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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臣与陛下核对下之后的日程安排。”
高澄“唔”了一声,伸出手,拉住了她搁在案边的手。
初秋的夜已有凉意,殿内尚未点燃取暖的炉火,他手指收拢,将她的手完全纳入掌中,缓慢而有力地揉捏着她的指节,仿佛真是在替她驱寒。
陈扶垂着眼,匀了匀呼吸,继续道:“明日巳时,鸿胪卿入觐,与陛下商定新朝朝会大典诸般礼仪,及百官朝服仪制。是沿用元魏旧制,抑或有所增删改易,皆需陛下定夺。未时,太府寺卿携属官前来,清点皇宫府库,登记珍宝、图籍、礼器等项,需陛下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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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就是了。”高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上,“后日呢?”
“后日需召见吏部尚书与大宗正卿,商议对无拥立之功的元氏子弟降爵安置之策。”
“稚驹觉得该如何?”
“臣愚见,可令其迁出旧邸,于邺城近郊别置居所,朝廷拨给用度,然不得再掌兵权,亦不可任中枢要职。具体章程,明日臣拟出细目,再呈陛下御览。”
“恩。”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乙巳日呢?”
“乙巳日,太乐署官奉诏入宫,核定新朝宫廷雅乐及朝贺、宴飨等典礼所用乐舞。另有《大武乐》需重新编定,以备军礼。”她语速如常,只是呼吸略微屏住了一瞬,“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并无助益。故请旨,乙巳日休沐一日。相关事务,会在甲辰日下职前,悉数交接与李常侍。”
她说完,殿内霎时静了。只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高澄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那掌心依旧温热,甚至有些烫了。他慢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真要休沐?”
第67章
还有别人
天是透亮的青,日光洒下来,暖暖地敷在人身上。车轮碾过邺城西坊的石板路,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门楣悬着块乌木匾,上书“松韵”二字。
净瓶先跳下车,摆好踏凳。陈扶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打量。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松枝,苍翠沉郁,在微风里轻轻摇着。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段懿站在门内。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晚灯火下朦胧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比那夜看着更挺拔些,一身素青的圆领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长方脸盘,嘴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带着三分暖意。一双虎目熠熠含威,却又因含着笑,并不咄咄逼人,而是耐看的、带着侠气的朗然。
“陈内司。”他拱手为礼,笑容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德猷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陈扶还礼,“有劳段公子久候。”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轩敞的屋舍依着地势而建,最妙的是一间书房,朝南的一面,几折雕花格扇门大开着,与庭院全然贯通。庭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奇崛,松针如盖。松旁倚着几竿翠竹,又有紫藤架沿着回廊蜿蜒,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下浓密的藤叶,绿沉沉地垂着。阶下置一素陶香炉,一缕青烟笔直升起,静静弥漫。
书房内陈设简雅,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着些卷轴册页。靠墙是多宝格,上面错落摆放着的,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乐器。
“寒舍简陋,让内司见笑了。”段懿引她入内,“此处还算僻静,平日里我若得闲,便在此处胡乱拨弄几下。”
净瓶跟在陈扶身后,一双大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段懿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张弦乐器,“此乃瑟,二十五弦,常与琴合奏,其声雍华中正,多用于祭祀、朝会。”
接着是筝、笙、箫、埙,乃至墙上悬挂的编钟、玉磬,他一一说明。陈扶目光掠过乐器,耳中是他不疾不徐地讲解,心中那点微末紧张,不知不觉尽散了。
“自汉魏以来,西域胡乐东传,”段懿指向一琵琶,“这是内司会宴那夜试手过的曲项琵琶,源自龟兹。音色清脆明亮,富于变化。”
段懿取下另一较小的,“五弦琵琶,弦更细,音更高,常用于节奏明快的胡旋舞乐。”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轮指,递给陈扶,“试试。”
陈扶接过照做。“铮琮”几声,果然明快鲜活。
接着是竖箜篌,体曲而长,需竖抱弹奏;还有圆形音箱的汉琵琶,他笑说:“此物因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擅弹,而改名‘阮咸’。”
他并不一味讲解,常常让陈扶亲手触碰,感受不同乐器的声响。
最后,他将她引至书房最里侧,一张覆着青锦的乌木琴案前。他轻轻掀开锦缎,露出琴身。漆色沉黯,岳山、龙龈、琴轸、雁足,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磨洗过的古拙。
“此乃古琴。又称瑶琴。”段懿声音低缓下来,“清商雅乐之宗,其音载道之器,通天地之德,类万物之情。”
“起风云而来玄鹤,通神明而阜民财,以和感也。”
他抬眼,惊喜地看向陈扶,“此言甚妙。”
“内司善使软剑。软剑劲发於内,形显於外,以柔克刚,以意驭形。与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段公子如何知我习软剑?”
“既诚心邀姑娘前来,自当事先做些功课,方不负姑娘拨冗莅临。如有唐突,还望尚书海涵。”
日光透过松针,在琴身上投下温柔光影,二人一时脉脉,只是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睛。
净瓶看看自家仙主微霞的面颊,又看看段公子那红透的耳尖,抿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段懿走至琴案后坐下,指尖落上琴弦。
琴音起,极轻,像松露自针尖坠落,又似孤鹤敛翅抖落的露珠。音与音连缀起来,宛若蜿蜒清泉,贴着石根,穿过岩隙,潺潺地淌;几个清冷单音断续浮现,似鹤清唳……
余韵悠悠散在松风里,段懿侧首看她,“感觉如何?”
“如坐松下,如临鹤池,弦动时,恍见青崖独立之影,云裳振雪之姿;曲转处,似闻漱玉鸣环之声,长鸣九皋之远。”
段懿笑意倏地深了,“阿扶乐感极准。”知音难觅,这亲昵的称谓,早已在唇齿间等待多时。
一个青衣小童捧着红漆茶盘,悄步走近,将两盏新沏的茶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小声道:“公子这曲《松鹤流泉》,琢磨了三日,昨夜还在推敲泛音呢。”
“仓促之作,让阿扶见笑了。阿扶风仪,肃肃如松下鹤,泠泠若石间泉。愿以清音摹卿风神万一。”
心头一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段懿笑笑,“这曲子不难,我试教你。”
陈扶依言,在他让出的琴案前坐下。学着他方才模样,去拨那弦。
他在她按住的那根弦上,虚按了一下,调整发力,“来,试奏这个音。指法为‘挑’。发力不在指尖,而在腕间,如同你点剑花时的寸劲。”
陈扶凝神,回想软剑出手时的着力。手腕微沉,指尖拨弦。
“铮——”一声,音色有了,却单薄生硬。
段懿含笑听着,点了点头,“音已准了。”他再次示范,同一个音,从他指尖流出,却饱满圆润,余韵悠长,“指尖触弦后,须有片刻流连,莫要急于撤离。仿佛……不忍与之分别。”
陈扶依言调整,这一次,果然好了许多。
“悟性极高。”他笑着说。
松风从那个敞开的、该死的书房吹过来,带着琴弦的余震,一丝不漏地,灌进高澄藏身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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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一处紫藤老枝与院墙形成的夹角,背阴,潮湿,生着滑腻的青苔。日光被茂密的藤叶割得粉碎,晃着烦躁的光斑。他的位置选得极刁,透过几重枝叶的缝隙,恰好能将书房内大半情景收入眼底,而里面的人,若无心向这个阴暗角落张望,绝难察觉。
他看到段懿站在琴案旁,侧着身,脸上是刺眼的笑。他看到陈扶侧耳倾听那难听的破曲子。看到那段懿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扶弯起笑眼。又看到段懿碰到了那根弦……
高澄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被涌回的血色淹没。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暴起青筋,下颌绷得像拉到极致的琴弦。一股暴戾的、想要冲出去砸碎那琴、折断段懿手指、再将陈扶牢牢锁在怀里带走的冲动,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发红。
但他站着,像钉死在原地。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得到什么?他的目标不是捉奸,他的目标是彻底、干净地斩断这根正在萌发的藤蔓!
理性冰冷地压倒了汹涌的情绪,如同坚硬冰层强行封冻沸腾的岩浆。他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最后看了眼书房内那对“璧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退离了那个死角。
到别馆正门百十步的距离,高澄步履算得上平稳,不带起多少声响。
但沿途所遇的仆役、小童,乃至在庭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如同见了鬼魅,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地跪伏,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原本悠然的别馆,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连松风似乎都凝滞了。
刘桃枝跟在高澄身后半步,像一道影子。他经过一个跪伏在地、抖得尤其厉害的管事身旁时,眼风向下,开口,极冷地砸进那人耳中:
“知道多嘴的下场吧。”
那管事几乎瘫软,磕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刘桃枝不再理会,跟上高澄已然走出门的背影。
车驾候在门外。高澄登车,帘幕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坐在锦垫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过分狰狞的表情,但那股从他周身弥散开来的低气压,让驾车的侍卫和随行的宫人都绷紧了脊背,冷汗浸湿了内衫。
车轮滚动。半晌,高澄的声音才从帘后传出,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却让车外的刘桃枝颈后寒毛直竖。
“朕不想再看见这个‘松韵别院’。”
“是。”
短暂的沉默后,高澄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司马消难。”
回到太极殿东堂,尚未坐定,内侍便来禀报,颍川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颍川公主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绢帛。她草草行了个礼,便将绢帛举起:“皇兄!奏表我写好啦!你快看!”
三天前,皇兄突然来仁寿殿找她,她当时正和宫女们玩双陆,被叫到他跟前时,还有些莫名其妙。
皇兄坐下,问起司马消难府上赏荷宴,段懿段公子之言行。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正愁没人倾诉呢!
她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说段阿兄琴弹得多好,胡乐吹得多动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后来园子里,段阿兄和陈扶在一块儿说话。
“那个陈扶!”颍川公主小嘴一撅,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明明是我先认识段阿兄的,她倒好,凑上去就不走了!段阿兄还拿了琵琶给她,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说了好多话!段阿兄对她笑得可好看了,还教她指法!我就在旁边,段阿兄都没怎么理我!”她自动略去了自己敲鼓捣乱和段懿大部分时间在指导她的事实,将陈扶与段懿那短暂的交流,渲染成了十足的“抢人”戏码。
“她还约了段阿兄三日后学乐器呢!在那个什么松韵别馆!气死我了!”她越说越气,拉着高澄的袖子摇,“皇兄!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段懿……那段懿是我先看上的!我就要他当我的驸马!那个陈扶,不过就是个女官,凭什么跟我抢啊!”
她只顾着告状,全没在意皇兄在听她描述时,是什么表情眼神。
直到她嚷嚷完,皇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答应得干脆:“好。朕将他指给你。”
“真的?!”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扑上去搂住皇兄的脖子,“皇兄最好了!是世间最好的阿兄!”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什么时候下旨呀?”
“三日后,如何?”
“三日后?”她眨眨眼,觉得有点久,但想到总归抢到了人,又开心起来,“那皇兄记得早些下旨!最好一早就下!”她可一刻都不想让别人占着段懿,早点下,搅了那两人的约期才好。
皇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可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对她道:“你这婚事,需上个奏表。”
“奏表?”她愣住了,一头雾水,“为何是我上奏表?不都是男方家里上表请婚的吗?”没听说过要公主自己上表求嫁驸马的呀,这不成她“娶”段懿了?
皇兄脸上掠过很明显的不耐,“大齐新立,诸事要有新气象。你照做便是。”
新规矩?她将信将疑,但看着皇兄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便也懒得细想,乖乖应下:“哦……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
思绪回转,颍川公主看向自己举着的“求嫁”奏表,心里美滋滋的。
高澄接过,缓缓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台阁体,措辞恭谨得体,先颂陛下圣德,再言“臣妹蒙天家恩养,及笄之年,常思上报君亲”,转而提及“闻太尉子段懿,忠良之后,文武兼资,风仪雅正”,最后是“臣妹仰慕其品,愿托终身,伏乞陛下俯察微衷,赐予姻缘,以全天伦,以慰臣心”。
高澄抬眼,盯看一脸期待的妹妹,“你写的?”
“我自己哪里写得出?是阿珩,那日午后他来仁寿宫陪太后,看我正写,便帮我理了理词句。”
高澄没再问,将绢帛搁在一边。点点砚台,李常侍忙趋前,往那方端砚里注了清水,捏着墨锭,匀匀地研开。
取过一道空白的黄绫圣旨,铺平。执起紫毫笔,蘸饱墨,笔尖落下:
朕绍承基绪,抚育万方。敦睦宗亲,式彰风化。咨尔颍川公主,朕之幼妹,禀性柔嘉,夙著温恭。太尉段韶子懿,才兼文武,允为邦国之彦。今特降纶音,以公主下降段懿,择吉成礼。尔其恪遵妇道,毋替朕命。段懿亦当勖勉忠勤,克承休宠。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写罢,他搁下笔,取印,在末尾重重盖上。然后将圣旨卷起,递给李常侍。“即刻发往中书省,着令拟制用印,今日便颁行。”
“是。”李常侍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颍川公主眼看着圣旨被拿走,脸上笑开了花,她凑到御案边,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皇兄既然下旨了,不如……不如好事成双,一并也把那个陈扶,指给慕容士肃算了!夜宴上,慕容公子对她可上心了,又是送宝石香料、又是说好话,还要去她家里呢……”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留意,她皇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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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士肃?
还有别人?!
震惊、暴怒、被愚弄的狂躁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闪过刹那的黑影。
好,很好。
他的稚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被多少双眼睛觊觎过?!被多少双手试图碰触?!!
颍川还在叽叽喳喳,学着慕容士肃蹲在陈扶席边、热切说话的样子,“皇兄你说,她是不是太贪心了?都有慕容公子了,还要跟我抢段懿!幸好我有皇兄宠我,给我做主……”
“出去。”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
这一声,更冷,更硬。
即便是颍
川公主这般钝于察言观色的人,也被那双凤目要杀人的凶光吓住了。虽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变脸,但求旨目的已达到,她也懒得深究。缩了缩脖子,快步溜出了堂内。
绣鞋刚刚消失在门槛。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文书、笔墨,被高澄猛地一挥臂,尽数扫落在地!零乱的纸页如雪片纷飞,墨汁泼溅,笔筒滚落。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里躺着方石砚,边缘已有磕痕,是在东柏堂时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砚台,手臂抡起,朝门狠狠掷去!
那砚台带着风声,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脚迈入内堂门槛的司马消难脚背上!
“哎哟——!”
司马消难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一哆嗦。实在太疼,他本能想弯腰去捂,可抬眼看见御案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满地狼藉,他哪里还敢动?更不敢呼痛了。龇着牙,吸着冷气,维持着一个将倒未倒的滑稽姿势,勉强行礼磕头。
“臣……臣司马消难,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颍川是用封号代指,非公主名字
第68章
晋阳失守
司马消难维持着那个僵硬姿势,冷汗滑进鬓角,却不敢抬手擦。皇帝的脸色,满地狼藉的文书,飞溅的墨点,还有砸中自己脚背的那方砚台……无不昭示着天子之怒,非同小可。
高澄的目光,终于从那方滚落角落的砚台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缓缓地、带着审视的寒意抽过来。
“面子挺大。连朕的内司,都能请动。”
司马消难心头一凛。皇帝这口气,分明是在敲打他,不该擅自结交、邀约御前近侍,尤其陈扶这样掌握机要的女尚书令。这是在疑心臣下结党,有意刺探内廷动向啊!
绝不能承认是自己主动、刻意邀约陈扶。
他腰弯得更低,语气惶恐而急切:“陛下明鉴!臣岂有如此颜面!实在是……实在是陈内司的嫂嫂崔夫人极力主张相邀,臣……臣不敢拂逆其美意啊!”
虱子多了不怕痒,崔家反正已招皇帝厌烦,再担些也无妨。
“崔氏?”
司马消难将皇帝那一闪而逝的嫌恶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定了定。火引向崔家,这步棋走对了。
“确是崔夫人。当时公主拟宴客名单,崔夫人得知后便提议请陈内司。臣言及内司担着内廷重任,恐不得闲,崔夫人却笑说无妨,她能请来。”
高澄听着,指节在御案光滑的边沿上,一下下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片刻后,高澄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听说慕容家那小子……对朕的内司,很有兴趣?”
司马消难刚松了半口气,闻言心头又是一紧。慕容士肃?皇帝连这也知道了?看来陛下真的很在意,陈扶作为内廷近臣,是否与慕容绍宗这样的军方实权人物有勾连。
他忙不迭地解释,“陛下!慕容公子那纯是……是少年人的慕艾之心,他就是瞧着陈内司人才出众,想要求娶罢了!绝无他意!”
他自觉解释得清楚,慕容士肃的举动与政治无涉。可他每说一句,皇帝脸上的肌肉便僵硬一分。眼底那原本勉强压抑着的黑色风暴,几乎要冲破瞳仁的束缚喷涌出来。
高澄的目光,已然越过司马消难,射向殿门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要唤出“刘桃枝”的名字,去将那个胆大包天的鲜卑小子拎到眼前。
“况且……况且那只是慕容公子一厢情愿!陈内司对他……全然无意,甚至多有回避疏远之意,臣亲眼所见!”
这句补充,像一根细针,将那即将爆炸的气囊刺破了一个小孔。高澄脸色依旧沉得可怕,但那股即将喷发的毁灭欲,稍稍阻滞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放气”并无根本效用。在高澄看来,陈扶素来安分守己,若非他举办这破赏荷宴,将她置于这满是狂蜂浪蝶的场合,又怎会惹出这许多烦扰?段懿也罢,慕容士肃也罢,若非这个场合提供了亲近之机,又如何敢觊觎他的人?!
根源,还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高澄看着冷汗涔涔、姿态狼狈的司马消难,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拉的弧度。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原想着,封你个驸马都尉。不过,既然你的心思全在操办宴会、邀集宾朋上。便去当个华林园令,好好尽你的‘热忱’吧。”
华林园令?看园子的?
司马消难的心被浇了个透凉,他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申辩,只能伏下身体,磕头谢恩。
从满地狼藉中爬起,踉跄着退出东堂。刚一踏出门槛,双腿一软,眼前发黑,直直向前栽去。
一道黑影闪近,铁钳般的手掌架住了他。是刘桃枝。司马消难对着他胡乱点了点头,拖着伤脚,一瘸一拐,离开了太极殿。
宫人踮着脚进来,敛着声气,一片片拾掇地上的纸页,一点点揩去泼洒开的墨渍。
不觉间,铜漏已指向午正。
李常侍躬着身挪到御案边,“敢问陛下……午膳摆驾何处?”等了片刻,不见声响,悄悄抬眼觑了觑,高澄陷在御座里,眼皮也没抬。
他只得按近日陛下习惯,吩咐去段昭仪处。
仪仗起行,辇驾稳稳朝凉风殿方向去。行至半途,帘内忽道:“去陈淑仪那儿。”
陈嫔得了信,在殿门内候着。
见他来,脸上先漾开笑,那笑意不浓不淡,春阳似得温润铺开,教人瞧着便松了筋骨。她轻巧地替他解了披风,又转身绞了热手巾,递到他手中。
食案已布好,几样他爱吃的菜,一蛊乳白的莼羹,并一壶温着的酒。待他在案后坐了,她方才落座,眉眼温顺垂着,舀一碗羹汤放他手边,将酒盏斟至七分满。一切妥帖了,她便安然陪着,目光落在他脸上,是全然倾听的模样。
半晌。高澄握上酒杯,指腹刮着杯壁上凸起,喉结滚了几下,开了口。
结合孝珩的禀告,颍川公主的告状,司马消难的回话,将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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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士肃如何热络,段懿又如何与陈扶在园中说话、教琵琶、约别馆学琴,一桩桩一件件,全与她讲了。
末了,他抬起眼,满眼通红的看向陈嫔,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那慕容士肃?”
“既然陈内司对他无意,陛下何必去管呢?若慕容公子因这个受了处置,陈扶那般灵透的人,岂不立时便想明白了——段公子的婚事,怕也是因她而起?”
高澄胸口那口气猛地窜出,叱道,“便是知晓是因她,又待如何?!”察觉到声音拔得太高,又硬生生压下去,“朕……朕都没有想着罚她,还要朕如何容忍?!难不成眼睁睁瞧着,由着他们——”
陈嫔静听着,等他气息略平,才笑了笑。
“陛下,那只是公主的一面之辞罢了。公主心里爱慕段公子,见有女子同心上人说话,自然觉得是要抢人。”她将一箸剔净刺的煎鱼轻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反观陈扶,公主插进去,她却并无不悦。再者,那松韵别馆,臣妾听着,倒像是个公开讲学授艺的所在,并非什么私密之地。”
高澄盯着碟中那点雪白的鱼肉,默然片刻,终是拾起牙箸,将那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
陈嫔见他肯动箸,眼角弯了弯,继续缓声道:“陛下不妨……瞧瞧陈扶明日的反应。若她对段公子赐婚一事毫无芥蒂,那便只是想学音律罢了。”
学音律……高澄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告假那日,确实说过“臣于礼乐一道所知甚浅,对太乐署事务并无助益”。她事事想为他周全,若觉自己于此道无力,起了心思去学,倒也……可能。
心头那团横冲直撞的火,被这念头稍稍压下去。他伸手,端起了那碗一直未动的莼菜羹,喝了。
陈嫔执起汤匙,又为他添了半碗,声音放得更柔,“她若是与孝珩一般,原是为着陛下才去赴的宴席,又是赋诗立威,又是清谈定调,费了好一番苦心;结果回头,陛下却将宴上与她稍有接触之人全处置了……她知道了,可会高兴?”
正要舀羹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会不高兴?”他问,目光定定看着陈嫔,像个懵懂的孩子。
陈嫔迎着他目光,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内司是陛下内定的昭仪,此情外人并不知晓。会宴上的儿郎,只当她待字闺中呢,慕容公子不过是更直率些罢了。”
“不是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嘛?”
高澄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又饮了半盏酒。
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功勋卓著。其子……眼下确实动不得。过段时日,给他个外放的武职。东
南或襄阳,总有缺员。
见他脸色松了,陈嫔这才拿起自己的箸,刚吃了没两口,却听身侧之人一声极低的喟叹,沉沉地飘来:
“这滋味好似……晋阳失守。”
陈嫔脸上妥帖的笑意还挂着,只是嘴角僵住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硬塞了两口饭进嘴里,喉间像是被这冰冷黏稠的东西堵死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澄浑然未觉。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气,被陈嫔三言两语疏导开来,只觉眼前人可心如意。他朝外扬声:“来人。”
候在帘外的宫人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中侍省,将前日内库新登册的那套羊脂玉首饰、那斛合浦南珠、并那对赤金嵌宝臂钏,赐予陈淑仪。”
陈嫔抬起脸,笑吟吟凑近,用箸头虚虚点了下他的手臂,玩笑似的问:
“那臣妾是哪里?”
高澄目光在她温婉的脸上停了停,现想了想。有她在旁边说说话,就像寒冬腊月里偎着个不会烫手、也不会凉下去的暖炉。
“你是怀朔。”
陈嫔眼里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开,似是真被这比喻取悦了。
高澄又坐了坐,看赏赐送来了,便起身而去。
贴身宫女上前伺候,嘴唇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低道:“那陈扶待陛下三心二意,却被视为命根子晋阳。主子这般用心,反倒只落得个县?”
陈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怀朔,有怀朔的活法。”她拈起那斛明珠中光泽最匀净的一捧,放入那宫女手里。
“这些赏你。余下的,按老规矩,该送人的送人,该分下去的分下去。”
辇驾行在宫道上,日光白花花晒着琉璃瓦,高澄靠在辇内闭目养神,陈嫔那番温言犹在耳畔,胸口那团横亘的硬块似被柔柔化开些许。
他回了太极殿后殿,倒在榻上,想小憩片刻。
梦里也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松针,洒在一张乌木琴案上。案前坐着月白的身影,侧耳听着,段家那小子站在一旁,脸上是刺眼的笑,手指虚虚按着那根弦,挨得那样近……
高澄猛地惊醒,那股邪火轰地一下又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
内侍慌忙趋入。
“宣陈善藏。”
不过一盏茶工夫,御史陈善藏便到了。他的官服一丝不苟,进殿后依礼跪拜,是惯常谨慎稳妥的模样。
高澄没叫他起,自上而下看着他。
“陈善藏,朕着你,即日休弃崔氏。”
跪在地上的身影一震。
他是务实之人,行事循规蹈矩,陛下的命令,他不会反抗,但总要有个能交代内人的缘由。他抬起头,忠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高澄视线掠过他头顶,投向殿外虚空,“有人劾奏,崔甗在任,颇自矜。”他吐出这几个字,便没了耐心,“休便休了。朕自会为你另择良配。”
“颇自矜”三字,太过笼统,如同雾里看花。陈善藏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俯首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
午后日影西斜,辇驾转向华林园。
太乐卿曹妙达已候在临水的敞轩外,身后乐工、舞伎肃立,各式乐器在轩内摆开,笙箫琴瑟,琵琶羯鼓,在斜晖里泛着幽光。
高澄步入轩中,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头无名火又起。尤其是那张摆在显眼处的古琴!
核定乐舞是繁琐之事,高澄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忽打断道:“朕听闻段韶之子段懿,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曹卿以为如何?”
曹妙达是西域曹国乐伎世家出身,祖父曹婆罗门是有名的龟兹琵琶手,他自己的五弦琵琶,技艺称绝邺下。而段懿……所长在古琴,那是中原士大夫的雅好。
他躬身,脸上堆起笑,“段公子家学渊源,于琴艺一道,确是颇有天资。”话锋一转,语气添了骄矜,“只是……宫廷宴飨、朝贺大典之乐,讲的是广博宏大,以彰天家气象。这便非独沽一味琴艺所能周全了。”
这话明褒暗贬,将段懿的琴艺圈定在“个人雅趣”的范畴,于“朝廷正乐”无用。
高澄脸色稍霁,“嗯”了一声,“既如此,诸般宫乐,曹卿自
《邺下高台》 60-70(第19/24页)
定便是。务求隆重大气,合乎新朝气象。”说罢,不待曹妙达回应,便起身离去。
陈元康侯在偏殿东堂门外,眉头锁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儿子匆匆寻来,说陛下命他休妻的事。
亲家崔甗……最近很安分啊。简直是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有半分“自矜”的样子?
难道是想起旧怨,要秋后算账?
神武帝薨后,崔甗私下里嘀咕过陛下一句“黄毛小儿堪当大任否?”,偏叫崔暹的表兄李慎听去了,告诉了崔暹。崔暹转头就禀给了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
陛下大怒,禁了崔甗入朝谒见。崔甗伏在路旁跪拜求见,陛下怒斥:“黄毛小子哪里值得你跪拜!”直接锁拿押送晋阳下狱。
崔甗在狱中暗示邢子才,只有他陈元康能救,要儿子将妹妹嫁于善藏,与他结为亲家,这才有了这桩婚事。后来也是他和段韶一起求情,陛下才放了人。
可人虽放了,陛下怒却未消,崔甗谢恩那日,陛下怒吼:“我也勉强担着大任,竟被卿以为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陈元康只觉得一阵疲惫。伴君如伴虎,他自是知晓,可因旧案牵连当下,实在是……他正想着,廊外仪仗导引,皇帝回来了。
他忙整衣冠,趋步上前,在阶下深深拜倒,“臣陈元康,叩见陛下。”
高澄脚步未停,径直入了东堂。陈元康跟进去,见皇帝在御案后坐了,陪笑道,“陛下,臣听闻……”
“听闻什么?”高澄截断他的话,眼皮微抬,目光冷冷扫过来,“听闻朕让你儿子休妻?”
“陛下明鉴,”陈元康背躬得更低,语气更恳切,“崔甗近年来恪尽职守,谨言慎行,已无旧日疏狂之态。臣那儿媳崔氏,性情温良,与善藏夫妻和睦,又孝敬翁婆,善待姑妹,这突然休弃……”
善待姑妹?高澄忽然笑了,“陈元康,朕看你是白睁着两只窟窿!”
陈元康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
“你找的好亲家!你给朕……你……”高澄胸口起伏,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骂陈元康不会看人,挑的什么亲家,养出的女儿带坏姑妹,引得陈扶出去招摇!又想骂他明知陈扶是他的昭仪,也不知替他看着些!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明说。那股邪火无处可泄,尽数化作对眼前老臣的迁怒。“滚出去!”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笔架应声而倒,“自己想去!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朕!”
陈元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砸得懵住,他张了张嘴,看皇帝一副厌烦至极的神色,终是哑然。
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东堂。他站在廊下半晌没动,满心茫然,陛下这怒火,究竟从何而起?他究竟该想明白什么?
日影透过松针,洒在乌木琴案上。
最后一个泛音自陈扶指尖悠悠散去,余韵在满室松香里颤了颤,终归于寂。
段懿听得专注。待余音彻底消弭,他赞叹道:“尝闻阿扶总领内廷,协理万机,无论如何错综之势,皆能把握其中分寸,调匀轻重缓急。不想于音律之道,竟也这般快便摸到门径。”
他转身走向多宝格,取下一管紫竹洞箫。
“今日天光甚好,不若……我以箫声相和,阿扶再抚一曲?”
净瓶在旁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冲陈扶点头。陈扶亦觉意趣相投,指尖重新落弦。
琴音再起,清越箫声立时融入,如风入松间,泉涌石上,与琴音缠绕升腾。
奏至中段,箫声忽转,带出金戈之音。段懿身形也随之而动,执起墙上那柄长剑。箫一离唇,剑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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