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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封后宫
丙申日,天色是雨后的、匀净的瓷青,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明澈透亮。
鸿胪寺卿杜弼持节,祠部尚书封子绘捧册,侍御史陈善藏托印,最引行人侧目的,是队伍最前马上的两位使者——大将军、永安王高浚与度支尚书崔暹。一位是高居‘二大’之一、总领军政的王侯,一位是掌管天下财赋的重臣,这般大人物联袂持节,却不知是要宣何等诏书?*
仪仗止于李府门前。
高浚与崔暹下马进府,按礼制立于西阶之东,陈扶身着礼服,伏跪于茵席之上。
封子绘奉上册宝,高浚接过展读:
诏曰:宫廷之治,必资贞贤之德;帷幄之勤,实赖忠恪之劳。陈氏女扶,性秉和惠,岁年匪懈,谨笃于枢机。至若临危履险,蹈义忘身,卫护有功,节概可嘉。宜加显号,以旌忠勤。
特封陈氏女扶为太原郡君,食邑两千户。尔其敬承休命,永光懿范。
陈扶依礼三拜,接过册书与郡君印绶,奉于宗祠之内。登上宫中派来的翟羽轺车,在仪仗簇拥下驶向皇城。车轮碾过御道,引得官吏宫人皆驻足,望向这位在皇后册封大典前一日,被隆重授封的太原郡君。
太极殿正殿,她向坐上之人行三拜九叩大礼,奉上谢恩表章。
一个时辰后,中侍省总管大监在太极殿东堂,对下跪之人宣读了一份廷诏:
诏曰:王者膺图御宇,内辅必资贤淑之臣;邦国厘绥,中闱尤藉明敏之佐。
女侍中陈扶,门著淑声,性蕴贞懿,早登彤掖,久侍宸闱。承勤慎之节,著恪恭之诚,综理内事,明断不疑。
特进为内司,总领内台庶务,统摄六局百司;协领中侍省,总掌内廷百揆。
丁酉日,皇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内,香雾缭绕,韶乐庄严。元仲华身着褕翟深衣,头戴十二树花钿冠,在百官注视下,从祠部礼官手中接过皇后玺绶,听取殿内外山呼朝贺。
典礼后,中侍省依制为昭阳殿分拨宫人,设女侍中二人、女史四人,宫女三十余人,齐王旧邸奴婢皆被调入,旧邸不足的,原魏廷宫女补之。
次日申时,太极殿东堂。
窗牖半开,阳光斜入,高澄踞坐于上首,下首坐着三人:祠部尚书封子绘,中书监李丞,大宗正卿高隆之。
内司陈扶独坐一矮案后,面前摊开素纸,墨已研好,一只沾墨兔毫笔在手,两只备用笔搁在青玉山子上。
高澄开口,“今日召诸卿来,是为议定内廷妃嫔位分。”说是议,语气却是直接宣布,“广阳王生母宋氏、晋阳王生母王氏,门第高贵,诞育长子、次子,于宗庙传承功莫大焉。”
封子绘、李丞微微颔首,高隆之抚须,陛下此言,这二位必是左右昭仪了。
“宋氏,封‘弘德夫人’,居宜光殿;王氏,封‘正德夫人’,居显阳殿。秩正三品,食邑一千二百户,岁俸千匹,车驾旄头等仪制,皆依旧制。”
封子绘与李丞交换了个眼神,高隆之抚须的手顿住。
这上来便将生育皇长子的宋氏与出身最高的王氏定在了‘夫人’位,那余下诸女……意思都是夫人以下?毕竟论门第、子嗣、资历,王府那几位旧妾,谁还能越过这二人去?
“王令姝虽无所出,”高澄目光扫过三人,“然其出自琅琊王氏,门第清贵,其父举淮阳归顺,实为南朝降臣之典范。厚待其女,便是嘉赏怀柔南朝士人。朕欲封其为‘崇德夫人’。”
接着往下:“元玉仪封‘修仪’,居上三嫔之首,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户,岁俸八百匹。”
陈扶笔尖在‘修仪’二字上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与李丞碰了一下。
李丞会意,面上立时露出疑惑,“陛下,这、琅琊公主……不在三夫人之列?”
不等皇帝开口,高隆之已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李中书此称呼实不合宜。那是前朝的公主,又非我大齐之公主。昭阳殿里已有一位元氏皇后,何需再予元氏高位?何况她未育皇子,予一嫔位,已是彰显天恩。”
李丞笑笑,“高公,正因她是前朝公主,位若置后,恐易被有心人曲解为陛下刻意轻贱旧朝贵胄,授人以煽动口实啊。”转向高澄,“陛下不若稍提其位,特示优恤,彰我圣朝洪量?”
陈扶停笔接上,“琅琊公主虽出身前朝,然家族早已零落,厚待于她,并不会助长元氏,却又能彰显陛下仁德,安抚洛阳势力。”
元玉仪对她言听计从,她自然要抬一抬的。
高隆之读书虽不甚多,却素来钦慕南朝名士风雅,但凡遇到南来的缙绅清流,无不殷勤礼遇。听他们要压王令姝,反抬元玉仪,眉头一皱道:“陛下,那王令姝不仅出身琅琊王氏,才情亦是不凡。近来邺城贵妇圈中,正盛行其带来的南绣花样与煮茶之法。若能封其为夫人,由其出面主持些宫苑雅集、诗文酬唱,必能令陛下内廷雅名远播,彰显我天朝上国之气象啊。至于那元玉仪……性子沉闷,从不与命妇往来,于内廷有何助益?”
陈扶闻言,露出不解神情,“公主深居简出,只慕陛下天威,别无他求,不正好可免后宫涉外干请之事?再者……公主那般绝世容色,若置于夫人之位,只消伴驾出席内外筵席,便可彰我天朝上国之气象,何须开口?”
一直沉默的封子绘,脑中飞速盘算着。
李丞与他同是秘书郎出身,他还是开国功臣、太子太保之子,李丞不过赵郡李氏旁支,当年仕途远不如他顺遂。谁曾想,这几年此人竟插了翅般节节攀升,如今官居凤凰池,品阶、实权皆凌驾于他之上,恩宠赏赐更不必提。
方才这李丞,分明是看向陈内司后才出的声……谁给他插得翅,不言而喻。
可,陛下对二人所提虽未显出不悦,却也未露赞许,若表态支持元玉仪,颇有几分逆探上意的风险,也会得罪小心眼的高隆之。可话又说回来,站队不就是要有风险,才值钱么?
“陛下,臣有一虑。南梁之臣心思向来诡谲,混乱之时投奔,可若日后南梁决出新主,其家族会否有反复,实在难测。若置其女于三夫人高位,令其可深入内廷事务,此间风险……”他适时收住,语气转缓,“而琅琊公主殿下,别无外援;其人又性情柔顺,毫无野心,纵使无才,至少安全。”
封子绘这番话,精准拨在了高澄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经上,方才因高隆之所言而生出的、关于‘雅名’的些微波动,瞬间冷却下去。
指节在膝上重重一叩,为这场议论画上句点:
“元玉仪,封‘崇德夫人’,居瑶华殿。王令姝,封修仪,居上三嫔之首,赐居嘉福殿。食邑……同三夫人,以示朝廷恩
赏。”
陈扶重新垂下眼帘,笔尖在素纸上游走,誊录下来。
“余下两位上嫔,广平王之母陈氏封‘淑仪’、清河王之母燕氏封‘敬仪’,秩正四品,食邑八百户,岁俸八百匹。”高澄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抹垂首记录的身影,补充道,“甘氏封‘充华’,食邑同上三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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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丞与封子绘,皆极快地往陈扶处一瞥,见其虽未抬头,笔尖却在‘充华’二字上方悬停一瞬,心下便明了——陈尚书,对甘氏的位分不满意。
然而,不等他二人寻隙开口,高隆之已按捺不住,皱着眉道:“陛下,老臣斗胆一言。陈氏歌姬出身,燕氏却出自辽东燕氏,虽非显赫大族,亦是清白士族之女,序次反在陈氏之后,这是否略有参差?”
高澄脸色微沉,“高卿此言差矣。陈氏生的是皇五子延宗,燕氏生的是皇七子绍信。若纯以出身论高低,置齿序于不顾,延宗难免比较,心生芥蒂。”
他这话听着像是为了皇子们和睦,细思却不甚合理。一则,历来后宫序次,出身、资历、子嗣皆要考量,岂是单凭皇子长幼定论的?二则,若他真是看齿序,何以六皇子之母倒在最末?
他不过是找个由头,有心要抬举那陈氏罢了。
封子绘嗅出其间意味,顺着皇帝的话风道:“陛下所虑甚周,此乃保全皇子手足情谊的深远之见。不止齿序,便是论入侍年资与德性风评,陈氏也当在燕氏之前。”
高澄微微颔首,对封子绘的补充表示满意,他既存心抬举陈氏,自然认同一切利于陈氏的说法。
李丞适时端起一副刚刚琢磨过味来的神情,轻轻“嗳”了一声,面露困惑,“陛下,如此说来……那甘氏在晋阳侍奉太后多年,且养育皇‘六’子与三公主。不论皇子齿序,还是入侍年资、德性风评……其序次是否,也该在燕氏之前,方合情理?”
封子绘‘恍然大悟’,“西河王齿序确在清河王之前,且宫宴那日,瞧着六殿下教养得十分聪颖喜人。甘氏恪尽妇道,育子辛劳,若置于末,只怕……会令忠谨之人寒心呐。不若稍擢其位,置于燕氏之前,正可彰陛下念旧酬勤之圣德,励后宫忠谨效劳之风。”语气一转,轻描淡写道,“燕氏虽出自辽东燕氏,却父兄凋零,敬仪还是充华,于其家中实无分别,亦于朝政无碍啊。”
高澄目光在两位大臣脸上逡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位爱卿深谙奏对之要,甚慰上意啊。”
李丞与封子绘心头俱是一凛,额头瞬间沁出薄汗。
听皇帝这口气,他口中的‘上意’,绝非指他自己,还能被称为‘上意’的,只能是刚被尊为皇太后、且喜爱甘氏的娄昭君了呀!高澄这分明是疑心他们在向太后靠拢啊!
正想着该如何解开这天大误会,高澄却已不再看二人。
感知到他的视线,陈扶抬起头,漾起一个浅笑。
“不过,甘氏确实……伺候日久,劳久功高,朕岂能无视?”他盯着她,意味深长地将‘侍奉’改成‘伺候’,“便依二位爱卿所谏,陈氏封淑仪;甘氏封敬仪;燕氏封充华,金印紫绶、车驾旄头、食邑岁俸等项,皆与上三嫔同。”
陈扶笑意僵了一瞬,复又加深,
“臣愚见,可仍令甘嫔居于仁寿殿偏殿,方便侍奉太后。将其所应得的宫室恩典转赐燕氏,以示陛下疼惜眷顾之心。燕氏久在外宅,与诸妃嫔皆不熟悉,臣会令中侍省从旧府中择选嬷嬷,派至其宫,助其尽快融入宫闱。”
她了解甘露,比起待遇,敏感的她更在意位分是不是最末。
“嗯,就依此办。”
高隆之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终是将心中所思摊了出来,“陛下,三夫人既定,昭仪之位犹在夫人之上,乃内廷副贰,佐理阴教纲常,空置虚悬,恐惹猜议。不知陛下于左、右昭仪尊位,可有圣虑?”
高澄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投向侧案后,又骤然收回。
“左昭仪,”他吐出这三个字,声调放得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朕已着中侍省大监,向段韶家传达联姻之意,纳其妹为左昭仪,秩正二品,入宫后赐居凉风殿……段韶的谢恩表,昨夜已自襄阳送至朕案前。”
一直流畅滑动的笔尖,猛地一颤,素纸上斜斜划出一道淋漓墨痕。
关乎前朝后宫格局的重要联姻决策,他竟绕过她,直接通过中侍省办理?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周全,令他不再信任了么?这种被排除在核心信息之外的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全局、洞察先机的陈扶而言,不啻于一记闷棍。
她维持着面上沉静,迅速换了张纸,却忘了松开被紧咬着的唇瓣。
高澄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一丝被她这‘委屈’取悦了的甜,覆盖了那丝心虚的慌,催生出一股急于解释安抚的焦躁,却又迅速被想多享受一会儿的复杂心绪取代。
他收回余光,看向三人,转为帝王的命令口吻,“宗正卿即刻核定段氏女族谱世系,录入金册玉牒。中书省所拟册封诏敕,文辞需极尽尊崇华美,务要彰显‘酬庸极勋,恩礼外戚’之深意。昭仪册封大典,所有仪注、卤簿、典章,皆按仅亚皇后之规格筹措准备,不得有误。”
三人弃道:“臣等遵旨!”
封子绘复又请示细节,“陛下,册封需派遣正副使节持节、赍捧册宝,亲赴段府。这使节人选……可否趁此一并议定?”
高澄略一思忖,挑眉道:“为彰殊荣,便由大司马高洋为正使,大行台陈元康为副使,前往宣册。”
大司马位极人臣,大行台乃是方面重臣,以此二人为使,足见皇帝对段韶及其家族的看重。
可这配置……怎么有点熟悉呢?
回过味儿的三人,目光飘向刚享受过此待遇的太原郡君。
陈扶对此全无察觉,她也正品着刚悟出的信息。
段韶之妹……在原历史中,不就是文宣帝高洋的昭仪嘛?看来此女命格便是昭仪的命,不拘皇帝是谁。高澄还命高洋去宣册,这算不算弟弟亲手把自己的女人,送到哥哥后宫?这荒谬的想法让她几乎要哂笑出声。
一直偷眼觑她反应的高澄,也跟着牵起唇角,露出个深意被体察到的满意笑容。
高隆之收回目光,看向高澄,“段将军乃国之柱石,其妹勋望足膺左昭仪之尊。却不知右昭仪之位,陛下是何圣断?”
“右昭仪人选,朕心中自有考量。何时册立,朕自会下旨,卿不必操心。”
这明确的警告意味让高隆之喉头一哽,讪讪地转问道:“那……余下嫔位,世妇,御女,待大选之后,再行议定么?”
高澄“恩”了声,指尖在案上点点,补充道:“初选时,出身门第须严加核定。”
在座的皆明白,他们这位陛下虽好美色,但更爱权力。眼下龙椅初暖,江山未固,他首要的是能带来政治助力、能安抚各方势力的棋子。至于美人,待他乾坤独握之后,何愁搜罗不到?
议罢,众人退去。
陈扶作为连接内廷、外朝与后宫的内司,需根据方才议定的妃嫔名单与等级,起草一系列《册某某为某夫人诏》、《册某某为某嫔诏》。这些诏书需呈给高澄过目,请用皇帝印玺后,下发中书省用印、誊黄、副署,再下发尚书省祠部,令其依诏筹备玉册、金宝、翟衣、车驾、旄头等一应仪物;同时下发中侍省,派遣品级足够的中常侍往后宫各殿宣旨,并安排宫室分配、宫女配备、礼仪排练等内廷事务。
纵使心底那根‘被隐瞒’的刺依旧扎着,但工作实在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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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不得不迅速投入。
她铺帛,濡墨,开始草拟诏书。
高澄起身,踱到东窗下那张高榻旁,大喇喇地坐了上去,不甚雅观地叉开两条长腿,膝头挨蹭着她的影子,目光黏在她忙碌身影上,看她凝神书写,看她翻开旧宗,看她与小黄门低声交代……
她沉浸于职司,连眼风都未曾扫向过他,那侧影单薄,挺直,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蹭着他的影子,在渐次昏黄的光线里越拉越远,心里那点隐秘愉悦,一点点又磨成了焦躁。
“稚驹。”
陈扶笔尖未停,只微微侧首,以示聆听。
“过来。”
陈扶搁下笔,起身,抚平官服皱褶,走到榻前,在他一尺之外停下。
高澄胸口那团无名火‘腾’地窜了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手腕,将人往身前一带。
掌中人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下一刻,她已被按坐在了坚实温热的膝头。
【作者有话说】
*内司是北魏孝文帝改革后宫制度时设立的最高级女官职位。主管后宫事务管理与决策。女尚书令是口语尊称。
ps:女尚书令非女尚书,女尚书是中级女官,相当于外朝六部尚书品级,而女尚书令(内司)是最高级别女官,相当于尚书省最高长官尚书令。
*后魏时代最高官为太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师;大司马、大将军谓之二大;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其中‘二大’是实权,三公三师为虚位崇官。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高隆之》:
隆之虽不涉学,而钦尚文雅,缙绅名流,必存礼接。
初,隆之见信高祖,性多阴毒,睚眦之忿,无不报焉。
第62章
心有所属
“还记得从突厥回来的和安么?”
“他带回了阿史那土门的口信,愿求娶大齐公主,永结盟好。”他顿了顿,“朕已决意,将永安嫁去。”
陈扶明白了。
那左昭仪之位,他原本是预备留给突厥公主的。如今既是大齐嫁公主过去,空出的尊位,自然要用来笼络眼下最紧要的西南支柱,坐镇襄阳的段韶。
他愿意将这番权衡说与她听,就非是不信任。心底那根刺,软了下去。
“正如稚驹所言,昭仪之位,是‘国器’。以此‘国器’酬他,比赏他万金封邑更有分量。”他低头,盯看着她神情,“朕瞒着你……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陛下此乃笼络勋臣、安定四方之远略,稚驹怎会不快?并州武勋若无族女居于内廷高位,岂能效死?”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问朕的?比如,段氏女是个怎样的人?其容貌如何?”
“段将军英武忠勤,家风严谨,其妹自幼熏陶,必德容兼备,堪为内廷典范。待段氏正位左昭仪,陛下或可考虑,以宗室女嫁于斛律光之子,再结一门稳固军心的姻亲。待高岳将军幼女及笄……”她声音放缓,试探道,“陛下届时,可将右昭仪之位也……”
“说什么呢?”
正要沉脸,他忽想起两淮宴那回,她也是这般,说什么“尽予她吧”。那不是真不要,是“那我的你也给别人好了,我不要了”的别扭。此刻这“将右昭仪之位也给别人……”的调子,与那句“尽予她吧”何其相似。
那点不悦霎时化开,漾成一片笑意与怜软。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不许再胡说。”唇瓣温热地贴了贴她脸颊,“含光殿早已有主人了。”
当他的唇将要寻到她的时,陈扶将脸一偏,埋入他颈窝深处,手臂攀住了他脖颈。
高澄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手臂收拢,将她紧紧圈进怀里,“稚驹。”他唤她小字,声音压得沉缓,“规矩是人定的。前人能定,朕就能改。等大局一稳……朕自有安排。给你的,绝不会比给任何人的差。”
“陛下厚爱,稚驹铭感五内。”她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可稚驹些微笔墨之劳,安敢与有定鼎之功的段氏窃居同位?若真如此,非但是将臣置于炉火之上炙烤,更是损及名器之重,令天下轻视昭仪之位。”
高澄紧紧抱着她,低头去亲她的发丝,手掌一下下抚摩着她后颈,“稚驹只会令昭仪之位,更有分量。”
而后,他停住所有动作,只是那样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在渐浓的暮色里,低低道:
“稚驹只需记住,我们才是最好的。”
李府正堂,李孟春正就着灯火理一叠账目,见陈扶进门,便从案头拿起一封帖子递过,“你阿嫂白日来过,略坐了一坐,专为替人送这个。”
阿兄娶的是清河崔氏大房崔甗之女,嫂子送来的,左右不过是世家的欢宴帖子。这类邀约,十年来便没断过,只是她存心避嫌,不愿私下结交外臣;又案牍劳形,实也分不出心神应酬。
她示意净瓶拿着,到底是嫂子亲自走一趟,即便是辞掉,回帖也还是亲笔写的好。
温室里,净瓶递皂角、加热水,絮絮说着闲话,浴桶里的人却只是浸在雾气里,眼神虚虚的,魂不知飘哪里去了。
镜前,净瓶拿着细葛布巾子,边笑说着邻里趣闻,边一下一下,蘸着她发尾水珠。镜中人眉眼疏淡,像一幅搁久了的画,毫无回应。
净瓶终是停了手,“仙主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魂儿像是丢在宫里头了,奴婢同你说了这许多,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扶眼睫颤了颤,目光与镜中净瓶焦灼的视线碰了一碰,又滑开了。静了片刻,她才开口,将下值前太极殿东堂里高澄那番言语,简略地说了几句。
净瓶一听只是为着那‘右昭仪’的旧事,心下一松,换上轻快口气宽慰道:“仙主快别往心里去了,宫里不是快大选了么?新人入宫,莺莺燕燕,还怕咱们那位陛下不变心?”
“我不是觉得他不会变心。”陈扶声音轻得像自语,“我是太知道他的‘能耐’了。他如今行事,眼里只盯着‘权’字。以此心性手段,大权独揽降下圣旨那天,只怕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变心。”
净瓶怔住,眉头蹙紧,“那……仙主何不与皇上直说了?就说他那样喜慕鲜妍的风流脾性,不是仙主会托付的良人!”
“哦?若他说‘朕愿为你改’呢?”她自镜中看向净瓶,“那我是该‘信’,还是该‘不信’?”
净瓶“啊”了一声,“是噢!仙主总不能回‘臣不信陛下’这等逆言,可若说信……便只能嫁了!”
“那仙主干脆告诉他,不喜欢他!这喜欢不喜欢的,又由不得人。仙主与皇上总还有十年相伴的情分,还有救命之恩……皇上总不至于……因这个就降罪吧?”
陈扶摇头笑笑,“先不论‘不喜天子’本身,已是大不敬之罪。即便……他当真念及情分,不予计较。那他若问‘你不喜朕?那你喜谁?’该当如何?若答无人,他必再问‘反正心无所属,既然终须嫁人,为何不能是朕?’”
净瓶张着嘴,被问了个哑口难言。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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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却忽豁然开朗,仿佛久困迷雾之人,骤然窥见了路径。
手探向那封被随手搁在镜台边的泥金帖子。
打开举近,就着灯,逐字看去:
陈内司谨启:
时维初秋,金风乍起。邺下西苑,林塘清幽,荷芰犹芳,兼有凉飒之致。欲效先贤兰亭、金谷之雅事,略备薄酌,邀聚同道,共赏时景。
是夕拟设:清辩之席,析文赏艺;丝竹之乐,聊佐清欢;投壶之戏,同消永夜。
君夙承庭训,慧质兰心;典掌宫闱,才冠士林。清谈吐玉,不让谢家之女;文华散绮,堪拟班氏遗风。
故特备此帖,虔请光降。同道咸集,以成盛会。
谨定于:辛丑日酉时
宴设于:邺城西苑消难之别业
恭候雅驾
司马消难谨具
她将请柬放回案上,望向仍在蹙眉苦思的净瓶,弯起唇角,
“我想,我是时候,该‘心有所属’了。”
辛丑日,太极殿东堂。
皇帝在华林园接见萧绎使臣,接嫔妃谢恩表的仪程,便落在了陈扶身上。
先是弘德夫人宋氏。
她穿着合乎规制的宫装,髻上簪钗不多,却件件精当。奉上谢恩表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轻轻搁在案角。
“真是有劳陈内司了。”她笑语温温,“这是孝瑜屋里人的名册,我已着人理好了。想着你日后也是要查录的,不如现成给了,也省你一番工夫。”
陈扶双手接过,欠身道:“夫人费心,当真是给臣省了大事。”
宋氏掠过陈扶案头那份用黄绫包着的册子,笑道,“这几日可够你忙的。光是诸位姐妹的册文、仪注,就得堆成山。”
陈扶将那份黄绫册子往寻常青函旁挪了挪,才抬眼笑回:“臣分内之事。好在有旧例可循,按制办理便是。”
宋氏捕捉到她的动作,心下了然——那定是左昭仪段氏的一应典制,陈尚书是怕自己看了,心生比较。她笑容更亲切了些,“知道知道,咱们都是按规矩走,该怎样,便怎样。”
接着是正德夫人王氏。人未至,声先闻。一阵环佩叮当的细响,带着香风卷了进来。她今日穿得极鲜亮,茜红宫装,满头珠翠,衬得人面若春花。
谢恩表一递过,嘴上便娇声抱怨起来,“陈内司!可算见着你了。我那显阳殿别的都好,就是那窗纱是雨过天青色的,衬得人脸色发青,难看死了。我想换成霞影纱……”
她一副真心实意为颜色发愁的模样,这般鲜妍鲜活的性子,确有些招人疼。
陈扶笑了笑,“夫人,宫内用度变更,需造册报备,由中侍省统一采办更换。夫人可将要求告知宫闱当值的女官,她们自会依例呈办。”
王夫人听了,非但没退,反更凑近了,袖口一动,一样沉甸甸、凉浸浸的东西便滑进了陈扶的袖笼里,“陛下近日忙于朝政,我都见不着,孝珩也想他父皇了。劳烦内司在陛下面前,提一提我们母子~”
陈扶手腕一翻,将那金子推回王氏袖中,“夫人若思念陛下,何不亲手做些陛下爱吃的柿子糕,遣人送来?这心意,比旁人传递千句万句都强。”
崇德夫人元玉仪进来时,步子很轻。她穿着陛下新赐的云锦宫装,颜色是极正的朱殷,衬得那张绝色的脸无比华贵,可神情却是与容貌不谐的怯弱。
她手指绞着帕子,细声道:“……夫人之位,是不是太显了?我……我怕我撑不起来,给陈内司添麻烦。”
陈扶耐心道:“夫人莫要自轻,唯有此等位分,方配得上夫人倾城容色。何况,位分乃是前朝宗正、中书省、祠部合议而定,既给了你,你便配得起。”
元玉仪稍稍安心,却又想起更实际的烦恼,“那……我是只需向皇后请安,还是……也需向其他两位夫人处走动?”
“按宫规,嫔妃每日需向皇后晨昏定省。至于其余往来。量力而行,勿需强求。”
“那我就常去宜光殿走走吧,显阳殿我就……”
“嗯,宋夫人的宜光殿与你的瑶华殿一前一后,走动也便宜。王夫人处离得远,少去亦是常情。”
元玉仪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修仪王令姝的到来,却是另一种气象。她一身合乎位分的月白宫装,簪饰素雅,行止皆合尺度。递表,确认,过程疏离谨慎,除必要问答,不赘一言。只在一切妥当、敛衽欲退时,尊称了声“陈尚书令”,道了句“有劳。”
陈嫔来得比小黄门通传的时辰早,候在廊下,静静等着。见王令姝离去,方款步而入。奉上谢恩表后,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温鼎,轻放在食案上,又极自然地从小黄门手中拿过团扇,走到陈扶身侧,手腕轻摇,徐徐送着风。
“山药茯苓鸽子汤最是平补。我瞧着你这几日脸色,比在大将军府时还差些,”她声音柔和,像凉滑的丝缎,“缀文理表实在伤神。不若趁热用些?”
陈扶笑笑,“臣稍后便用,多谢淑仪了。”瞥了小黄门一眼。后者赶忙上前,赔着笑接过扇子。
陈氏这才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甘露进来时,眼下有淡淡青影。
虽换了宫装,举止间仍拘束,不大像主子。谢恩表递过,陈扶寻了由头支走小黄门,甘露忙凑近,先禀正事:“仙主,太后近日未曾见外臣,只在仁寿殿礼佛,偶尔召大司马说话,说的倒也不是前朝中事,是要他多和陛下走动……”
正事一说罢,眉间的愁苦便掩不住了,“在这宫里……总觉得心不安。”
原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如今进了后宫,身边又人多嘴杂,确是煎熬。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我自明白。”看着甘露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陈扶轻叹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解决事情,却不能祛你烦恼。毕竟‘心安’,是不能向外求来的。”
最后来的是充华燕氏。
她牵着刚会走路的清河王,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人如其封号,眉眼细致耐看,确有充华韵味。她递上谢表,惶然道,“内司大人……我……我不懂规矩,孩子也还小,若有冲撞……”
“你是主子,哪有主子冲撞奴婢的?”陈扶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录递过去,“这是宫内各局司掌事的名录,若有短缺用度,或是不明之处,可按此寻人问询。”
燕氏双手接过,如同得了护身符,连连道谢,“多谢陈内司照顾……”
看着她牵着孩子退出去的背影,陈扶鼻子一酸,愧疚漫上心头。照顾?她哪有照顾她,为了将甘露序次提前,她竟害得这老实本分的燕氏,从上三嫔滑落至下六嫔。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压下。
高澄不知何时已从华林园回来,正站在她案前,微微俯身,盯看着她。
陈扶目光落回方才燕氏站立过的那块地砖上,“嫔……何必分上下呢?”
高澄眉梢微挑,“既昭仪不该
《邺下高台》 60-70(第5/24页)
分左右,嫔自也不该分上下。待局势大定,朕一并改了它。”
临近酉时,陈扶开始收拾案头的笔墨文书。高澄坐在对侧高榻上,批着文书,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她。
“朕已命人在后殿收拾出一间暖阁,给你做值房如何?省得每日车马劳顿。”
“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家母独居,晚间需回府照应。”
高澄盯着她的侧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文书搁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陈扶出了东堂,寻到今日轮夜值的李常侍,交代值守之务。李常侍弓着腰,搓着手,面露难色,“内司容禀,奴婢今日……家中老母忽染急症,实在惶恐,想告个假,回去瞧一眼……”
“既如此,你去吧。我另寻人交代。”她转身,唤来另一位在偏殿候着的常侍。
李常侍千恩万谢,匆匆去了。
第63章
芝兰满座
暮色自天际泅开,渐渐吞噬了邺城的轮廓。
西城街角暗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牛车静静停着,车窗的帘隙开着一线,恰够一双眼睛望出去。
门楣上悬着“司马”二字的灯笼,照着络绎的车马与锦衣的宾客。
高孝珩的视线,牢牢锁着门口那个身影——李常侍。
此人鬼鬼祟祟自西止门出宫,被苍奴禀告与他,一路跟踪来此,原是去司马消难家赴宴。
常侍虽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侍,消息灵通,手脚活络,历来是世家公子宴饮座上不可或缺之客。
他身为晋阳王,自然也收到了姑母东海公主高那耶的帖子,但他以“需理王府旧邸书籍”为由,婉辞了。
新帝登基,初封王爵,过早与各方势力宴游,落在父皇眼里,便是不务正业。
一个李常侍而已。想捏住他的错处,寻别的时机亦可,不必非要在今夜,踏入这处可能惹来父皇侧目的欢宴场。
“回宫罢。”
车轮将转未转之际,高孝珩的余光,瞥到一辆缓缓驶近、停在别业门前的牛车。
“等等。”
帘幔掀起,下来一个梳着双鬟的侍女,伶俐地摆好踏脚凳。一只穿着青色宫样缎鞋的脚,轻轻探出,踩在凳上。月白色的裙裾,一丝不苟的腰绦,她下了车,立在灯火阑珊处,微微抬首,望了一眼别业门前的匾额。
陈扶。
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他抬手,指尖微屈,在车壁上轻敲了两下。
苍奴靠近窗前。
“速去旧府,取我案头那本《玉台新咏》。”
李常侍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寒暄过,重新倒满酒,向主家司马消难走去。脚刚迈出半步,猛地瞥见廊下转进来的一抹月白,浑身的血霎时冲到了头顶,又唰地退了个干净。
她怎会在此?!
这司马消难,怎的连这位祖宗也请来了?天爷,他告假时说得可是老母急症!若被她瞧见自己在此饮酒作乐……
他再不敢多留一秒,也顾不上告辞不告辞的礼数,弓起身子,像只受惊的灰鼠,贴着墙根朝后门溜去。
灯火如昼,丝竹之声与清谈笑语混杂着荷风,扑面而来。
司马消难边与几位宾客交谈,边敏锐瞟着,第一时间就瞧见了她。
父亲“万不可因是女子而轻慢”的叮嘱言犹在耳,他立时中断谈话,脸上漾起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陈尚书令大驾光临,消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为礼,“快请入内,早为陈尚书令备下了临水清静的好位置。”
他亲自引路,姿态放得低,将她当作头等贵客接待。
这番动静引来众人注意。
女眷堆里的东海公主高那耶从瞧见她,眼睛一亮,立时提着裙摆,像一团云霞般飘了过来,挤开司马消难,亲亲热热挽住她手臂,“哎哟!还以为你这大忙人,要被皇兄扣在宫里了呢!”
她身后跟着颍川公主,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鹅黄衫子,好奇地打量着陈扶。
“公主殿下盛情,臣岂敢不来。”
高那耶哈哈一笑,挽着她往人多的水榭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说:“你早该出来松快松快,瞧瞧鲜活人物了!我今夜请的啊,净是些年轻有为的儿郎,还有各家才情出色的女公子……”
她先引着陈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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