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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倒是勤勉
唇瓣相触,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又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低声问,
“这儿好看么?”
“陛下,敬仪的一位表妹求见。”
御辇外传来内侍通禀声。
陈扶已趁势坐正了身子,如常道,“许是方才那个与陛下说话的女孩?”
闻听此言,高澄烦躁之色微敛,对外道,
“让她过来。”
帘外身影渐近,果是那少女。
“民女田芸儿拜见陛下。民女虽愚钝,却也粗通文字,恳请陛下恩准,允民女入宫伺候,为陛下略尽绵力。”
高澄指尖在膝上轻点着。田芸儿……方才在屋内只觉小姑娘一见如故,此刻有名有姓,那点好感便更具体了些。他又看了眼那张小脸——眉目诚然,眸光希冀。想来是真仰慕天威。
“准了。”
“谢陛下隆恩!”
这时,陈扶才浅笑开口,“其实,这等小事,你与你姐姐说一声即可,甘嫔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
田芸儿抬头,飞快地瞥了陈扶一眼,又埋下头去,
“奴婢见识短浅,不懂规矩。只想着陛下是天,以为做宫女也须叩求陛下。多谢姐姐提点……”
陈扶不再多言,只是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帘外脚步声远去。
高澄身体前倾,一手搭上陈扶的锦垫边沿。
“陛下,晋阳王殿下求见。”
他直起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又有何事?”
“殿下言,奉度支尚书崔公之命,有事务需与陈内司核对。”
崔暹?高澄滞了滞。崔暹那石头性子,若是耽误了他度支司正事,回头必有一本直言极谏的奏章摆上案头。
“进来。”
帘帷掀起,高孝珩躬身踏入,端正行礼。
“崔暹让你来的?”
“是。”高孝珩扫过辇内。父皇面沉如水,陈扶悄然挪至旁侧,正垂眸整理着略有凌乱的文书。他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递给陈扶。
“崔尚书言,滏
口山道险峻,驿站递送不易。所有粮秣调拨、役夫分派、物资交割,皆需尽快厘清核实,以免途中供应脱节,或滋生虚耗。故此,崔尚书特命孝珩前来,与内司核定随行人员廪食,车马调度。”
“事关途中支应,不敢耽搁,还请内司费心。”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职。”
高澄盯着高孝珩低眉顺目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迅速翻开、已然沉浸账册的陈扶,终是没再说什么。
“账册是按护卫、役夫等职官分列。内司需核验者,主要是太后宫官、女侍、内侍,敬仪从人,内司直属女官及杂役,以及各等舆辇专属宫人的确切数目。”
陈扶点点头,凝神标注,不时说明:“敬仪从人再加一人,田芸儿。”“敬仪处照料皇子的乳母、保姆,少算了一人。”“御辇舆夫、执扇、捧炉等近身宫人,名册最好单独列明。”……
“对了,”高孝珩指向一行,“太后年高,御医是否有特别的膳食要求?需用何种米面?每日几何?须在此注明,以便特拨采办。”
陈扶写下:晨用梗米粥,需淮北新米;午晚香粳饭,佐以薏仁、红枣。另,日奉牛乳羹一盅,蜂蜜二两。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御辇内只闻纸页翻动与低语声。
高澄靠近隐囊,冷眼瞧着。
“征调役夫亦需请问内司。”孝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布置行宫、搬运箱笼、打理马匹等,需内司提报所需杂役人数,以便统一调度,划拨工食银两,避免滋生冗费。”
“倒是勤勉。”高澄开口。
陈扶抬眼,唇角弯起笑意,“殿下初领实务,便如此娴熟兢业,陛下是当欣慰。”说罢,又转向高孝珩,颔首道:“太后行辕需杂役二十人;敬仪处八人;御辇内的文书,需六人搬运看管。此三十四人,单列一册,不与外朝役夫同例。”
高澄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逼仄的、充满文书气味的辇舆里了。
“刘桃枝!”他扬声,“备马!”
窗帷半卷,秋日太行山的轮廓自绵延转为峻切,崖壁已隐约可见的栈道与人工开凿的洞窟。
而窗内的二人,已从战场刀兵聊到佛法玄妙。
“佛说众生皆苦,这滏口,确是行路苦,征战苦,服役苦……”
“滏口路有尽,心中执无尽。所谓离苦,从不是避苦寻乐,而是心不住苦。心无所住,行路不过行路,征战不过征战,生老病死亦只是世间寻常流转。”
“嗯。”陈扶觉得颇为有趣,“殿下所言甚是。故而禅宗又有‘磨砖作镜’之喻,执著于形式工夫,终难见性。”
窗外传来马蹄声,打破辇舆内无声流淌的闲情。
高澄探进身来,笑得神秘兮兮,“稚驹。带你看个好东西。”
陈扶看眼高孝珩。
少年王爷已收敛了闲谈时的笑意,恢复成恭谨垂目、继续处理公务的度支曹郎,也并无随之下车的意图。
刚掀开车帘,高澄已等得不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上马背。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鼓荡。耳边一声“坐稳”,马腹一夹,向山壁奔去。
绕过一面巨大的岩壁,便觉出置身天地伟力下的渺小。
几乎垂直的、高耸的崖壁上,一组巨大的佛教摩崖造像,主体已近完工。
窟门巍峨,两侧雕有力士,肌肉贲张、帛带飞扬,赤足踏着须弥山形台座。力士外侧,各雕一通摩崖大碑。
然而,陈扶的目光,牢牢被主尊造像吸引。
那是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坐佛,凤目高鼻,宝相与身后人一般无二。
而佛像的右侧……雕着一尊童女像。
她身着敷搭双肩袈褟,赤足立于莲座上。双手捧着一卷经书,微微仰首,姿态恭谨又透灵秀。她脸若银盘,高……高两丈有余。
山风浩荡,吹得她眼眶酸热。
高澄指着那童女像笑问:“如何?”
“哪有……童女和佛祖一般高的?”
高澄浑不在意地一笑,“自然是朕的童女。”
泪水终于盈满眼眶,将崖壁上那并立的巨像晕染成模糊而光辉的一片。
高澄低下头,凑近她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多年前另一句戏言翻捡出来,却换了更直白的表述:
“做小童女便好,但不许做小圣人。岂不闻,只羡鸳鸯不羡仙?”
眼中未落的泪还在闪烁,目光却已渐渐恢复清明。
回去队伍的路上,风势转急,方才那道挤在山隙间的青白光带,转眼被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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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云层吞噬殆尽。
要下雨了。
在滏口陉这样的险道,秋雨意味着路面泥泞,马蹄失足,若再兼山洪骤至,那更是大麻烦。
前方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呼喝。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策马而来,在拥挤山道上左穿右插,游鱼般很快便到了御旁。
“陛下!天色骤变,恐有急雨。前方峡道更窄,路面已见湿滑,为策万全,臣斗胆恳请陛下暂回御辇安坐。传令所有骑乘者皆下马牵行,缓步通过险段,以免马蹄失滑,惊扰圣驾。”
“准。”
“陛下圣明!”高阿那肱立刻应道,下马上前一步,抢在随行内侍之前伸臂,“陛下小心脚下,山石最是溜滑,臣已命人在这段路上多铺了些干草秸稈。”
不远处,卫将军阿古也下了马,扫见高阿那肱那鞍前马后样子,嘴角撇了撇,与候在辇侧阴影里的刘桃枝视线一碰。刘桃枝眉梢微抬,眼神里写着同样的意味——瞧,又显着他了。
车队在一片“下马牵行”的传递声中缓缓蠕动。
高澄登辇坐定,目光透过晃动的帘隙,望着外面高阿那肱时而大声指挥、时而亲自检查路面、时而凑到近前询问“陛下可觉颠簸?”的忙碌身影,若有所思。
“孝珩,你看这高阿那肱如何?可堪委以更重之责?”
高孝珩抬眼观察半响,方道:“儿臣尝闻,为将者,临阵当先为勇,殿后阻敌为义,分功恤下为仁,审时度势为智。儿臣方才目睹,高将军倒是勤勉。至于临危之际,能否勇毅当先?遭逢变突,能否义不旋踵?调配麾下,能否公允无私?察观事态,又能否预判先机?”
“此皆须待实事检验,非寻常护卫拱宸能见。
陈扶心下一叹。
高阿那肱。其父以军功至刺史,他本人亦靠军功累迁至武卫将军。弓马是有的,但更厉害的,是那谄媚事主的功夫,原历史中,高阿那肱虽无文史之才,见识甚至都不如和士开,但却能得高湛、高纬宠幸,位至宰辅。
高孝珩指出的智、勇、仁、义,皆是利益关头方能显现的品性,恰好避开了此人最擅长表演的‘勤谨周到’,可谓心明眼亮。更难得是,还深谙进言之道,提供了清晰的验证路径,不会令皇帝觉得他是在刻意打压,只会觉得他审慎。
果然,高澄慨叹一笑,点头道,“我儿所言有理,是该再看看。”
雨终于淅沥地落了下来,敲在车顶窗沿,碎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
甘露的翟车虽不大,却精细地铺着厚实的茵褥,角落置着暖炉,驱散着山间秋雨的湿寒。
三公主高绾,穿着身杏子红的小袄,正偎在甘露膝边,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阿母手里的牛乳羹。另一边,六皇子高晋安小手紧紧揪着甘露衣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独占的渴望。
“阿母,绾绾喝……”三公主细声细气地催促。
六皇子小嘴一扁,身子又往甘露怀里挤了挤。
甘露将手中调羹交给宫女,伸手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又拽过沉甸甸的儿子,调整了个让两个孩子都能倚靠的姿势,这才重新端起碗,舀了勺,试试温度,递到女儿嘴边。
田芸儿坐在车厢一角。她已换下了那件半旧衣裳,穿着一套表姐从箱笼里找出的宫装,尺寸略大,袖口挽了两道。
她了解这位表姐,性子和软,宁可自己累些,也不会轻易使唤人,何况是她这个刚来的亲戚。
既如此,她也乐得清闲。
净瓶原本挨着车门边坐着,她是陈扶的人,只是充作敬仪宫人随行。
见甘露被两个孩子缠得额角沁汗,忙挪过去,伸手将扭来扭去、试图去抓姐姐头发的六皇子抱过来。
“乖一点哦,不然叫你父皇打你屁股。”
有了净瓶帮忙,甘露才得以专心喂公主喝羹。待一碗牛乳羹见了底,公主也倦了,蜷在甘露怀里,眼皮开始打架。六皇子在净瓶有节奏的轻拍下,也打起了哈欠,不再闹腾。
田芸儿见孩子们都睡了,才往过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问道:“阿姐,当嫔妃……是什么感觉呀?”
“感觉么……就是,四季时新的绫罗绸缎,由着挑。晃眼的珠子、玉石,陛下高兴了,随手就赏下来。会住进很大的屋子,有许多宫女伺候。”
田芸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那神情,分明已将自己代入了绫罗围绕、一呼百诺的场景之中,甚至可能想到了更远。
甘露眉心一蹙,再次张口,可刚说了个“然”字,净瓶便咳了一声,打断了她。
她将睡着的六皇子交给宫女,坐回门边,笑起来,“要我说呀,当嫔妃是什么感觉,全看个人能耐。我听说啊,陛下最喜主动大胆、又知情识趣的聪明女子了。木讷寡言的,自然只能得些寻常宠爱。”
“可要是真有谁能让陛下他着了迷……那待遇,岂是寻常嫔妃能比的?”
目光在田芸儿屏住呼吸的脸上一瞟,戳戳甘露,
“嗳,敬仪,如今宫里,不是还有个‘右昭仪’的位子,空着啊?”
【作者有话说】
《北史》列传第八十:那肱才技庸劣,不涉文史,识用尤在士开下。而奸巧计数,亦不逮士开。
第72章
一粒红痣
抵达涉县时,雨虽停了,湿冷的夜气却仍顺着山坳弥漫着。
蜿蜒的火把照亮城门下黑压压跪迎的人群。
县长前方立着一道颇为醒目的身影。那人身量颀长,眉眼舒朗,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举手投足皆优雅从容。待御辇停稳,他趋步上前,含笑道:“臣清都尹段孝言,恭迎陛下圣驾。”
段孝言。段荣次子,段韶之弟。与司州牧共掌京畿。
单看此刻,端的是位风仪出众、恭恪知礼的勋戚重臣。
然而,原历史中,这位在任度支尚书时,私运宫廷工程木石营建宅邸,强征民夫为己用;掌吏部时,公然卖官鬻爵;夜宿民家,因坊民应门稍迟,便将人拷打致死;贪恋美色,霸占人妻,致其夫惨亡。
真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之前那位朴实的涉县县长,已被提拔至中枢。眼前这位新知县,显然是段孝言的手笔,或者说,是按段孝言喜好调教而出。
接驾排场十足,从城门到宴厅,沿途净水泼街,灯火通明。
食案上铺着崭新的锦缎,器皿皆换了银鎏金。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名目听着极尽风雅。切得极薄的生鱼片摆成莲花状,叫‘金齑玉脍’;水焯的菜心点缀枸杞,叫‘琼枝瑶蕊’;豆腐雕成的小船载着几粒虾仁,叫‘雪夜访戴’……
林林总总,色彩悦目,造型精巧,一眼望去,满案琳琅,如同精致画作。
陈扶执箸略尝了尝那‘琼枝瑶蕊’,菜心煮过了头,软塌塌失了清爽。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寒夜,那热气腾腾的蒸饼胡饼,浓稠暖胃的粟粥,实实在在的胡炮肉,越嚼越香的核桃……
一粒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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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仁递至唇边。
高澄对这华而不实的宴席兴致缺缺,只略动了几箸,便不再碰。手上无聊,便拈起一颗核桃捏开,捻起一瓣核桃仁,塞进了身侧人嘴里。
陈扶慢慢嚼着,满口生香。
也就它没变。
宴罢,段孝言恭请圣驾移驻‘御苑别馆’。高澄却道,“朕记得城西有处院子,上次来便住得惯,今回依旧去那里。”
依旧是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推开进去,院落格局未变,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只是景象已迥异。
正屋门窗大开,换上了轻薄的碧色纱罗,夜风穿堂入户,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气。席上置着玉色绫缎的隐囊与薄衾。帐幔也换成了月白轻纱,以银钩挽起,透过纱幔,能望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与廊下悬着的灯笼。
高澄跟着陈扶走进。检查完床褥是否洁净,转身对她道,
“朕去前头,段孝言还有些事要禀。你自梳洗歇息。”
待他离开,陈扶带着净瓶去了院内温室。
净瓶一边泡澡,一边嘟囔甘露表妹没干活的眼力见,又说段孝言假惺惺君子做派,其实眼睛一直往宫女身上瞟,说那新县长一看就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
陈扶笑应着,热气氤氲,困意缓缓袭来。
净瓶放下纱帐,又检查了一遍窗扉,正要阖上屋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与浓烈酒气,径直撞了进来。
是高澄。
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淡粉,那双凤眼亮汪汪燃着两簇幽火。
“嗐,段孝言那老小子……还想灌醉朕?”他声音拔高,边说边往里走,“幸好……幸好孝珩那小子机灵,替他老子挡了不少……不然,朕真得让他给放倒了……”
净瓶下意识接了句,“陛下已是醉了。”
高澄脚步顿住,倏地转头看向她,眯起眼睛,
“大胆。你敢欺君?”
净瓶脸瞬间白了。
惊惶怔住的刹那,高澄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握住了门扇。
“砰。”
烛火因关门带起的风摇晃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纱帐上,拉长,扭曲。
高澄背对着门,静立了一息。然后,他抬手,解开了颈间系带,那件外出御寒的貂裘氅衣便从他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抛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龙袍。
空气里浮动着她沐浴后清浅的皂荚香气,混着雨后潮潮的湿气。
他朝着纱帐里那道裹在薄衾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方才宴席间的燥意、酒液在血脉里奔窜的灼热,化作一种更为具体、更为迫切的的焦渴。
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更清晰地萦绕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月白纱帐,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帐中人睁着眼,望着帐顶。
“稚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侧,“怎么还不睡?”
陈扶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透过纱帐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光晕,也照亮她眼里的警惕。
他低笑一声,就势侧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薄衾一起拢进自己臂弯,
“叫一声‘阿惠哥哥’,就哄稚驹睡觉。”
“……阿惠哥哥。”
‘轰’地一下,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席卷四肢百骸。某处瞬间绷紧、胀痛起来。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揽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更紧地带,另只手穿过薄衾的边缘,摸索而入。
“不是说……”
“稚驹……稚驹……”他打断了她,不住唤着,用鼻尖和嘴唇蹭着她的耳后、颈侧,吻细碎地落下,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紧绷,甚至能想象出她蹙起的眉头。但他停不下来。
她用力挣动,却又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住。他将她搂得更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怀孕……不是亲亲嘴就行。”他在她耳边呢喃,“须得……衣衫褪尽,赤裸相对,彼此……进入,交融为一体……”
“所以,陛下是要对我如此?”
高澄停住动作,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借着帐外的烛光看她。
她的脸颊泛着浅红,下唇咬出深深齿痕。乌黑长发铺满了枕席,她的肌肤在乌发的映衬下,那样白,白得近乎要破裂。
他忽然觉得,他的稚驹好可怜。
一个县城,一处简陋的临时落脚的行馆厢房,窗外是陌生的山野秋夜,榻上甚至带着前个使用者留下的气息。
他居然想在这里……
陈扶挣开他,转向墙壁。
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覆下,印在颊边,又离开,靴子踩在砖地上的滞重响动,衣物被捡起的窸窣。
“吱呀——”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门轴转动,又飞快掩上。
是净瓶。
她凑近床边急急打量陈扶。见她衣衫并无穿脱的迹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奴婢方才被陛下关在外头,心里慌得不行,想着……想着陛下喝醉了,万一……”她咽了口唾沫,“奴婢就跑去找甘露了!想着她怎么也是嫔妃,或许能叫走陛下,结果我俩刚赶到门口,就碰上陛下了。”
“然后……然后俩人往她住的院子去了。奴婢就赶紧溜回来瞧仙主了!”
陈扶觉得很冷,被子像被冷水浸过似得凉冰冰、沉甸甸贴着。
她掀开薄衾,坐起身。
“仙主?”
“出去透透气。”
她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带,长发也未梳理,只用一根簪子草草绾在脑后。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下台阶,还未想好往哪里去,便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晋阳王高孝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浅檀色的胡服,只是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砂红中衣的一角。正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模糊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如玉的面颊,此刻染着淡淡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殿下怎会来此?”
高孝珩的目光从她蓬乱的发、未施脂粉的脸、以及略皱的外衫上掠过,眸色深了深。他离开倚靠的廊柱,向她走了两步。
“父皇方才饮得不少,不知是否安好,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房门。
夜风将他身上的朝隐香送来,比白日更浓了,混着淡淡酒气,却并不令她反感。
“陛下已去别处安歇了。”
高孝珩点点头,默了默,忽轻声吟道:“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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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一怔,“这不是……我的诗么?”
他点点头。
陈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她及笄宴上看到的。
“难为殿下记着。”
那双凤眸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滏口秋风劲,清漳一水长。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哈,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是啊,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她细细地瞧,真的很像,但不同,很像的修长的丹凤眼尾,不同的生着一粒小红痣。
“好诗。我的诗,殿下还和了哪首?”
眼前的喉结重重一滚,向她倾来——
就在陈扶因他突然逼近而睫毛微颤,下意识要后撤的刹那,高孝珩停住了。
保持着极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他吐出两个字。
瓦蓝的天幕下,夯土城墙巍然矗立,‘齐’字旌旗迎风招展。
城门至晋阳宫,持戟的禁军密密列队,街头巷尾的百姓踮脚伸颈,热切地张望那缓缓入城的、新朝天子的庞大队列。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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