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更多目光聚焦在陈扶身上,探究的、不服的,交织成网。
司马消难见气氛热烈,趁机提议:“诸位兴致如此之高,不若我们来场正经比赛?计筹决胜。赢方不仅可得赏彩,更有权……指定席间任一人物,饮尽一杯‘金波’佳酿!”这提议兼有雅趣与罚戏,顿时赢得一片附和。
比赛酣烈,争分计筹后,决出首魁。
陈扶身为方才焦点,那魁首行使特权时,几乎毫无悬念,遥遥点向了她。“便请陈内司,为此赛开个吉庆!”
陈扶无奈,只得在众人起哄声中,接过那杯斟得满满的琥珀酒液,仰首饮尽。
高孝珩眼底那点温润闲散敛去。轮到他执箭时,身姿依旧优雅,动作却陡然蓄力。引臂,瞄准,松指,箭矢破空,不偏不倚,“叮”一声轻响,稳稳贯入壶耳。
每赢下一轮,他行使那指定权时,或点酒量颇豪的同辈武将,或敬主人司马消难,或选方才言辞最烈者。
最后一轮,他心中默算着筹数。待到最后两矢,高孝珩执箭扬手,箭矢化作一道流影,疾射而出,于壶口上方轻轻一坠,箭杆“啪”地斜倚在了壶颈一侧!
“倚竿!是倚竿!”有人惊呼。
胜负已定。
高孝珩自箭斛中取出最后一支箭矢,行至陈扶面前,双手平托递上。
“这一矢,便请内司为此夜投壶之戏收官,可好?”
他将胜利荣耀,如此谦逊地,捧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则退后半步,隐入她影中。
最后一矢投入壶中,她赢得满堂喝彩,投壶之戏也画下圆满句点。
司马消难满面春风地宣布:“后园暖阁已备下薄宴,酒馔俱温,还请移步,容消难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谈笑挪步。
高孝珩行至司马消难身侧,恰似随口一提:“慕容公子上回宫中夜宴,与李老御史毗邻。老御史风骨峻肃,言传身教,倒让士肃规矩进益不少。”
司马消难目光在正兴致勃勃与陈扶比划她方才投壶身手的慕容士肃身上一转,笑应道:“如此好学俊才,正当与诸公多亲近,受些熏陶。”
待到入席时,慕容士肃便被热情地引至了几位须发皆白、仪态端方的文官老臣之间坐下,左右皆是持重之人,他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客随主便。
高孝珩则自然而然地,在陈扶身旁的空席落座,相隔不过一臂。
侍女捧鎏金酒壶上前,为陈扶案前玉杯斟酒。高孝珩眼睫微抬,目光掠过那侍女。侍女动作一顿,酒液注入杯中方至七分,便稳稳收住。
宴席既开,肴馔流水般呈上。
段懿被请至厅中设好的琴案之后,一袭苍青轻衫,灯火下眉目湛然,如临风玉树。
他垂目凝神,指尖拂上琴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勾挑抹剔之间,琴音清越而起,如鹿鸣于野,呼唤友朋;继而转为欢悦明朗,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末了,节奏渐缓,韵味深长。
一曲既终,满堂爆发出由衷赞叹。
段懿又自袖中取出一支胡筚篥,凑近唇边。双目微阖,气息流转。
霎时间,清越琴音仿佛被塞外长风席卷而去。幽幽咽咽,如边关冷月下的夜风,掠过枯草与戈壁;旋即拔高,化作孤雁失侣的凄厉长鸣,穿透厚重云层;忽而又沉沉压下,似万千战马于夜幕下压抑的嘶鸣,暗涌着铁血与焦土之气。
最后一个音节,怆然散入梁间。
高孝珩持杯起身,肃然道:“德猷,令尊段将军,及麾下诸军将士浴血守土。我辈方得在此诗酒安宴,然心念疆场,不敢或忘。谨以此杯,遥敬辕门!”
满席为之动容,无论文武,皆肃然举杯,齐声道:“敬将士!”
陈扶饮下杯中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段懿身上。
将门虎子,竟能将文人雅乐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由轻声慨叹道:“段公子于音律一道,竟有如此深厚造诣。文武兼资,令人叹服。”
高孝珩正执箸为她夹菜的指节,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德猷风仪甚佳,”他笑着接话,“精擅音律,骑射亦是同辈翘楚,堪为勋贵子弟典范。”
宴过半,高孝珩起身离席,去向主位的东海公主高那耶敬酒。
他刚离开,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便晃了过来,挨着陈扶坐下。高湛手里拎着只酒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又往陈扶那杯中添了点。侧过头,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在跳动的烛火下,竟显得有些幽深。
“稚驹,”他唤她,带着点酒意的沙哑,“你今夜来此,一直流转顾盼,留意周遭之人。是想遴选举荐贤才,还是……”他嘴角弯起,眼神紧锁着她的反应,“趁着那耶这宴席,在给自己挑夫君?”
陈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道:“殿下说笑。”
“说笑?”高湛忽地凑近,温热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她耳侧。他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稚驹,我不说笑。柔然的邻和公主,前月已升霞了。”
陈扶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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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须舍近求远,费心打量旁人?你看我如何?只要你点一下头,我明日……不,立刻便去求见皇兄,请旨赐婚。”
他的眼神太亮,像出鞘的剑,陈扶感觉到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并非心动,而是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击中的愕然。
她避开他那过于炽烈的注视,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殿下醉了。”
高湛眼底那簇火焰,如同被冰水浇淋,“嗤”地一声,迅速熄灭,只余下一点灰烬般的幽暗。
“啧,没趣。”他往后一靠,举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又变成了那个嬉笑怒骂的长广王,“行了行了,继续挑你的‘贤才’吧!”说罢,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拎着酒壶,又投向另一处热闹去了。
宴席过半,酒馔渐凉,丝竹之声转为悠扬舒缓的背景,司马消难笑着宣布宴后余兴,诸位可自便赏玩园中夜景,不必拘泥于席。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散入灯火阑珊的庭院回廊,私语与低笑,在夜风里漂浮。
陈扶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温酒,搁下玉杯。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席间,方才奏乐处已空。
她并未刻意寻找,只是随着人流,缓步踱向连接水阁的回廊。廊下悬灯盏盏,在雨后澄澈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映着廊外尚带水珠的草木,清亮如洗。
人影绰绰,笑语隐约,她却未见到那个苍青挺拔的身影。心下思忖,或许去了更僻静的临水处,便转向另一条通往荷池深处的小径。
而此刻的段懿,目光亦在稀疏了不少的人群中悄然搜寻。方才奏乐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叹,他未曾错过。见席散人动,他略一迟疑,便也离席,想着或许能在园中“偶遇”。
两条小径,一东一西,隔着假山花木与曲折的回廊,在灯火明灭处,短暂地交错,又错过。
陈扶沿着小径走了一小段,夜风微凉,拂在因酒意而有些温热的脸颊上。前方水声潺潺,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袖珍瀑布,溅玉飞珠,在特意布置的石灯映照下流光溢彩。此处人影已稀,她驻足看了片刻,转身折返。
暮然回首,那人就站在灯火阑珊之处。
段懿刚从另一条回廊拐来,目光带着寻而未得的淡淡遗憾。与她视线一碰,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隐约的笙歌,近处瀑布的水声哗哗作响,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映出的那点灯火,和灯火下清晰的身影,骤然鲜明。
段懿先笑了起来,“陈内司。”他举步走来,在她面前停下,保持着一段合宜却亲近的距离,目光诚挚,“家父在家中常言,内司于枢机之地,心思缜密,见解独到,常能于纷繁中直切要害,令人钦佩。德猷久仰,今日得见,更觉名下无虚。幸甚。”
陈扶莞尔,“段公过誉。倒是段公子,今夜真是令扶大开眼界。方才《鹿鸣》雅奏,胡乐苍劲,令人神驰。久闻公子骑射韬略,不意音律一道,竟也精深至此。”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不瞒公子,扶不通琴筝,未尝其奥。今日闻公子妙音,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厚颜,请公子闲暇时,指点一二?”
段懿眼中光芒大盛,“内司愿学,乃德猷之幸,岂敢言‘指点’?必当倾囊相授。”
就在这时,一道鹅黄轻盈的身影带着香风飘近。“段阿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颍川公主提着裙摆,笑盈盈地插到两人之间,目光好奇地扫过陈扶,又黏回段懿脸上,“方才的曲子真好听!我早同封家姐姐她们说了,她们都不信你能把筚篥吹得那样好!”
陈扶依礼向公主微微一福。待公主与段懿寒暄两句,她便接回了方才的话题,“既蒙公子不弃,那便说定了。不知公子平日在何处研习音律?若方便,三日后休沐,扶可前往请教。”
段懿略一沉吟,便道:“我在城西‘松韵别院’有一处书房,置了些乐器。若内司不嫌简陋,后日申时,德猷在彼处恭候。”这地点选得妥当,既非私密内宅,又足够清静。
颍川公主一听,眼睛更亮了,“松韵别院?我知道那儿!段阿兄,我也要去!你也教教我吧!”
“公主殿下说笑了。殿下自有宫中乐师教导,德猷岂敢僭越?且恐枯燥乏味,不敢劳动公主大驾。”
公主小嘴一撅,“那……那我现在就要学!”她指向不远处阁中摆放乐器的案几。
公主开了口,段懿无法断然拒绝。他先取来一面曲颈梨形的琵琶,递给陈扶,“可先试试此‘曲项琵琶’。”看她于廊下坐下,拨弹起来,才去取了一对鼓杖与一面小巧的羯鼓,交给兴致勃勃的公主。
“羯鼓两杖急击,需腕力灵活,节奏分明。”他简单示范了几个节奏,公主依样画葫芦,敲得咚咚作响。
忽闻琵琶声起,他立刻转身。
只见陈扶低眉敛目,正试着用拨子寻找弦位,方才那一下,正是按错了品柱。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轻笑道:“曲有误,段郎顾?”
段懿呼吸一滞,心头那根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又俏皮的调侃,拨得乱跳。一股热意悄然爬上耳后,他望着她灯下含笑的眉眼,一时竟忘了接话。
“段阿兄!我这样敲对吗?”颍川公主不满的呼唤他。
段懿略答一句对,眼角余光,却未离那抹月白身影。
陈扶瞥眼公主明显不悦却强忍着的脸色,心下一笑。这般与小姑娘较劲,实没必要。她轻轻放下琵琶,对段懿笑道:“看来这琵琶非一时半刻能窥门径。公子先为公主详解吧,来日方长,下回……再好好教我。”
段懿听出她话中深意,眼中柔意更盛,颔首道:“那后日申时,松韵别院,德猷静候。”
陈扶向公主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廊下,融入夜色中。净瓶本欲跟上,眼珠一转,却悄没声地缩到了一根柱子后头,探出小半张脸,紧紧盯着段懿与公主——她得替仙主好好瞧瞧,这段家郎君,会不会趁仙主不在,就跟公主殿下“讲解”得太过亲近!若有半分不妥,她定要禀报!
回廊另一侧阴影里,一抹溶于黑暗已久的浅檀色衣角,动了。
陈扶沿着石径,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傍晚赏荷赋诗的池边。夜色已深,此处只余几盏风灯孤零零亮着,映着空旷的席位与幽暗的池水。
初秋雨后的夜风,带着湿重的凉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肌肤泛起细小的粟粒,肩头不由一缩。
正欲双臂交叠,环抱住自己,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已裹在了她肩头。
她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解下了外袍,身上便只剩一件同色的绫质长衫,领口与袖缘因动作而微微敞开些许,不经意间,露出一线内里的砂红中衣。
“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多谢殿下。”陈扶将外袍拢紧了些。衣料上除了暖意,还沾染着一缕极清幽的冷香,似雪后松针,又似月下寒潭。
苍奴悄无声息地走近,手中托盘里是两只热气袅袅的瓷盅,是醒酒暖身的姜饮。他又将几盏风灯重新挑亮,暖黄的光晕扩大开来,驱散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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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于锦垫上坐下,隔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一时无话,只是并肩望着眼前荷池。
灯火照亮了近处的水面。酉时还傲然盛放、引得众人赋诗赞叹的荷花,竟已有了凋零之象。花瓣边缘卷曲起皱,色泽黯淡,有几朵已半垂了头,颓然倚靠在墨绿的荷叶上。
当真是世事无常,倏忽即变。
陈扶望着那零落的残荷,唇边逸出低低吟哦:
“披衣打灯寻香去,池荷已然落凋零。”
话音落,夜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高孝珩侧首看她。
她并非总是傲霜斗雪、气势恢宏,周全与从容之下,亦藏着对世事翻覆、美好易逝的悲观。一股细细密密的疼惜,撞进心口。
他望回池中翠绿叶盖的莲株,温声和道:
“香残未减铮铮骨,花虽凋零叶满庭。”
陈扶转眸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池水,侧脸的线条在光晕里朦胧优美,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与画中的远山流水朦胧地交融在一起,化开一片诗意的温柔。
周身萦绕着的香气越发幽沉,陈扶忍不住问道:“殿下所熏何香?闻之清逸高远,有荀令君衣带留香之风骨,却又似乎……更添几分林泉清气。”
高孝珩转过脸来,耐心笑回:“所言不错。此香确是取自‘荀令十里香’的古方,又融了道家‘清虚香’的几味配伍,调整而成。我为其取名‘朝隐’。”
“朝隐?”陈扶挑眉,“大隐隐于朝?”
“正是取‘隐于朝市’之意。是朝中一位醉心香道的高士所赠。”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若尚书对此香道有兴趣,孝珩可引荐同去那位高士府上学习一二。他于调香授徒,颇为热心。”
“好,便有劳殿下。”陈扶笑答,心中那点因花落而起的淡淡怅惘,不觉间被学香之期待驱散。
饮子见底,疲倦也缓缓漫上。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高孝珩起身温言道,“内司稍坐。”随即离席,朝着暖阁方向走去。
暖阁内,高湛正与慕容士肃等人闲嬉,高孝珩走近,在高湛身边落座,执起他案上一只未曾用过的空杯,自壶中斟了半杯,浅尝一口,“此酒较之侄儿宫中窖藏之酿,九叔以为如何?”
高湛正酒兴高昂,闻言挑眉:“哦?你那儿又有好酒?上次那批‘玉冻春’是不错。”
“正是同一商队新贡的‘雪腴’,清冽甘爽,回味更长。”高孝珩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的分享欲,“九叔若无他事,不若同侄儿回宫,品酌一番?正好,侄儿新得了副象牙握槊,叫上士肃同去。”
高湛
本就嫌宴会不够尽兴,闻言立时意动,“置酒对弈,以消长夜,如此甚好!”
于是三人寻见司马消难辞别,高孝珩道:“司马公今夜盛宴,宾主尽欢,孝珩感念盛情。只是……明日宫中尚有校场演武,父皇亲临检视。若再久留,贪恋杯盏,只怕明日精神不济,在御前失仪。”
关乎正事,司马消难岂敢挽留,立刻拱手道:“殿下勤于正务,消难岂敢因宴乐耽搁殿下?今夜能得殿下与长广王驾临,已是蓬荜生辉!”
两位亲王既已离去,众人无论尽兴与否,皆随之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夜色已浓,司马别业门前的车马渐次散去,陈扶向高那耶辞行时,净瓶跟在她身后,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往灯火通明的园子里瞟。
待陈扶转身欲登车,净瓶下意识抬手,想帮她理一理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却扑了个空。她“咦”了一声,凑近细看,低声惊呼:“仙主!你右边那支珍珠小簪不见了!”
陈扶轻抚右侧发髻,果然触手空荡。那支珍珠簪很适合她,她甚为喜爱,不由微蹙了下眉,低声道:“许是落在席间或园中何处了。”
正欲说不过一支簪子罢了,莫要声张。净瓶已提着裙摆小跑去高那耶那里,急急道:“公主殿下,我家女郎丢了一支珍珠簪子,是她素喜的一支。”
高那耶走来,搂住陈扶笑道:“想是落在园子里了。别担心,一会儿我便让下人提着灯细细地寻,找见了,明儿一早就给你送去!”
陈扶只得含笑谢过:“区区小事,劳烦公主费心。”
青篷牛车缓缓驶离别业,车内悬着盏小小的羊角灯,净瓶坐在陈扶身侧,一双眼亮晶晶的,满是未尽的兴奋。
“仙主,今夜这宴……玩得如何?”
“好。”
净瓶得了这个字,立刻像得了食的雀儿,话匣子彻底打开。“奴婢也觉得好!见了那么多俊朗的郎君!”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一点评,“慕容公子,人是真热情,笑起来也爽快,就是……说话直愣愣的,没什么分寸。眼光也不行,比奴婢都俗气……”她看眼那金灿灿的宝匣,嫌弃地撇撇嘴。
“陆仰陆公子,”她眼睛转了转,“诗和得又快又好,清谈时也机敏,每句都在点子上。人长得也清俊,仪表出众……”
“他心里有人。”
“啊?”净瓶愕然,仔细回想,“不会吧?奴婢瞧着,他今夜除了仙主,就没怎么看别家女公子啊?话也是跟仙主说得最多……”
陈扶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清明洞彻,“非席中之人。他今夜和诗,情致幽渺,必有旧憾。‘坠粉收残暑,折柄恍旧游’……非亲身历情殇者,难有如此切肤之寂寥。”
净瓶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素来信服自家仙主看人的眼力,既如此说,那便是了。她点点头,惋惜道:“那这位也滤过。可惜了,文采是真的好。”随即,她声音又欢快起来,“段懿段公子!不愧是段韶大将军的儿子!文武兼修,风姿夺目!琴弹得那般好,胡乐也吹得人心头发烫,投壶时那身姿……啧啧,家世、本事、样貌,样样拔尖!最难得的是行事极有分寸,仙主走后,他对颍川公主一直保持距离,教了几句就找理由推了。”她越说越兴奋,“仙主,奴婢瞧着,这段公子……真真是上上选!”
“嗯,是很好。”
净瓶得了肯定,很是欢喜。她歪着头想了想,啊,长广王也对仙主……罢了,这个就不提了,仙主之前说过,这位是魔王临凡,仙主之所以学握槊接近他,只是为着荒废了这魔王罢了。
“还有晋阳王殿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与评价前几人时不同的、崇敬的感叹,“年纪虽小,可真真是个人物呢。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瞧着温温和和,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有看人时那眼神……像能把人心底都照透了似的。”她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位只怕和广阳王一样,婚事自己做不得主。”
牛车微微颠簸了一下,陈扶靠着车壁,手肘支在窗棂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翌日,皇宫。
皇帝高澄一身窄袖常服,外罩玄色金鳞纹披风,额间犹带着演武后的薄汗,更衬得眉目深刻,意气张扬。他在一众将领亲卫的簇拥下,自演武场高大的辕门走出,正要登辇返回太极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皇兄!皇兄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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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明快的声音自右侧宫道传来。只见东海公主高那耶带着两名侍女,正从连接仁寿宫的朱红侧门转出,显然是刚去给太后请过安。
高澄驻足,眉梢微挑,露出几分对待亲妹的随意,“有事?”
“可不是有事!”高那耶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锦匣里,取出一支簪子。那簪子通体以金丝累成繁复的缠枝花纹,簪头嵌着一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虹彩。
“昨日我那儿设宴,陈内司不是也来了么?散席时,她那小丫头发现她丢了支珍珠簪子,急得了不得。我让人打着灯把园子里外篦了两遍,硬是没找见。”她将簪子递向高澄,笑道,“我想着,总不能让咱们的女尚书令为支簪子不开心,这支东珠的,是我嫁妆里顶好的了。皇兄今日见了她,便替我转交一下可好?就说我改日再请她顽。”
陈扶?赴宴?赴高那耶的宴?
所以,她以要照顾阿母为由,拒了他留宫之请后,没有回李府安歇,而是去了司马家,参与了一场汇集了邺城大半年轻俊彦、闺秀名流的欢宴?!
一股惊愕的恼怒、以及一丝尖锐的痛意,猝然窜上脊背,直冲头顶。他几乎要立刻沉下脸,厉声追问。
然而,理智的弦在崩断的前一瞬,死死勒住了。他是皇帝,绝不能在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短短一息之间,他脸上那点僵滞已化为略显无奈、又带着纵容意味的笑容。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东珠簪,指尖捻着簪身,语气轻松地笑道,“哦,昨她提了一句,说你好意相邀,推却不得。”
他掀起眼皮,盯着高那耶,笑容加深,“怎么样?她平日拘在宫里忙那些文书,难得松快。昨夜在你那儿,玩得可还尽兴?”
“都顽了些什么?和哪些人一处顽得?”
【作者有话说】
*辩论所举典故多出自《世说新语》
《北齐书·卷三九·列传第三十一·祖珽》
珽性疏率,其豪纵淫逸如此。常云:"丈夫一生不负身。"
第66章
不全像朕
显阳殿内,正德夫人王氏正对着一面海兽葡萄镜,镜面光洁,照出她精心描画的眉,点着口脂的唇。侍女握着犀角梳,理着她乌云似的发髻。
镜中人眼波流转,含笑瞥向窗下那端正身影。
“你父皇方才在演武场,兴致可好?”
高孝珩没有回答,他收回投在窗外的视线,站了起来。整了整并无所乱的衣襟袖口,面向殿门,敛容肃立。
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调子,
“陛下驾到——!”
王氏“哎呀”一声,忙从敞开的妆奁里拈起支金步摇,插入鬓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盈盈朝殿门迎去。
高澄大步踏入殿内,校场演武的戾气未散,又被高那耶点着股邪火,在胸中烧作一团。目光掠过笑吟吟、彩蝶般扑到近前的王氏,落在殿中行礼的少年身上,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高澄走到主位坐下,王氏已亲手捧了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接了,握在掌中,却不就饮,只拿指腹缓缓摩挲着瓷壁,目光仍笼着垂手而立的儿子。
“昨夜去了你姑姑的会宴?”
“是。”高孝珩神色坦然,甚至透出点少年人办妥了差事、正待检视般的期待,“宴间颇有见闻,儿臣正自思忖如何禀报父皇。”
“哦?”高澄眉梢动了动,“一场作乐,能有何事值得禀报?”
“儿臣原也以为如此,故而推辞,后因翻到一卷《玉台新咏》,想献与姑母补壁,方又前往。去了才知,姑母此次宴请,邺下青俊才彦、新进贵戚、朝中重臣,乃至南来降臣名流,几近荟萃于一园。”
“正值我朝新立、人心未定之际,这般场合,众人言谈,席间酬酢往来,或可窥见些风声动向。思及此,儿臣便留了下来。”
他稍作停顿,见高澄眼神深了深,却非不豫,方续禀道:“集会设有清谈,辩题为‘何谓名士真风流’。正方主放达恣情,以祢衡、张季鹰等为范;儿臣择了反方,倡行有所守。陈内司亦持此论,”他提到那个名字,语气无丝毫波动,“故与儿臣同席。驳斥一味鼓吹避世酣游的论调。”
“你那九叔,又是持的哪方?”
高孝珩如实禀告。
高澄嘴角扯动了下
,低嗤:“这老九,担着尚书令的衔,在那等场合,怎得高谈什么‘放达不羁、不负此身’。”
语虽轻嘲,心里反倒松了一隙。高湛那小子太过聪颖,手段从不逊人,如今这份聪明半数用在了诗酒宴游、风月闲情之上,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安心?
而亲儿子,心思正,眼界远。不一味拘泥经书,也不效仿其叔的浮浪,如此,方能早成堪用之才,真正替他分去肩头重负。
“接着说。”
“清谈之前,还有咏荷一节。清河郡公萧祗作五言,中有‘危台出岫迥’、‘池莲隐弱芰’之句。陈内司旋即赋诗,”他将全诗吟出,“立意明正,尽显我大齐国运隆昌。满座皆道……不愧是御前行走之人,得陛下亲传指点,方有此雄浑气象。”
这高那耶。只说见陈扶和孝珩在一处,却未曾与他复述具体的诗作与交锋。原来,他的稚驹在宴会之上,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的江山,他的威望。
王氏急急走到案侧,从书卷中抽出张黄纸,返身娇声道:“陛下看,阿珩昨夜回来,还写了诗呢!臣妾瞧着怪好的,就是这孩子脸皮薄,不愿叫人瞧见,藏着掖着的。”
高孝珩脸上掠过窘迫,高澄已接了过去,纸上字迹劲秀,诗曰:
山河带砺接天碧,旌旗遥映岘山头。
已收淮泗千帆力,再下荆随扼金瓯。
并州铁骑横霜道,晓控雕弓指秦州。
新风已入清凉殿,共沐天家第一秋。
“看来昨夜,不止是顽乐去了。”
“儿臣不敢。而今我大齐克襄阳,镇东南。正待春风再起之时,摧锋陷阵,反捣西庭。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身为大齐之臣、父皇之子,与有荣焉,惟愿早日成才,为父皇分忧,为社稷效力。”
高澄对他这番回禀自是满意,只是,他做权臣时便不知去过多少这等宴席,赋诗清谈不过是台面上的锦绣,酒酣耳热、眉目传情才是正戏。思及此,那点刚起的激昂霎时散去,高那耶那句“两人开宴也是邻席”,浮了上来。
他面上不显,语气听来仍是随口闲谈:“筵席上如何?朕倒想听听,如今邺下儿郎们的宴饮,是个什么光景。”
“回父皇,筵席是主家司马消难安排。哦,儿臣与陈内司相邻,许是因清谈时同属反方罢。”
“筵间,段懿曾抚琴奏《鹿鸣》,又以筚篥仿边关风啸雁鸣、战马暗嘶。奏罢,儿臣持酒起身,面朝东南遥敬辕门。满座亦皆肃然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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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听着,心底那点得意又被勾了起来。儿子在大场面上,倒是真给他长脸。
“段公子风仪,实乃同辈翘楚,席间赞誉颇多。连陈内司亦不吝赞语。”
高澄眼一眯,目光如钩,牢牢锁在高孝珩脸上,“哦?赞了什么?”
高孝珩如实复述。
“他既如此出彩,想必宴后,想要与之结交的人,不少吧?”
“父皇明鉴,儿臣便是其一。因想到阿母欲送礼给段姨妃,却苦于不知姨妃喜好,便想私下问问段公子。”
王氏眉眼弯起,娇脆插话:“陛下听听~咱们阿珩去哪儿都惦记着陛下和臣妾!当真是孝顺体贴。”
高澄目光直直钉着高孝珩,并未理会王氏。
“儿臣找到段公子时,其正与陈内司说话。儿臣恐有不便,便未近前。”高孝珩仿佛未觉父亲骤然阴鸷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松,“儿臣离得远,未能听见具体,只瞧见段公子拿了琵琶给陈尚书,看情形,应是在指点内司音律吧。”
“只他二人?”
“起初只二人。不多时,颍川姑姑也寻了过去。姑姑对段公子的乐艺颇有兴趣,缠着段公子教她羯鼓。”
高孝珩略一思索,真诚建议,“父皇或可召姑姑一问。姑姑所知,想必远比儿臣远远一瞥,要详尽得多。”
高澄眯起眼,默了会儿,向后靠进隐囊,又拿起了他那首诗,另只手在案侧,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起来。
“你虽有心,却无职司,终是隔靴搔痒。尚书省诸曹事务繁杂,正值用人之际。既已在东柏堂听政两年,明日去你九叔手下领个‘度支曹郎’的职事吧。”
度支曹郎,品阶不高,却掌着贡税租赋的统记、调拨与支出,是能窥见国用命脉的实务。
高孝珩立刻撩袍,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儿臣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皇期许。”
高澄看着那伏地的身影,缓声补了一句,“多向崔暹请教。待明年加冠,自有要紧职事等你。”
王氏瞧他脸色好了些,便又软了身子,偎进他怀里,“阿珩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心力去学的。”她仰着脸笑问,“咱们阿珩,以后定能成为陛下的臂助,是不是?”
高澄搂着她肩,笑“嗯”了声,“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往后他成了器,你头功一件。不过这小子,”指尖挑起王氏一缕散落的发丝,“当真与你丁点不像。”
“全像了陛下才好呢!像臣妾能有什么出息?”
“也不全像朕。”高澄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只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高孝珩一路将高澄送至显阳殿外,看着皇帝的仪仗转向了仁寿宫的方向,方才转身折返。
回到殿内,王氏正对着镜子,喜滋滋地比划着另一支珠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高孝珩在她身侧的绣墩坐下,“依阿母看……父皇方才在问什么?”
“自然是问你是不是只顾着贪玩,再顺便问问段家呗。自那姓段的入宫,你父皇便天天歇在凉风殿,心全被那姓段的给勾走了。”她撇撇嘴,露出丝不忿,很快又被一种天真的得意取代,“幸好啊,阿母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她段昭仪就是立时怀上,等那小的长成,好菜也没了~!何况她那肚子……争不争气还两说呢,是吧?”
她的好儿子意味深长笑笑,没有回答。
日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纱,滤成一片朦胧的白,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帙上。
陈扶俯首案前,指尖压着卷新誊写的历法草案,长睫垂着,专注于卷上四时节气。
靴声橐橐,由远及近,停在案前。
她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礼。
高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发髻上,那里原本该有一支珍珠小簪,此刻空着。直到陈扶取过案头的蝉冠戴上,遮住了那处,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耶给你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像被什么灼过,“说你昨日赴宴丢的那支,寻不见,拿这个抵了。”
陈扶抬手接过。
“谢陛下。”
高澄视线从她接簪的手指,移向她的脸,“昨日的诗……写得不错。”
陈扶眼睫微动,回道,“陛下过誉。应景之作罢了。”
高那耶将簪子给了他,他自然知道了赴宴之事,可他知道多少?清谈的内容,投壶的细节,还是……与段懿相约的交谈也?
可高澄却没了下文,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奏章,捏过支紫毫,“磨墨。”
陈扶依言坐了回去,挽袖执墨,一时无言,只有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与偶尔翻阅纸页的轻响。
过了会儿,陈扶开口道,“太常卿新拟的历法,臣已核阅过,节气推算、置闰之法皆循古制,并无纰漏。陛下若无异议,可颁行天下。”
“恩。”
“李昌仪……已由太原王妃送回宫中。该如何安置,还请陛下示下。”
李昌仪闹着要和离,按他的性子,自是严惩以儆效尤。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听见自己这样问。
“臣愚见,李姐姐精于诗书,通晓典制。既已回宫,若严加惩戒,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不若授以女官之职,譬如……女侍中?如此,她仍是宫中之人,亦能一展所长,于宫闱规制亦有裨益。”
“你开心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陈扶深吸口气,“臣代李侍中,谢陛下隆恩。”
未时后,太极殿东堂内臣工往来,禀事声、议政声不绝。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由炽白转为黯淡的金,最后沉入一片青灰的暮色里。鎏金鹤擎灯次第点亮,将偌大殿堂照得煌煌。
大司马高洋汇报完三省总务,退了出去,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高澄搁下朱笔,揉了揉腕骨,目光落向身侧整理案牍的身影。她低首敛眉,将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动作细致妥帖,官袍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凝霜似的手腕。
“今日……也不住值房?”
陈扶抬起眼,笑回:“陛下若需臣赶拟急务,臣今夜便留宿宫中。”
留宿宫中,住的自然是太极殿寝宫旁专为她辟出的那间暖阁,紧邻着他,仅隔着一道墙。
高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里,从鼻间逸出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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