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了下封子绘的次女封宝艳;元蛮之女元氏;以及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家的闺秀,皆是气质清贵,仪态出众的女子。
一阵清越笑声,带着点娇慵鼻音,穿过丝竹声传来。
是水榭曲栏边的一位少女。
与其他贵女端庄温婉的气韵迥异,她生得浓丽,正闲倚栏杆,一手绕着披帛,一手执杯,与两位年轻郎君说笑,引得附近几位公子都侧目望去。
“那是胡骊,范阳卢氏卢道约的外孙女儿。她阿母卢夫人常头疼,说明明请的是汉家师傅,却养出个小野马。”
陈扶笑回,“如此也很好,谁说女子就只能端庄?”
“好容易出趟门,总不能叫你只认识几个姑娘。”高那耶声音扬高,故意让附近几位看似赏荷、实则留意这边的青年听见,“来来来,姐姐今日给你引荐几位才俊!”
段韶之子段懿被引至面前时,陈扶只觉庭中的光景都亮了一亮。
一身苍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如松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笑。那笑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落拓又明亮;细看之下,又蕴着从容。
白日曲意逢迎的疲惫,因这明朗一笑,像晨雾见了朝阳般,尽皆散了。
“家父常提及内司于枢机之劳苦功高。德猷久仰尚书令大名,幸甚得见。”
陈扶脸一热,回礼道,“段公子青衫磊落,长剑风流,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也。”
接着是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
他是带着一阵风过来的,笑容灿烂,牙齿洁白,鲜卑族特有的深刻轮廓格外醒目。
“早就听闻女尚书令才名,”他凑得有些近,目光如有实质地在陈扶脸上转了一圈,“嗯,果然与众不同!”
陈扶后退半步,维持着笑意,念及其父慕容绍宗此刻正镇守东南要地,便多应酬了两句。
高那耶又指向一位负手赏荷的青年,“那位是李概,字季节,赵郡李氏的大才子,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散漫。”
这位陈扶听高澄提过,少好学,然性倨傲,每对诸兄弟露髻披服,略无少长之礼。曾任过高澄的府行参军,只是性闲缓不任事,每被讥诃,后就被调为了御史。
陈扶望去,那李概果然连在这种宴会也衣着随意,与她目光相接时,下颌微抬,懒散一礼。
“封充,字宝相,祠部尚书封子绘次子,随父新近回邺。”
封充人长得端正,言谈也谦和,只是与段懿与慕容士肃比,少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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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尚可。
“陆仰。字云驹,七兵尚书陆子彰之孙。”
他一过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人如其字,确有云驹之风,眉眼清俊,风神秀彻。
与陈扶见礼时,言语间提及经义文章,见解不俗,且态度温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陈扶与他多谈了几句,他应对从容,典故信手拈来,确有真才实学。
她心下点头,这位,可与段懿同列为上选。
净瓶贴到陈扶身后,将声音压成一线气,雀跃地钻进陈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陆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这宴席,来得值了!”
陈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逸出一丝笑意。
一个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进来,“难道这满园子里,只那几位才称得上‘才俊’?”
长广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微松,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只酒杯,对着看来的陈扶虚虚一举。
“稚驹,可叫我好等。原以为你又被皇兄留在宫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太极殿外头‘偶遇’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亲昵又响亮,周遭几位正竖起耳朵听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动了动。高湛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陈扶,朝陈扶这边踱来,经过慕容士肃时,还甚为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怎么样,今日可有兴致?我瞧那边水阁里设了棋枰,许久未与你对弈,手痒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驸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对弈固然风雅,但恐扰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约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错。我府上新得了南来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转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个人证,免得咱们陈内司贵人事忙,转头便忘了。”
“好你个九郎,我正儿八经替人引荐,你倒跑来拆台!”
趁高湛还没接话,高那耶忙将话头拉回,带着陈扶看向水榭另侧、一位正执笔题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萧家郎君,单名一个放字。南梁来的才子。”
萧放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确实有才。他的《冬夜对妓》,那句‘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是原历史唐宋诗人竞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见她意兴阑珊,了然一笑,转而用手中团扇,点向其他人,
“那边与李概站在一处的,崔赡,是你嫂子的嫡亲阿兄。旁边那位抚须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孙,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萧放之父,清河郡公萧祗,旁边是他堂弟光禄大夫萧退。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语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几个你相熟的也在,独不见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赡方向一溜,“里头缘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状,两家一直不和之故。
陈扶心领神会,笑道:“公主与驸马此番设宴,已是芝兰满座,济济群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评价,前院传来门仆高昂的唱名声:
“晋阳王殿下到——!”
第64章
慕容士肃
“侄儿整理旧邸典籍时,寻出一本《玉台新咏》,想着前番姑姑提过,便送了来。”
高那耶立时欢喜,松开陈扶,接过那卷帙,“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姑姑。”她虚虚搀住高孝珩,仰脸笑嗔道,“你这孩子!既能抽出空,前儿怎回帖推说忙?!”
“是侄儿的不是。”他说着,看向陈扶。
陈扶礼道,“陈扶见过晋阳王殿下。”
腰身将弯之际,高孝珩却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还了一礼。
二人直起身,陈扶心下一诧。
不过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头之多,身架也结实起来,裹在绫衫里的轮廓,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轩昂。
最打眼的还是那张脸,肤色承袭其父,薄胎釉似的冷白,几乎能透过光去;脸盘儿清晰利落,下颌收得紧而窄,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撑起一派矜贵之气。
真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司马消难见贵客已齐,便笑着击掌道:“诸位雅客,荷风送爽,月色初盈,枯坐闲谈岂不辜负?不若移驾临水曲栏,效古人之雅,拈签赋诗,以佐清欢?”
一时下裙裾窸窣,环佩叮当,纷纷在水边设好的席案后落座。
虽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却仍开得盛,重重叠叠的碧叶间,探出朵朵粉白。
待众人坐定,司马消难举杯道:“青菱红菡萏,艳色世无双。今夜诗题,便定作《咏荷》。小弟备了阄筒,”他示意仆从捧上阄筒,“抽中者,可自择韵脚,五言七绝皆可,无有他规,只凭才情。”
净瓶兴奋地悄扯陈扶衣袖,“仙主,好好给他们露一手!”
陈扶轻笑,“今夜意在观人,非在争雄。过于显露,于所求之事无益。”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贵,或许欣赏才女,但若要择佳妇,却未必会选事事争锋之女子。
阄筒转起,首个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懒懒,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静,鹭立影边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犹可求。”
满是此身才华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间响起几声拊掌与“季节兄托志于景,诗情高致”的评点。
又几人赋诗,或咏或叹,皆是寻常酬唱。
下一签抽的是萧祗。
他执杯起身,目光穿过满池盛放,望向那积苔的假山,缓缓吟哦:
“危台出岫迥,曲涧上桥斜。
池莲隐弱芰,径筱落藤花。”*
“清河公笔触空灵,萧散有致!”“寥寥几词,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词句工丽,流泻满庭……”
一片称赞声中,高孝珩眼帘掀起,目光在作诗之人面上刮过。
魏收正与邢邵笑谈,余光恰巧捕到了这一眄,然再一看,晋阳王已收回目光,笑意妥帖嵌在眼里,仿佛方才那瞬的鹰视狼顾,只是错觉。
陈扶耳里灌进“危台”“弱芰”二词,心头一紧。
这“危台”真的单指假山么?“弱芰”只是花枝?字缝里渗出的,莫不是一缕对新朝根基的暗讽?南朝文士的笔,弯弯绕绕,谁也说不准藏着什么针。她不能确定萧祗有否此意,或许他就只是咏荷,但今日之场合,满座宗亲、新贵、降臣,心思各异。若让这有歧义的诗风成了主调,明日传出去,又是什么光景?
藏愚守拙,已是不宜。
她眼风微动,与主位上的司马消难隔空一碰。
司马消难了然之色一闪而过,抬手便自阄筒中拈出一签,朗声笑道:“哎呀!可是轮到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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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书令了!诸位早已翘首久待了吧?”
此言一出,席间目光霎时聚拢。
段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聆听;陆仰清俊的脸上露出温雅期待;慕容士肃兴致勃勃地盯看过来……
“承蒙厚意,陈某便试作一首。”
她面向荷池,右臂缓抬,食指、中指并伸,指向那一片月下花影、接天荷叶。那神色,不像指点花草,倒像是将军在沙盘前划定疆界,宰辅于舆图前厘定分野。
“碧叶连天接云裳,独擎铁骨向严霜。
清香不为尘泥堕,藕白深伏玉节长。
已教金粉输颜色,敢令西风蓄锋芒!
待得来年青帝顾,再卷千顷压群芳。”
通篇只一个意思,铮铮然,昭昭然:我大齐国运正隆,当居天下之尊!
晋阳王先喝了一声“好!”,紧接着是长广王和两位主家,无数声“好!”便跟着涌起,满园喝彩拊掌,宛若夏日最烈的雷雨砸在荷叶上,汇成声浪,直扑向那抹月白身影。
魏收连道“妙哉!”“铁骨峥嵘,正合我朝不畏艰难之风;‘藕白深伏玉节长’一句,更见根基深远、绵延不尽之象。”
邻座的邢邵,低声与另侧王昕议论,“这‘金粉’‘西风’,哈哈,实在用得秒啊。金粉已汇入我邺下清池,那‘西风’,还远么?”“尚书令此作,托物言志,气韵雄浑。既得荷之清骨,亦见砥柱中流。不愧为久在御前之手笔。”
崔赡与李概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话想言,又不时宜。倒是祖珽按捺不住,倾身向二人私语,“‘待得来年青帝顾’我内侄女此句,莫非暗示了陛下……来年有之略?”这话在几位官员间悄声传递,目光交换间,尽是深长意味。
慕容士肃只觉一股热气自脚底直冲天灵,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痛快!太痛快了!尚书令此作,当抄录下来,送至父帅军中传阅,必可振我军心士气!”
萧祗。这位南朝贵族降臣,起初眼中亦有诗艺欣赏,然而,“已教金粉输颜色”一出,笑意顷刻凝固。那“金粉”所象征的建康,而今已被那侯景祸害的全无颜色,成了“已输”的对照。他长叹一声,望向池中故国常见的荷花,侧影落在阑珊灯影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寥落。
气氛正酣,却蓦地卷过一阵夜风,带下豆大雨点,先还零星,转眼便密了,砸在阔大的荷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玉珠跳溅声。
众人慌笑着举袖遮头,随着主家和仆从的招呼,三三两两往近处一座临水轩阁里移步。
轩中早已临窗备席,四面竹帘半卷,雨丝携着荷香,斜斜飘进。
仆役快手快脚地点亮更多灯烛,捧着温好的酒重新为客人们斟满。司马消难立在轩中,爽朗笑语,“方才不过几轮,定然未能尽兴!这雨打荷叶,烟波空濛,岂非比晴夜赏荷更有风致?来来来,阄筒在此,继续抽签!”
竹筒在侍女手中轻轻摇晃,磕出一支。
司马消难看清签上字迹,挑眉一笑,将竹签搁在了晋阳王案上。
众人目光聚拢过去。
高孝珩侧身望向轩外,池边影影绰绰系着一叶小舟,随着雨点敲打,一下一下,轻磕着岸边生满暗绿苔藓的石矶。他的眸光似落在那晃荡的小舟上,又似穿透了被雨水洗得发亮的乌篷,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光景。
“荷房凝珠思脉脉,寒池照影忆纷纷。
昔依兰棹拂云袖,今伴苔矶共雨声。”
陈扶目光不由凝向轩外。
那叶小舟在朦胧夜雨中轻轻起伏,他的吟哦声缠着雨声,将她扯进一段泛着水光的旧光阴里——
也是这样的晚夏,在大将军府的曲水池。小舟窄窄的,她牵着那个玉雪团子似的小小孩童上去,船身晃,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她划船,他便挨着她坐,小舟划过一枝熟了的莲蓬,那大眼睛一亮,挣着身子便要去够。衣袖拂过船舷,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腕上。他却全不察觉,只一心剥着莲蓬,嫩藕似的手指头被汁水染得湿漉漉、亮晶晶,费力剥了许久,终于攒了几颗青莹莹的莲子,急急地、一股脑全塞进她手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等着她尝。
她记得,那莲子很是清甜。
“殿下此诗……”陆仰话音起了个头,却顿住了。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执杯的手上,像在斟酌用词,再抬眼时,那温润眸子里氲开薄雾,声音也沉缓下来,“幽邃怀远,着实令人动容。仰不才,效颦试和一阕。”
“萧疏半池秋,倾盖偃水流。
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
座中托腮遐思的封家贵女封宝艳,被这幽渺诗境一引,亦细声和道:“零乱一池霜,曲茎立深塘。荷香销晚夏,拾籽忆前觞。”诗句清婉,引来多道赞赏目光。
话音落下的同时,“噗嗤”一声轻笑,从她斜对席传出。
卢道约的外孙女儿胡骊,自陆仰吟诗,便俯身凑近邻座的崔赡,耳语了片刻。此刻她手中正捏着一角才题了新墨的纸笺。见众人目光因她笑声微聚,娇脆道:“既如此,我也来献个丑,方才听晋阳王殿下妙句,就琢磨了几句,算是和殿下诗兴罢。”
她眼波往晋阳王方向一溜,迤迤然吟道:
“芰荷擎月梦依依,莲心藏苦意迟迟。
昔绾菱歌萦舟舫,今偎冷石数秋丝。”
与她惯熟的皆笑赞起哄,“胡娘子还有这才华?看不出来啊?”“不错啊!还是七言,比云驹的更对仗嘛。”
三人这一唱一和,仿佛开了闸口。魏收拂袖一笑,即席又和一首;邢邵也不甘示弱;连素来倨傲的李概,也抬眼望了望轩外雨荷,唇间漏出几句。
规矩便在这诗酒唱和中彻底松了。早有人离了原席,擎着杯子走到相熟友人案前并肩坐下;亦有年轻郎君,借着评点诗句的由头,走到女眷席附近,向方才吟诗的封宝艳、胡骊等贵女拱手搭话。
什么坠粉、前觞、藏苦……慕
容士肃听着,只觉像残柳败絮,一团团软绵绵地飘来,沾在耳朵上,浑身不得劲。在他看来,今晚除了那一首,其余诗作通通是闲人看田鼠打架——无聊。
故而,人群刚微动,他就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把个银杯往案上一顿,起身,分开几个正摇头晃脑品评诗句的文士,径直向早已锁定了的月白身影走去。
他在陈扶席旁蹲踞下来,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我留在邺城,当真是留对了。若回了晋阳,哪能见到你这般厉害人儿,亲耳听到那般厉害诗作?可见咱们,就是有这等天定缘分。”
方才身侧那几个大兄弟私下嘀咕的话,他不是没听见。什么“诗才气魄是绝,只恐非宜室宜家之选”、“这般女子,寻常儿郎如何拿捏得住”。他听了,只在心里嗤笑,几个软脚虾,只能作此无能之言。而他,将来是要先登斩将,开疆拓土的,自然会配得上她,不必担心拿捏不住。
他看着陈扶,就像见到一柄绝世宝剑,一匹汗血宝马,心头只有纯粹的“想要”。
“慕容公子说笑了。便是去了晋阳,他日朝务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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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边述职,也总会见着的。”她语气四平八稳,像在陈述一桩必然的公事,将那点“命中注定”的旖旎,轻轻抹平了。
慕容士肃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看惯了邺城贵女们或鲜妍明媚、或端庄矜持的样貌,眼前这张脸实在特别。小脸很圆,眼珠很黑,唇色很淡,像初夏最早一茬栀子,透着清洌分明的稚气。可偏偏是这样一张孩儿面,却吐出那样筋骨铮铮的诗句。这让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模样生得也合我心意,看着……”他顿了顿,似在找词,“让人想护着。又这般会说话,有能耐,真真是哪里都合我心意。”他感慨地咂咂嘴,回头招手,仆从立刻捧上一个金匣。
“今日仓促,没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小玩意儿,你先收着。回头我再寻更好的送你。”
匣子在他手里开着,露出里头宝石与香料,宝光映得他那张英挺的脸,一半发绿,一半发红;异香浓郁得几乎有了形状。陈扶屏息后撤,扯开笑脸,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其子热情相赠,于公于私,都需周全。
她缓了会儿,才轻声道:
“公子厚意,心领了。只是御赐贡物,扶实不敢私受。传扬出去,于公子恐有不便。”
慕容士肃看着她脸上那礼节性的微笑,又扫了眼她膝上那捻动衣料的小动作,心里更畅快了。他就喜欢这样的,话说得好听,又不全然顺着他,若她只是惊慌推拒或一味顺应,反倒无趣。
“没事,这些非是御赐,是我从胡商处买的,你拿着玩吧。”他仍托着那敞开的匣子,冲她笑着,“你放心,就是个见面礼罢了,你收了也无须如何。”
话敞亮至此,再推便是拂对方颜面了。
陈扶眼风向身侧一掠。净瓶会意,接过那金闪闪的宝匣,心里泛着嘀咕,白眼便忍不住要往上翻。被陈扶扫了一眼,又立刻将表情收紧,退回陈扶身后。
看她收了,他自然地接问,“你现在是跟谁住着?阿耶还是阿母呀?”他小时候第一次随阿耶来邺时,‘陈元康攀附贵女休弃糟糠’正传得沸沸扬扬,他还学了两嘴那童谣,被阿耶扇了个嘴巴子。
陈扶对上慕容士肃那双直白滚烫、等着答案的眼睛,心下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她想沉脸,可又能看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问题是冒犯的。
“回慕容公子,扶随阿母居住。”
“那我明日,能去母上府中,拜访么?”
【作者有话说】
*萧祗的诗引用的是历史上他本人的诗作,其他人自写。
第65章
众里寻他
高湛眼风扫过,一眼瞥见他那大侄子独坐席上,手里擎着只青瓷杯,杯沿抵在唇边,就那么抵着,半晌不见倾侧。
眉梢倏地一扬,掌心合拢,握住玉杯起了身。
手肘往少年肩头一搭,唇角扬起,“陪九叔杀一局?”
“嗒”一声轻响,高孝珩将酒杯放下,喉结在薄薄的皮下滑动了下,掀起眼皮看向他。
“九叔可知今夜这席上,除却满座诗才风流,还藏着一位握槊高手?”
“哦?谁?”
高孝珩目光徐徐巡过轩内,定在了雕花门侧那两个身影。
“陈扶?”高湛鼻腔里嗤出声笑,“你才知道她是个中高手啊?”
“侄儿是说,陈内司旁侧那位。”
“士肃?他?你要说他马骑得野,箭射得准,挽得动五石强弓,我信,握槊嘛……”
“侄儿与他下过。十局里九局不循常理,却又可险中得胜。”
“是么?”高湛眼睛一亮,朝向那二人方向,“士肃!”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引得宾客皆讶然侧目。
“听说你棋路很野?来来,与本王来一局,让本王见识见识,你路子到底有多野!”
慕容士肃看向高湛。对方脸上是见猎心喜的勃然,被这般当众点名,不接便是扫了长广王颜面,也堕了自家威风。
“等着!”
他转回头,对陈扶笑道,“殿下雅兴,士肃岂敢推辞?扶儿,且容我失陪片刻。”
灼热的压迫,随那高大身影的离开骤然抽离。月白绸料上绷着的指节,松开了。
净瓶立刻凑了过来,“刚认识就要上家去?还叫仙主扶儿?这慕容公子也……也太没分寸了吧!”
“慕容氏是鲜卑族,男女之防本就不比汉家。他又有那般军功彪炳的阿耶,有些飞扬之气……也寻常。”
高孝珩重新执起案上那只素青瓷杯,送至唇边,一线微涩的凉意,沉入温热腑脏。
雨声渐息,司马消难起身拍了拍掌,朗笑道:“小弟在听鹂馆中备了清谈茶席,投壶戏具也已设好,大家不如移步那边,另寻一番雅趣?”
人瞬间流动起来,案几推动的声响、招呼说笑的寒暄、婢仆轻声的指引,混成一片热闹。
高孝珩徐走在王元景身侧,行至雕花门扉,目光在陈扶坐过的锦垫扫过,忽地一定。
是一枚小簪。不过寸余长短,簪头一颗浑圆珍珠,莹莹一点柔光。他微俯下身,整理袍摆。苍奴默然一挡,再直起身时,那点莹白已握在了掌心。
“晋阳王殿下。”
高孝珩停步,侧身。胡骊已走到近前。
“小女子胡骊,‘采骊颔下珠,缀我衣上缨’的‘骊’。”
高孝珩唇角依礼弯了弯。
胡骊见他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凑近了些,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下。“殿下熏的什么香?方才在席间便隐约闻着了,冷冷的,像嚼了口新雪,近了又隐约花木之香气。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高孝珩后退半步,淡道,“熏衣乃奴婢之事,小王不知此为何香。”微一颔首,“卢娘子,恕小王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反应,便径朝听鹂馆而去,将那被叫错了姓的错愕身影,干脆地留在了身后。
“嗤——”
一声笑从廊柱另侧传来。高湛慢悠悠踱出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捞了只果子在抛着玩,脸上尽是看了场好戏的惬意。
他踱到尚立在原处、表情僵着的胡骊旁边,笑嘻嘻道:“胡娘子,别介意。我那大侄子打小就这样,眼里除了书卷丹青,瞧不见别的。你这‘一枝春’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更灿,“赠他怕是白费心思,不如……换个人。”
话虽戏谑,却不令人难堪,反而冲淡了些许尴尬。胡骊“噗哧”一笑,甩着手中的披帛,朝那热闹处走去了,步伐依旧轻快,仿佛方才那点小小挫折,不过是一阵夜风罢了。
听鹂馆内,数十盏鎏金鹤擎灯将偌大厅堂照得恍如白昼。地席已布置,正中空出,两侧各设长案锦垫,俨然对阵之势。
众人并未即刻入席,三两两立着,低声谈笑着。
“雅集不可无玄谈清论以涤尘襟。今有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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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与诸公共析——”司马消难目光扫过宾客,“何谓名士真风流?”
题目虽旧,却足以引出千般机锋。话音一落,满堂便响起低低议论声。
司马消难堆着笑,朝两位亲王拱手,“今日幸得长广王、晋阳王两位殿下在席,不若便请两位各领一方,定个基调如何?”
高湛正倚着一根朱漆柱子,闻言眉毛一扬,笑道:“那本王便先抛砖引玉——依我看,这真风流么,”他站直身子,踱到厅中,广袖一拂,意态洒然,“便是放达不羁,想行便行,想醉便醉,何必拘泥礼法、自缚形骸?王子猷雪夜访戴,兴尽而返,此等真率任情,方是名士风流!”
高孝珩也自灯影稍暗处走出。他立定,向高湛微一颔首,“九叔高论。然,孝珩以为,心无所碍,方得逍遥。王子猷雪夜访戴,岂在‘见戴’之迹?实是‘乘兴’之心。心有丘壑,虽居庙堂而自有林泉之致;内无主宰,纵卧竹林,亦不过一醉梦之徒耳。”
司马消难拊掌笑道:“妙极!妙极!两位殿下已开题明义——真风流究竟在行迹,还是只在心境?诸位,请择席而坐,各抒高见吧!”
厅内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邺下深受胡风影响,南朝又崇尚及时行乐,正方高湛所倡,显然更合贵胄名士之心。只见南梁降臣如萧祗、萧放等人,不假思索便走向高湛方席位。祖珽捋着短须,哈哈一笑,他的名言就是“丈夫一生不负身”,自然是径直而去。李概撩了下眼皮,也晃了过去。崔赡略一沉吟,亦步向那方。胡骊笑嘻嘻地拉了拉身旁封充的袖子:“走,那边热闹!”
高湛见自己这边瞬间济济一堂,尤其看到王元景也含笑踱来,眼睛顿时一亮,“元景肯来,本王此阵可谓稳矣!”
王昕从容一揖,落座他左侧辩席,邢邵却“呵呵”低笑两声,“殿下也莫高兴太早……最厉害的那位,可在对面呢。”他说着,眼风飘向走向晋阳王的陈扶。
高湛眉梢一动,还未及说话,祖珽已大剌剌地在右辩席坐了,“子才莫要长他人志气!来来来,老夫也来凑个热闹!”
反方那边,相比之下便清冷多了。
陆仰在高孝珩语毕时,便已静静跟在陈扶身后,同步走来。段懿与身旁友人低语两句,亦迈步过去。除此之外,竟再没人来此。
“陈内司深谙经义,明鉴世情,”高孝珩手臂舒展,引向自己右侧锦垫,“不知孝珩可否有幸,请内司居此席,为我方提纲挈领?”
她浅浅一礼,“殿下过誉。扶愿竭陋思,为我方一驳。”说罢,在那右辩之位坐下。
原本已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慕容士肃,“噌”地又站了起来,“还是那边瞧着有理!”,大步流星地跨过中间空地,冲着陈扶大大咧咧一笑,一屁股坐到了她身侧。
陈扶只作不见,目光凝向前方,专注思忖论题。
司马消难看都已坐定,笑请道,“那便请长广王殿下首番——”
高湛广袖一振,不必思索,脱口便道:“夫风流者,刘伶幕天席地,命仆‘死便埋我’,纵意之行!谢安赌墅弈棋,洒落之行也!嵇叔夜临刑犹能顾影而琴,真率之行!张季鹰因思莼羹鲈脍,即刻挂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痛快之行!更有毕卓浮身酒池,祢衡击鼓骂曹。真风流,自当行‘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行迹也!”
陈扶从容反驳:“然,嵇康亦有《家诫》一篇,谆谆教导子女‘口与心誓,守死无二’,岂非‘任自然’亦需行有所守?谢安之所以能于淝水战时赌墅弈棋,乃因其平日已遣子弟如谢玄等经略四方。若素日毫无作为,一味放纵声色,临危之际,安能风流?可见风流与否,不在一时之行迹,而在从容之心境。”
王元景捻须微笑,“《庄子》有云:‘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内在风流,岂能无外在纵情恣意相表里?收敛行迹,即是压抑本心,何谈逍遥!人生如寄,光阴逆旅,大丈夫处世,当享尽耳目声色之欢,方不负七尺之躯,不愧‘风流’二字!”
陆仰拱手一笑,清音如玉:“《老子》亦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至妙之境,往往不假外饰。孔子亦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行不逾矩,无碍从心,不逾大道,此方为真风流也。”
祖珽脸上泛着红光,“《列子·杨朱篇》更言:‘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且趣当生,奚遑死后?’便是曹操,亦感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之辈,更该快意而为,诸位说是也不是?”他惯会煽动,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哄然应和。
陈扶道,“纵情任性易,负重周全难。阿祖公所言,自然令人向往。然若天下才俊皆效张季鹰,见秋风起便思莼鲈,弃官归乡,则国事庶务,谁为操持?边关烽火,谁为抵御?昔桓温雪天行猎,遇王濛、刘惔诸人清谈。刘真长见其一身戎装,嘲弄道:‘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温答:‘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坐谈!’”
她语速平缓,却重若千钧。满堂为之一静。方才附和祖珽的人,面色不禁有些讪讪。
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接口道:“今国家新立,正是用人之际。若名士风流仅止于酣醉避世,悠游泉林,于国何益?于时何益?昔谢安石、王茂弘,出世可为逍遥公,入世则为社稷臣,出处自如,心志不移,此等风流,方为当世楷模也。”
祖珽自然不服,他虽行止不端,却满腹才华,纵是宰相也做得,“此一时彼一时也!若真到国家危难之际,需我辈挺身之时,我等自当收起闲情,为国效力!岂是只会坐谈?”
陈扶等的便是他这句。
她直直看向祖珽,再无半分对待长辈的迂回,“正是持尔这等‘平时放纵无妨,危时自会振作’之念者众,国家方有危亡之虞!且不论危时能否‘振作’,便是可以,大厦将倾,梁柱已朽,纵你振作,为时已晚!”
祖珽面皮由红转紫,手指着陈扶,想反驳,却一时气结语塞。他重重一甩袖子,气得呼哧呼哧喘起来,亏他还是她阿耶至交,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这大伯!
段懿眼中激赏之色愈浓,慕容士肃虽不甚懂其中机锋,但见陈扶三言两语便让那聒噪的老头儿哑了,只觉得痛快无比,立时喝起彩来。
司马消难忙打圆场,宣布此番晋阳王方占优。
又辩了几番,依旧是晋阳王方略占上风,结辩便落于了高孝珩。
“今日之辩,‘风流’真意,已渐分明。耽于烈酒,美人,猛药等外物,方能感知‘自由’,恰是庄子所警‘心为形役’。真风流者,如风之流于万物之上,不为外物所移,不为时议所改,‘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席内一片心悦诚服。
听鹂馆西侧,轩厅敞阔,地席已撤,露出一片光滑地面。数只修颈细口的鎏金铜壶,已按规制摆好。
众人自清谈中抽思,转而去往这更需眼手心合的雅戏。
方才论辩时的默契犹在,陈扶自然与高孝珩同行。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他右手拇指根部,套着一枚青玉韘。那是长年引弓勾弦,方会佩戴的器物。
她正瞧着,高湛带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我们阿珩啊,自去岁秋狝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醉心
《邺下高台》 60-70(第10/24页)
起骑射来了。”他说着,眼风戏谑地扫向高孝珩微红的耳根。
陈扶不由再次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浅檀绫衫之下,肩背的轮廓起伏,行动间衣料牵扯出的线条,藏着柔韧的劲力。
轮到陈扶试投时,她执箭在手,略作瞄准。高孝珩低声道,“腕沉三分,意在其先。”
她依言微调,箭矢破空,“嗒”一声轻响,虽未入壶耳,却也稳稳投入了壶中。
“好手法!”赞声来自另一侧。段懿目光落在陈扶执箭的手腕上,温言道:“内司腕力柔韧,控制精妙。若想再进一步,或可尝试‘倚竿’之法。箭近壶口时,以其杆轻倚壶颈,虽是最难,却正合你方才发力之习惯。”
他提点得具体切实,是真正看清她特点后的点拨,陈扶笑回,“多谢段公子指点。”
高孝珩笑意未变,眼波在段懿虚扶陈扶箭矢的手背上打了个转。
“德猷骑射冠绝,孝珩素来钦佩。方才听德猷论及‘倚竿’妙法,心向往之。不若你我一比,令孝珩领略一下‘倚竿’之精巧,如何?”
段懿洒然一笑,“殿下有命,敢不从之?”两人便另取一壶,相对而立,引得众人皆来围观。
二人刚走,慕容士肃便凑到陈扶跟前,要与陈扶对局。
他哪里是真要比,不过寻个由头与她嬉闹。几轮下来,他要么投得歪斜,要么力道不足,连连输给陈扶。末了,他环视四周,满面得色道:“诸君可都瞧见了?陈内司文能清谈赋诗,武……这投壶之技亦不让须眉!依我看,这满邺城的儿郎,论才情胆色,无有能匹敌者!”
他本意是真心赞美,但这般当众鼓吹,却让陈扶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她眉头一蹙,心下暗恼。
“不止文武。”高湛把玩着一支箭矢,嘴角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陈内司握槊还能赢我呢。可见六艺也无男儿可比!”他这话似褒实谑,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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