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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侧寝,陈扶默了半响,忽眸光一闪,将净瓶叫来身前,附耳几句。
净瓶领命,出去办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陈侍中,二公子代王夫人前来问候。”
陈扶正倚在榻上看舆图简抄,闻言略整了整衣衫,方道:“请二公子进来。”
高孝珩今日穿着身天青直裾深衣,衬得那正抽条的身姿越发挺拔,他在榻边三尺处停步,向陈扶一揖,
“家母听闻太医令近来常用贝母、人参为侍中调理配伍,特寻来几味襄州贝母并辽东老参,命孝珩送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掀开捧着的两个锦盒,露出里头品相颇佳的药材。
“有劳王夫人费心,也辛苦二公子走这一趟。”
“侍中为护驾受伤,此乃分内之事。”言罢,高孝珩却并未告辞。他目光扫过陈扶手里的襄阳舆图,笑问,“侍中可是在想治理襄阳之策?”
“二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想治理之策?”陈扶笑笑,“看舆图,也可能是在看粮道军务啊。”
“是孝珩以己度人了。近日读《九州春秋》,见古今兴替,克一地易,守一地难、收一地则更难矣。便一直在想,克复之后,当以何策为先,方能速定人心,使新附之民不生异志,反为我屏藩?”
陈扶笑笑。
“是应急立严法以镇之,还是广示恩信以结之?其间缓急分寸,孝珩百思难得其要。”
他之所思,恰是陈扶日夜思虑之题: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统治。
她能听出高孝珩思考的深度,不由生出与之深入探讨的兴致。
略一沉吟,避开现政,以昔日曹魏为例,为他剖析了曹操如何善用“威慑”与“怀柔”,因时、因地、因人而制宜,又如何通过官吏选派、赋税调整、律令施行等具体手段,将新附之地逐渐纳入有效掌控。
高孝珩听得极为专注,目光随着她的言语微微闪动,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皆能切中要害。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聊了小两刻钟。
侍女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高孝珩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圆形剔红漆盒,双手递上,“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或可稍佐汤药苦涩。侍中若不嫌弃,不妨一试。”
“二公子有心了。”
陈扶接过,待服了药,取了一枚蜜饯含了,甘润生津,大大缓解了舌根苦味。
因见他抽条拔高不少,陈扶忽想起自己与马上加冠的大公子高孝瑜,那桩未定的“可能”来。
她放下漆盒,看向高孝珩,
“常见二公子与长兄一处,想来长公子为人,与传闻一般宽厚?”
第49章
长公子瑜
高孝珩凤目微微一眯,露出对兄长的亲厚与推崇之色,
“正如侍中所闻,阿兄朗阔豁达,尤重家人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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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眸一笑,说起一件值得称道的乐事,“譬如去岁,兄兄于东郊新辟的林园景致天成,山池秀美,引百姓士庶流连忘返。阿兄见之,便在府中后园仿其意境,引活水修筑了‘曲水堂’,并打造精巧龙舟,饰以彩帜画戟,召家人登舟宴饮,投壶射覆,来做客的九叔连连拊掌称善。”
“自此,邺中勋贵清流皆以受邀参加阿兄的‘曲水雅集’为荣,仿效者日众,为邺都添了不少风雅盛事。”
高孝珩这番话,满是对兄长的欣赏,但落在陈扶耳中,却勾勒出一个性好奢华、热衷交际排场、且不甚懂韬晦的贵胄公子形象。
那枚蜜饯在陈扶舌尖化开余味,愈发甘润,看着眼前好学深思的二公子,再对比脑海中的长公子,她在心里撇了撇嘴。
然,陈扶也并未单因高孝珩一番言语便对高孝瑜下了定论。
私下里,她也向元玉仪探问过,可惜元玉仪与长公子并无往来,所知寥寥。其余妾室,或因身份不便,或因关系疏远,亦非合适的打听对象。于是,她便让净瓶借着与府内仆役往来,多方留意、打听。
这日午后,陈扶将一匣上品易州之墨,用素锦裹好,置于一乌木匣中,又取过一张素笺,写下两行清
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
她知晓高孝珩午憩时辰最短,最早返回西屋读书,便算准了时辰,往西屋而去。
行至院中,却见西屋窗前立着两人,正在说话。其一是高孝珩,另一人肩宽背阔,着一身暗赤色劲装。
净瓶低笑戳她,“是长公子!”
高孝瑜拍拍高孝珩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二弟真不和我去松松筋骨?”
几年前春猎时的青涩少年,如今已彻底长开,眉浓目深,下颌硬朗,确如史载‘容貌魁伟,精彩雄毅’。
单看形貌,不会让人想到‘宽厚’,但他对高孝珩笑意温和,对一旁的仆役也颔首回应,确实不见倨傲之色。
高孝珩冲她含笑一礼。
高孝瑜目光也随之投来,拱手道,“孝瑜见过陈侍中。侍中伤势可大安了?”
“有劳长公子挂心,已无大碍。”陈扶将手中乌木匣递给高孝珩,温言道,“寥寥心意,还望于二公子有些许之用。”
高孝珩双手接过,指腹摩挲了一下边角,笑回,“前日蒙侍中指点,孝珩大有进益。还未来得及向侍中道谢,今日又蒙侍中厚意。”
高孝瑜目光在弟弟与陈扶之间一荡,了然一笑,朝陈扶拱手道,“侍中既得空,便劳烦多教教我们孝珩。瑜先行告辞。”
言罢大步流星,往院外去了。
午后,陈扶在书斋处理了一阵文书,待唐邕求见高澄,二人商议起京畿防务,她便寻了个“更衣”的由头,退了出来。
一出门,便向西屋方向行去,她想看一眼,高孝瑜读书如何?
陈扶隐在一丛尚未凋尽的翠竹后,透过窗格望去。
高孝瑜一身宽松藏青绸衫,倚在书案边,正与高孝珩对论。他们讨论的是一段兵策,高孝瑜条理分明,高孝珩不时补充,旁坐着的高孝琬则不时提出质疑,虎头虎脑的高延宗也挤在当中,兴致盎然地听着。
高孝瓘坐地远些,却最醒目。那张脸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惊心动魄的昳丽,陈扶虽非以貌取人之辈,然目光触及,也不由心中暗叹:不愧为大名鼎鼎的兰陵王。
‘文襄诸子,咸有风骨’,史书上的文字,此刻鲜活在眼前。他们看起来性情各异,但那汇聚一堂的灵秀之气,已然昭示着,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日后由他们缔造的那个‘大齐’,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高澄看向左侧,惯常坐着人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陈扶说去更衣,他正与唐邕说到关键处,只随意点了点头。
此刻细想,她已去了颇有一阵。
心头升起一丝焦躁。
她伤臂未愈,行动尚不便,莫不是更衣时牵动了伤口,或是头晕乏力,这府邸回廊台阶甚多,该不会……
他抬手止住唐邕话头,起身大步出了书斋。
先往后院更衣之所寻去,未见人影。沿途询问侍立的仆役,皆摇头不知。
莫非是回了侧寝?
他往内院返,穿过月门,绕过一片萧疏竹丛,脚步顿住。
找到了。
就在那儿,隐在那几竿尚未完全枯黄的修竹之后。
那双黑亮眼睛睁得很大,那张在他面前常微微抿着、甚至不自觉咬着的小嘴,此刻微张着。
高澄顺着她目光,望向西屋窗内。
窗内很热闹。
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孝瑜、孝珩、孝琬、孝瓘,连小五也凑在一旁,孝瑜的身影最为高大突出,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
目光在少年郎身上一扫,又落回看入了神的少女脸上。
她依旧维持着那翘首姿势,那憧憬神情,望着窗内,或者说,望着正说话的孝瑜。
侧寝。
净瓶捧着几页写满字的笺纸,压低声音,一条条禀报:“脾气秉性:对侍从仆役并无苛待,去岁有个小厮失手打碎了他心爱的端砚,也只令其照价赔偿,未加鞭笞。未曾听闻有骤怒暴起、毁物伤人之举。”
陈扶倚在榻上,唇角弯起,显然对这尽职详尽的“婚前调查报告”颇为满意。
“才能志向:弓马娴熟,亦通文墨。曾与友人言‘大丈夫或效卫霍立功绝域,或慕班固著书兰台’。”
“人际关系:于院内事务及平日交游往来颇有主张,未闻宋夫人过分指画。对嫡母冯翊公主礼数周全。与诸位弟弟,尤其与二公子、三公子,关系甚好。”净瓶翻过一页,“据其院中一嬷嬷言,长公子于男女之事上……开蒙颇早,房中已有教导人事的侍女。”
陈扶眉梢微动。
“综上,长公子瑜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选。”净瓶说到这儿,带上难以抑制的古怪笑意,“最后的关键评项——‘与相国的相似程度’……”
陈扶原本沉凝的表情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
净瓶正要念出评估结果,外间传来脚步声。
赶忙收声,极快地将那几页笺纸团起,塞进袖袋深处,垂首敛目,退至墙边,做出一副再恭顺不过的侍立姿态。
陈扶也敛了笑意,调整了下靠坐姿势,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莞尔。
帘栊掀起,高澄走进,身后跟着太医令、端着药箱、温水等物的侍女。
陈氏跟在队伍稍后,手里提着一食盒。
高澄目光落在陈扶脸上,“说什么好玩的呢?在外头就能听见笑声。”
“闲话罢了。”
“让太医令看看伤口。”高澄说着,注意力已转到她的伤臂上。
太医令解开层层白布,露出底下已经收口、却仍显狰狞的伤口,粉红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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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暗红痂痕交错,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臂上。
高澄侧头看着,眉头越蹙越紧,那伤口每暴露一分,他脸色就沉下一分。
太医令仔细检视,按压周围,询问可还疼痛。
陈氏将食盒放于案上,协助太医令清理伤口,敷上新药。
待重新包扎妥当,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递至陈扶面前,笑言道:“这是用今秋新下的火柿,去了涩,只取中间最甜软的果肉,和了少许蜂蜜与糯米粉蒸制的,不甜腻,也好克化。”
高澄往榻边一坐,随手拈起块放入口中,“恩”了一声,又拈起一块蹭在陈扶唇边,“这次的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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