奴婢不敬,公主在那位跟前,比咱这奴婢还小心几分。哪里像是公主对臣下?分明就是……就是寻常人家性子软和的主母,对着说一不二的主君。只怕开口提个‘李’字,那位一个眼神过来,公主就先怯了。”
陈扶何尝不知?
可若想帮李昌仪,终究是绕不过元仲华的。
次日午后,陈扶见元仲华在窗下翻看一本诗集,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闲话片刻后,陈扶道,“殿下,稚驹近日闻听一些风言,是关于李氏……稚驹愚见,殿下或可将其迁至某处厢房‘思过’,于相府颜面,殿下声望,岂非大有益处?”
元仲华摩挲着诗集边缘,眼中闪过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无奈黯然。
她又何尝不想在后宅之事上有所作为,可一想到高澄不容置喙的态度,想到自己本就尴尬的出身,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便弥漫上来。
“她不顾念相国脸面,任性而为,若不责罚,恐有人效仿。此事……我也不便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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