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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见他步法开阖,剑随身走。剑光闪烁间,那股被儒雅笑意掩住的英锐之气陡然勃发,剑影纵横,刚猛凌厉。

    净瓶看得目瞪口呆,小书童抿嘴笑了笑,悄声道:“别看我家公子长得英武,诗书琴棋样样来得,还重情重义,有容人雅量。”

    琴音与剑招同时收住。段懿还剑入鞘,气息微促,目光灼灼看向陈扶。陈

    扶指尖离开琴弦,掌心竟也有些微潮意,不知是抚琴所致,还是因那番剑舞。

    那点初见生出的好感,经此半日相处,已如春溪解冻,潺潺流动起来。她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洞察,此刻心镜澄明。

    眼前之人光风霁月,磊落诚挚。是一个心有丘壑却又性度恢廓的……美丈夫。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段公子既已加冠,可有中意之人?”

    他看着她,那答案早已在心口盘旋多时,此刻脱口,坦荡炽热:

    “荷花宴前,原本没有。”

    院门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中年人奔至书房门外,气喘吁吁,扬声便道:

    “公子!快,快回府!宫里……宫里的中使到了府上,说圣旨到!”

    【作者有话说】

    高祖葬后,又窃言:“黄颔小儿堪当重任不?”暹外兄李慎以言告暹。暹启世宗,绝朝谒。要拜道左,世宗发怒曰:“黄颔小儿,何足拜也!”于是锁赴晋阳而讯之。女乃许妻元康子,求其父。

    进谒奉谢,世宗犹怒曰:“我虽无堪,忝当大任,被卿名作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北史卷二十四列传十二》

    第69章

    事以密成

    “圣旨到”三个字横劈进来,斩断了琴韵。

    陈扶指尖还虚悬在琴弦上方,丝弦犹带细微震颤,泛起一丝空茫的回响。

    段懿眼底掠过被打断的不舍与无奈。他看向陈扶,匆匆一揖,语气带着歉意,

    “阿扶,实在不巧。家中急召,想是有要紧旨意颁下,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暂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陈扶脸上笑意凝住,唇微微动了动,齿关终是合拢。

    倘若他们还能再见,留待下回说,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该说。

    段懿又张了张口,似还想交代什么,终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随那管事而去。

    书房内霎时空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际的微鸣。

    净瓶看向她,不安地挪了挪脚,“仙主……”

    陈扶没有应。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静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旧是那曲《松鹤流泉》。

    第一个泛音飘出去,虚浮浮的,失了根骨。第二个音跟上,力道又猛,铮然一声,近乎突兀。她手腕悬停了一息,指腹缓缓压上冰凉的弦,不再急于勾挑。这一次,音是从筋骨的深处透出来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风的姿态、鹤唳的清越,只将心神全然灌注于指尖与丝弦每一次的触碰、分离。

    纷乱的音调,便在这反复的“触”与“离”之间,被一丝丝抽理出来,捋顺了,再按入既定的宫商之中。琴声渐渐有了脉络,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

    待到一曲终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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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音符消散于松风。她起身,抚平衣褶,对净瓶道:“回府。”

    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摆好踏凳。陈扶登车,帘幔落下,车轮碾动,辘辘驶出十数丈,净瓶掀开一线车帘往后望。

    方才还清幽寂静的别馆门前,多了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佩横刀的官差,面色肃穆,正与留在馆中的仆役说着什么。随即,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被彻底推开,官差鱼贯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听见里头嘤嘤的哭声,绞着李孟春低柔的劝慰,一团乱麻似的飘出来。

    堂内灯火比往日点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着一股惶然。嫂子崔氏发髻散乱地伏在母亲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脸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噙着泪光惶惶然望定走进来的她。

    次日卯时,陈扶踏入太极殿东堂。她卸下蝉冠,惯常搁在侧案上,挽袖,研墨,动作与平日无二,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远山蒙着一层薄雾,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声渐近,高澄步入堂内。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又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后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做什么了?”

    陈扶目光平平对上他的。

    “回陛下,”声音也平,没什么起伏,“臣去了松韵别馆,与段公子学古琴。”

    堂内静了一瞬。

    高澄喉结微动,那句“你是朕的昭仪,岂可私会外男”滚到舌尖,出口却拐了个弯:

    “若想习学礼乐,何须去外头。朕让太乐署的曹妙达教你便是。他是国手,不比旁人强?”

    陈扶垂下眼帘,“臣谢陛下恩典。”

    说罢,她开始整理前一日的文书卷宗。朱笔,素笺,黄绫,印玺,一样样归置。手指触到一卷略厚些的帛书,她展开,目光扫过——是颍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赐婚诏书。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滑开,将那诏书归入“已颁行”的一摞里。

    御案后,目光一直笼在她身上的高澄。见她看到那诏书,神色如常,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胸膛里那悬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块,终于“咚”一声落回实处,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来。她这般平静,倒显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案头翻出另一卷帛书,朝她示意。

    “是颍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赐婚,朕便顺手下了旨。”

    陈扶接过那奏表,展开看了看,合上,抬眼问道:“陛下,往后公主赐婚,都需公主自书上奏么?”

    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丝多余的探究也无。

    高澄心底那点残余的不舒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弯起来,“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个表陈情,倒也无妨。”说罢,取过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阅起来,朱笔走动间,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司马消难的任命。

    陈扶目光在“华林园令”四个字上定了定。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细微的褶痕。

    圣旨被重重合上,发出略响的“啪”声。

    高澄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冷的,硬的。陈嫔昨日那句“她会不高兴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微妙的氛围,被陈善藏的脚步声踏破。

    他依礼跪拜,禀道:“陛下,臣已依旨写好休书,交付官府备录。”

    高澄正被陈扶那明显的冷意梗得心头发闷,闻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还有这桩。他昨日发作时,只想着给崔氏找不痛快,顺带敲打陈元康,现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毕竟是她嫡亲的嫂子。

    几乎是立刻,他挥了挥手。

    陈善藏顿了顿,他在等皇帝对这份“已办妥”的差事有个明确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别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陈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钉子似的转回了陈扶身上。

    她垂着眼,在整理文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她捏着文书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

    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

    “崔氏的事……稚驹可有话说?”

    “没有话说。”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陈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弃的命。”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极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眼前嫂子无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陈年旧创,让她此刻,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败与尖锐。

    高澄只觉得心口被她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朝外唤道:“来人,传陈善藏。”

    陈善藏去而复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御案一角,声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随意,“罢了。让你那岳丈,上道请罪折子。至于崔氏……禁足三日,就这样吧。”

    陈善藏领命退下,凝滞的空气,因着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松动了。陈扶依旧垂着眼,可紧绷的下颌线软和了些许,动作也比先前轻缓。

    铜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时。

    高澄目光落在她侧影上。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后殿吃?”

    陈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好久没和我家稚驹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驹”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褪去了君王的威仪,像哄自家闹别扭的孩子。

    陈扶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气,接住了他递来的台阶: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国,能多加一个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决,再僵持下去,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高澄眉梢一扬,朗声笑起来,“加!莫说一个,多加一案都行!”说着,将人拉起半拥在身侧,相携着步出了太极殿东堂。

    牛车驶离宫门,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街巷,净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陈扶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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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的昭仪呢!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着去改变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懒得与陛下多费口舌……”

    “便是能改,他为了与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终日拘着、忍着,他会快活么?”

    净瓶愣住了,仙主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她心头发酸。

    她一直以为,仙主不选择一个人,只是为自身规划,却原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着也挺斯文和气的。”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摇了头,“不行,上回清谈,胡骊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场,太没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没合适的也无妨,咱们再去参宴!邺城这么大,好儿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见好些个不错的,下回定能遇见更多更好的呢!不过,下回可不能像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里悄悄联络才好……哎呀!这怎么弄得像细作接头似的!”

    陈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下回了。”

    有司马消难的处境作为先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邀请她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事以密成。”

    三日后辰时,陈扶已将积压的文书理清大半,正将宇文泰大举东出,直逼河阳的军报抽出,置于御案最中时,高澄踏入堂内,他于御案后坐下,翻开军报扫了几眼,随手搁在一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有种压抑不住的的兴奋。

    “朕决意即日启程,巡幸并、司、定、冀诸州,宣示登基恩诏,抚慰地方,赏赐刺史、太守。东南侯景乱后之地,亦需亲往察看民情,整饬军务。还有河阳前线、西南随枣边防,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踏实。”

    陈扶点头,新皇登基,巡视四方以固皇权、安人心,自是正理。

    “晋阳乃根本之地,朕欲奉太后同行还驾晋阳,亦安并州军民之心。任城王高湝沉稳干练,一便随行,留镇晋阳总理并州。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坐镇邺都,足保中枢无虞。”

    “陛下圣明。”她望向高澄,提出一个最合乎情理的安排,“陛下出巡,邺都宫禁与中枢文书流转,需绝对稳妥之人坐镇协调。臣请旨留守,协理宫中庶务,通传内外消息,如此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高效的安排。她留守,能确保高澄离京期间,太极殿这套文书命脉与内廷不出纰漏,与留守的二高形成内外呼应。

    高澄脸上的兴奋之色立时淡了。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宫中诸事,自有旧例可循,交给中侍省便是。你随朕同行。”

    陈扶心下微微一沉。

    “陛下,中侍省多是前朝旧人,安及臣这‘自己人’日夜盯着来得万全。巡幸地方……”

    “朕说了,你随行。”高澄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更紧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此去路途不近,诸州情势各异,文书诏令频仍,非熟悉朕心意、能即刻拟办者不可。”他给出了理由,“何况,朕也需要你在身边参详地方政务,察访民情,非他人可代。”

    她明白了。

    带她出行巡幸,名目是倚重,实则是要将她牢牢带在身边,置于他的目力所及之下。

    什么宫禁需要“自己人”镇守,此刻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不放心”,不放心她独自留在邺城,再有“学琴”之类的由头,去见什么段公子、慕容公子。

    陈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淡淡嘲意。

    “臣遵旨。”

    高澄语气恢复了谈论政务时的条理,接着道:“此番巡幸,度支尚书崔暹亦随行。地方税赋、仓储、漕运诸事,需他亲自核查厘清,方知实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带上自得笑意。

    “崔暹向朕谏言,说孝珩既已领了度支曹郎的职事,不若借此机会,随驾同行,实地看看各州户籍、田亩、漕运账目与粮储虚实。纸上得来终是浅,这般走一遭,往后理事必能心中有数。崔暹此人,性子虽孤峭,眼光还是有的,孝珩能得他青眼,在朕面前说两句‘晋阳王年少深沉,颇有思虑,可堪琢之’的话,倒也不易。”

    高澄说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陈扶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实务:“陛下思虑周详。晋阳王随行历练,确是良机。度支曹务关乎国本,亲历亲察方能根基牢稳。沿途一应度支核查所需文书、旧档,臣会提前备妥,以便随时调阅。”

    高澄盯了她片刻,终是看不出什么异样,那点儿二人共同参宴过引发的微妙心绪便也散了。

    陈扶执起墨锭,徐徐研磨。朱笔走动,沙沙作响,皇帝的心思已全然沉浸于政务经纬之中,不再留意她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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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上,唇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赏荷宴上那位应对自如、言辞得体的少年晋阳王,到任不过几日,便能令崔暹这刚直孤介之人为其铺路进言……是无意间的才情流露,得了青眼;还是在东柏堂听政那两年,与崔暹便已有接触?

    若是后者,这份早早便懂得培植人望、又不显山露水的耐性与心思……

    许多事,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看不分明,到了那更开阔却更松懈的巡幸之途,或许,便足以看清一个人的底色真章。

    第70章

    哪里好看

    西厢房里,陈扶正将几卷路上需用的典籍放入箱笼,陈元康推门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

    “陛下此次出巡,未曾召我入宫商议留守诸事。”

    陈扶动作未停,轻“嗯”了一声。

    “依我看,宫中机要,怕是要托付给那赵彦深了。”

    陈扶看眼陈元康。他脸上有不甘,有失落,更有不安。

    她大概猜得到,陛下疏远阿耶,多半是因她去会宴那桩事。这话却不能点破。点破了,以阿耶对高澄的忠忱,日后定要将自己盯得死死的了。

    “阿耶多虑了。陛下如此安排,自有道理。上回出巡赵公便镇抚有功。”

    陈元康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匣子,走到陈元康身旁坐下,“当年王思政据守长社,赵彦深孤身一人去劝降。这般胆识与能为,即便陛下真将宫中托付于他,也是常理。”

    “别人也就罢了!偏是那赵隐!”

    赵隐,字彦深。这人像根刺,扎在陈元康心里多年了。

    赵彦深自幼丧父,家境贫寒,当初不过是司马子如门下一个地位低微、专司文墨的宾客,因司马子如举荐,补了神武帝高欢的功曹参军。从此,便与他陈元康同掌机密文书。时人并称‘陈、赵’。

    他还记得,神武帝曾对司徒孙腾感叹,‘赵彦深小心恭慎,万古之人,难寻其匹。’转头又拍着他的肩说,‘如元康这般人才,世间稀少,今得之,实乃天赐我也!’二人就是这般,一路比较过来的。

    而如今,陛下怕不是要择‘赵’而舍‘陈’了。

    临出发前一日,太极殿东堂内,留守事宜一一铺排。

    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司州牧高浟皆被召来,高澄依序嘱咐。待几位宗室勋贵退至一旁,高澄目光转向堂下那个静候的身影。

    “彦深。”

    赵彦深躬身趋步上前。

    高澄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赵彦深面前,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幸运,朕身边有像卿这样的人。宫中诸事,朕便托付与卿了。”

    陈扶不由腹诽,阿耶那日不甘的预言,竟然分毫不差地映在了眼前。

    待众人皆退,陈扶将一份勾画清楚的名录呈上。

    “陛下,臣已将内司需处置的事务,并紧要文书,交代于女侍中李昌仪。相关印信、钥牌亦已交付。臣离京期间,内廷庶务由她暂领,若有非常之事,她会依制呈报留守公卿定夺。”

    寅时末,天色仍是沉甸甸的墨蓝,邺城北郊却已火把如龙。

    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陈扶立在御辇旁,作为内廷最高长官,内司与皇帝同乘,以备随时侍奉。

    紧挨御辇的是太后的卤簿。

    凤辇由十六名舆夫稳稳抬着,前后羽葆、华盖、旌节林立,随行的宫女宦官皆着礼衣,齐整无声。凤辇之后,紧跟一乘略小的翟车,车中,甘嫔抱着西河王高晋安,身旁依偎着已能自己坐稳的平阳公主。

    净瓶穿着宫女服色跟在翟车侧方,她对看来的陈扶飞快做了个鬼脸,旋即敛色,规规矩矩垂首。

    常山王高演与任城王高湝各乘安车,官员车马随后。

    晋阳王正与崔尚书说话。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他略略侧首,朝御辇方向望了一眼。

    离他们不远处,蓝田公高德政正与阿古寒暄。此人幼有敏慧之名,曾为高洋留守邺城时的辅政大臣。

    专门辟出的送行空地上,以太子为首,广阳王、兰陵王等一众皇子,并长广王等皇弟,皆按序肃立恭送御驾。

    大将军高浚牵着白龙驹走来。向高澄行了礼,拍拍身旁的大都护唐邕,“陛下,这小子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脑筋清楚,章程明白,军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他料理得井井有条。这回陛下出巡,路途不近。臣弟想着,不若让道和随驾,统领沿途一应护卫事宜。”

    高澄目光落在唐邕身上,笑道,“道和确是干才。”

    陈扶在旁,将这番对答听得清楚。

    确如二人所言,唐邕是个人才。善断军机,强干练达,更长于揣摩上意。原历史的惊变时刻,此人‘识时务’之迅速,转向高洋之果断,令她印象尤其深刻。

    趁着高澄尚未开口,她上前半步,和颜开口,

    “大将军所言极是,唐都护之才,确能担此重任。只是,陛下巡幸在外,邺都乃根本重地,虽有大司马、大将军坐镇,然兵马调度、城防警跸、内外协理,千头万绪,正需唐都护这般对邺都兵马人事、防务规程了如指掌的干才辅佐。”

    高澄听罢,原本已到嘴边的命令顿住。

    阿浚勇猛忠直,但性子确实粗疏,身边需得有个精细人提点帮衬。

    他拍拍高浚的臂甲,笑道:“稚驹说得是。唐邕既是你得力臂助,便好好留在邺都帮你。”

    高浚也不再坚持,咧嘴笑道:“陛下放心!臣弟定保邺都稳如泰山!”

    高澄点头,对刘桃枝吩咐道:“传令,卫将军阿古、高阿那肱,各率两百精骑,沿途护卫。一应行程宿卫,仍由你总领。”

    “是!”

    此时,导引乐声变调,仪仗前方太后的凤辇已缓缓启动。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登辇。

    太子高孝琬眼圈通红,却努力挺直小身板,望着御辇。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如同苏醒的巨龙,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御辇内宽敞而平稳,厚厚的茵毯吸收了大部分颠簸,只余下一种舒缓的微晃。

    陈扶在御案对面跪坐,展开一张素帛绘制的舆图,

    “陛下,此乃臣拟定的巡幸行程。”指尖顺着太行山北滑,“先护送太后回晋阳。宣示新朝恩泽,检视防务,抚慰元从。”

    高澄斜靠在隐囊上,点点头。

    “晋阳之后,南下河阳前线,直面西贼兵锋鼓舞士气。继而南下,抵义阳、襄阳,宣慰段韶、斛律光驻军,加固随枣通道防线。再转东南,巡视扬州、淮南、淮北前线诸州郡。最后回师向东,巡幸山东、河北腹地诸州,考察吏治,均平赋役,宣化礼教。最终,自东线还归邺都。”

    “此路线,依循‘先固本,再御外,后安内’之序,沿途所经,皆为军政枢要、财政咽喉。陛下新登大宝,内需抚平四方、以定人心,外需震慑西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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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结萧绎、整肃东南军备。依此路线而行,可兼而得之。”

    高澄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

    “瞧瞧,朕就说得带你出来。这些弯弯绕绕,没你在旁捋顺了,朕瞧着都费神。”

    陈扶将舆图缓缓卷起,应道

    :“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舆图刚放回匣中,她的手便被高澄一把握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亲昵摩挲,身子也往她这边凑近了些,

    “这趟出来,正好带你这位‘太原郡君’,好生瞧瞧你的封邑去!”

    陈扶玩笑揶揄,“大齐的郡君不过是担个虚名,领份食邑罢了,太原郡哪里是臣的封邑了?”

    “那朕封你做太原太守,让你实实在在地管上一管?”

    他这话脱口而出,不过只是嬉语。然而‘封授太守’事关地方实缺官爵,岂是能随口许之的儿戏?御辇虽私密,但并非铜墙铁壁,车外扈从、宫人环列,若被有心人听去,传扬开来,于皇帝威仪、于朝廷法度,皆是轻慢。

    陈扶心头一凛,本能捂住了他的嘴,目光警醒地瞥了眼车窗帘隙。

    高澄被她柔软的指尖按住嘴唇,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正欲再说些什么逗她,却见帘外,还真映出一道女子轮廓。

    “奴婢尔朱摩女,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禀告陛下。”

    他对这宫女有印象,倒并非因其侍奉太后,而是有人告过她的状,说此女与他那皇长子孝瑜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讲。”

    “太后殿下说,此次敬仪随驾回晋阳,恐要长留。太后殿下怜她伺候已久,又抚育皇子公主辛劳,请陛下准允敬仪顺路回保漳村家中省亲。”

    高澄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太后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熟悉他性情的陈扶自然能品出那层不悦。他不喜欢旁人来指点他该如何施恩、如何行事。即便是亲生母亲。

    陈扶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已显轮廓的保漳村,

    “陛下,太后殿下慈心,体恤甘嫔,自是她的福分。不过,依臣浅见,此事倒更是彰显陛下天恩的良机。”

    高澄侧目看她。

    “甘嫔昔日不过是臣家中婢女,蒙陛下青眼,得以侍奉左右,诞育皇嗣,荣列嫔御,简直是天大的造化。若陛下恩准她返乡省亲,是让他们亲眼瞧瞧,跟随陛下,是何等光耀门楣的幸事。若不让甘嫔回去一趟,浩荡天恩,岂非如同锦衣夜行,白白埋没了?”

    高澄脸上露出笑容,哈哈一笑,转向帘外,“回去禀告太后,朕准了。着令有司,按夫人省亲规制预备,务必风光体面!”

    翟车里,田秀娥——如今正四品的敬仪攥紧了衣角。

    她是被阿耶用两袋黍米的价格卖进陈府的。李娘子随口叫她阿朱,后来跟了仙主,仙主给她改成仙童时的法名甘露。可她心底,始终记得自己叫田秀娥,是保漳村田家二丫头。

    停车,帘子被内侍掀开,刺目的日光混着飞扬的尘土扑进来,她眯了眯眼。

    瞧见的不是记忆中破败的土坯墙,而是一堵簇新的白灰大院墙。朱红大门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格外扎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大大的‘田宅’二字。

    自她跟了陛下,常托人捎回些银钱布帛。看来,这些钱帛,都化作了眼前这气派却不得体的宅院。

    院门外乌压压一地人,有眼熟的,更多是眼生的,都在伸长了脖子瞧她。

    阿母最先凑过来,“秀娥……不,敬仪!敬仪可算回来了!瞧瞧,你现今多气派啊!”

    “来,快!快来见敬仪!”阿耶插进话来,他穿着不合体的新绸衣,衬得脸膛越发黑红,他侧身,迫不及待地将身后几个青年男子往前引,“这是你二表兄,这是你三堂兄……”他挨个介绍,那些男子也忙不迭作揖,目光直往她身后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上瞟。

    “陛下驾到——!”

    阿耶阿母哆嗦起来,带着身后众人跪下咚咚叩头,嘴里喊“万岁”。

    省亲宴摆在正堂里,鸡鸭鱼肉俱全,显是下了血本。亲戚们挤挤挨挨坐着,不住地偷眼瞧皇帝。阿耶忙着敬皇帝酒,话里三句不离“陛下恩典”、“敬仪好福气”,又不忘见缝插针地夸赞几个子侄“老实肯干”、“读过两年书”、“有力气”。

    甘露凑近高澄,低声道:“陛下若用罢了,臣妾侍奉陛下去后院暂歇可好?”

    她只想将陛下与这些汲汲营营的家人隔开,尤其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她再不受宠,也不想因他们粗鄙惹陛下生厌,连累自身。

    高澄与陈扶对了一眼,颔首起身,在甘露指引亲卫簇拥下,从侧门进了田宅后院。

    后院比前院窄,却安静许多,只有几间厢房。

    亲卫推开其中一间,屋里陈设简单,几张条凳,一方旧桌。有趣的是,屋里或站或坐,竟有好几个女孩,年纪从十来岁到十六七不等,穿着粗布或半旧的布衣,颜色多是青、灰、褐。

    骤然见到一群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的男子闯入,女孩们吓得像受惊的雀儿,慌乱放下手中正缝补的衣物或摆弄的草编,都缩到了角落。

    高澄目光一扫。

    多是些寻常村姑,皮肤不够白,手指不够细。唯有一个站在窗边,穿淡青裙子的,身量纤细,脸盘儿瞧着也小。正觉得这姑娘侧影尚可,或许抬起头来有几分清艳。

    “你就是陛下。”角落传来一个带笑的清稚声音。

    高澄蓦地凝住,转向声源。

    女孩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襦裙。五官清纯,漾着层浅浅笑意。

    高澄渡步过去,弯腰,视线与女孩的齐平,饶有兴致地问,

    “你如何知道?”

    女孩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下,笑盈盈道,

    “因为他们都说,陛下生得好。”

    回去的路上,高澄问甘露:“席上那个穿蓝布衫、方脸的汉子,是你什么?”

    甘露愣了愣,小声道:“是臣妾的堂兄,叫田大石。”

    “嗯。回头朕看看有无合适的差事。回家一趟,当给你个体面。”

    帘幕隔绝了外头的尘嚣与天光,御辇内光线昏蒙,高澄似乎心情不错,靠着隐囊,目光落在翻阅文书的陈扶脸上。

    “稚驹。”

    陈扶抬眼。

    “现在……还觉着朕好看么?”

    陈扶搁下文书,斟上满满一杯清心茶,双手奉上。

    高澄不接那茶盏,只看着她。

    “陛下天日之表,龙章凤姿,自是举世无双。”

    “敷衍。”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锁着她眼睛,“说具体些。哪里好看?”

    她知道他此刻兴致颇高,只得依言细看起他脸来,“陛下眉骨英挺,聚山川之秀。”抬起指尖虚点一下,“眼型生得极好,丹凤

    《邺下高台》 60-70(第24/24页)

    睁一睁,黄金堆满厅……鼻梁高直,自有撑持。”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高澄等了一息,忽地伸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带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一列传第三》尔朱御女名摩女,本事太后,孝瑜先与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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