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肆州北揽云朔,西望夏州,东连京冀,更是晋阳的北门。”高澄站在城墙敌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门闩不仅要结实,更要灵活机敏。侦骑放多远?烽燧传讯何以无误?与诸州如何策应?若有小股西贼斥候或马贼自西边山隙渗透,如何清剿?”
一连串问题抛给厍狄伏敬,见他答得虽尽力却略显板滞,高澄语气加重,“严防死守之外,耳目亦须聪灵。你要多费心,也多与晋阳联络。”
接下来两日,高澄亲自巡视城防,检阅戍军,核查军粮仓储数目与各边镇联防部署图,极为细致。
巡视完防务,便是吏治与赋税。
度支尚书崔暹召见各县属官,查阅刑狱案卷与税赋账簿。很快发现,此地因地处边陲,吏治颇有苛酷之弊,税赋征收亦存在盘剥过甚、徭役不均之象。高澄当即召集众官,严辞申饬:“边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再以酷吏苛政相逼,这是驱民为盗,自毁藩篱!六镇之乱才是多远之事?!就忘了教训!”
立即下令整改,着度支曹郎高孝珩与州府协同,重新厘定赋役章程。
公事交代毕,厍狄伏敬请驾至刺史府稍歇。席间,高澄问其子如何不来相见,厍狄伏敬颇为无奈,言道士文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只爱闭门读书。
高澄反倒更起了兴趣,“唤来朕见见。”
厍狄士文被领来,果然如其所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眼神垂视地面,孤耿着不与任何人对视。问及经义,倒是对答清晰,显是下过功夫。
问到可愿出仕,少年沉答:“学问未成,不敢妄居。”
高澄看他半晌,笑了,“性子虽独,倒是实在。那就再读两年,彼时自有选用。”
从正厅转至廊下,忽见庭院一隅,一株晚桂旁,立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年纪,穿着杏子红的襦裙,外罩鹅黄半臂,正仰头嗅那枝头的细碎黄花。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鲜妍明媚的面孔,肌肤白似塞雪。眉毛弯弯,眼睛微微睁圆,瞳仁乌黑清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高澄冲她笑笑。
少女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她想要退走,脚下却有些慌乱,不小心绊到裙角,身子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照亮了眼尾一粒小痣,红得几乎透明。
廊子转过,高澄扫回身旁陪同的厍狄伏敬,“那位是?”
“回陛下,那孩子是臣弟显安之女。”
高澄“嗯”了一声,举步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对紧随身侧的长秋卿吩咐了一句,
“此女充入大选。”
净瓶揣着甘露给的店名,寻到义井大街东头。店内琳琅满目的瓶罐。她稀奇地左看看右问问,除原计划的黄芪、当归熬炼的玉容膏,掺了珍珠粉、杏仁油的口脂,还买了香泽、胭脂等一堆药妆。
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青石路上,走过仓城,出示符信,踏入霸府地界,
拐进陈家别居。
两只褐马鸡正梗着脖子相互啄斗。
“也不管管!飞了一院子毛!”
鲜卑仆哈哈一笑,“没法管,没法管!斗累了自然歇了。”
净瓶摇摇头,穿过前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目光不由被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吸引。
两淮,义、襄之地,已用浓墨圈实。
汉水以东的广袤地带,益州,巴蜀,乃至东南三吴,正被一只前手执笔标注。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刘桃枝的声音,“陈内司,陛下自肆州还驾,传内司即刻过去。”
第73章
旁人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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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宫正殿,新髹的朱漆梁柱散发着淡淡气味。
高澄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沙盘之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是陈扶,自然地伸出手。几日未见,他想揉揉她发顶或捏捏她脸颊,但手指刚到半空,陈扶便瑟缩了下。
他顿住,终究只是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而指向沙盘。
“肆州那边核了边镇粮储,定了联防细务,也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恶吏。说起来,此番巡边,倒让朕瞧见了兵改的成果。军中地域门户之见渐消,汉人中将多了不少。”
“臣虽未曾见大营,然观街市之景,亦能窥见一斑。”
“哦?”
“四年前初至晋阳,街市上的胡多汉少,泾渭分明。如今胡汉杂处,其数相当。汉人神色闲适,甚有提笼架鸟、悠然漫步者。胡人最多的晋阳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
“哈哈,稚驹真是窥一斑而见全豹!那依稚驹所见,北疆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尚需厘正?”
“稚驹愚见,此番回銮晋阳,首要之务,在侨州府。”
“?”
“昔年神武皇帝据晋阳统摄六镇,经略四方。为控扼要地,在恒、燕、云、朔、显、蔚等州改为侨州。此类府州,不隶魏廷内省体系,直报晋阳霸府。于争衡之际,确能权出一门,收聚合之利。可如今,陛下已受禅登极,定都邺城。朝廷法度,当统摄四海,政令军令,需归一源。”
“你的意思是,”高澄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将这些侨州府,尽数纳入尚书省?”
“非是尽数裁撤。”她深知这些军府盘根错节,牵涉大量既得利益与边防实务,操切不得,“其屯田、戍守、抚民之责,仍可依地理之宜,保留特色。然,其名位须正,统属须明。”
“细说。”
“首要者,便是令各侨州府长官,依朝官之例,定时赴邺城述职,禀报政务军情,接受吏部考课,户部稽核,兵部调遣。钱粮奏销、官员铨选、刑名案卷,皆需依朝制办理,存档于邺,而非晋阳。”
“如此,陛下之政令,方能如光布泽,无远弗届。”
高澄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不错,这天下都是朕的。岂有朕的天下之内,还有圣旨不能直达之处?侨州旧制,是该变一变了。”
霸府东侧,毗邻射圃,是一处翻新的驯马场。铺着从河滩新运来的细沙,时值午后,秋阳尚有余威,晒得沙地微微发烫。
许是踩着舒服,果下马尾巴轻轻甩动。
高澄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手持一根细鞭,站在它面前。
他盯着它,如同将军打量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
抚摸它如缎的鬃毛,从额头到颈侧。伸出手,掌心摊着几粒饱满的胡豆。果下马垂下脖颈,用它柔软的嘴唇将豆粒卷走。他一步跨上,双腿轻夹马腹,抖动缰绳,没有反应。
他加重力道,用鞋跟磕磕马肋,依旧如同石雕。
他扬起鞭子吓唬,果下马连眼神都未给他。高澄俯身,凑近它耳边,“连朕的面子也敢不给?”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好笑。
他啧了一声,索性松开缰绳,就那样坐在马背上,一手撑着膝头,望着霸府连绵的屋脊,像在思索,又像是在较劲。
高孝珩捧着卷厚簿册走来。
“如何?”
“回父皇,各侨州长官,儿臣已传达父皇旨意。”
他说得简单,但高澄知道这事绝不容易。侨州府自成体系多年,长官多为随神武帝起兵的六镇旧部,骄悍难制。
“没给你脸色看?”高澄玩味地笑。
高孝珩这才露出抹无奈笑意,“儿臣每次拜会,皆执子侄礼,只道此乃朝廷定例,为的是确保侨州军需无虞,绝非信不过诸位叔伯。又言儿臣初领实务,此番差事办得如何,父皇看儿臣是否堪用,全赖诸位叔伯愿不愿体恤支持了。”
“啧。你小子。”
“儿臣还趁机,查了桥州府的账。”
“?”
“诸位叔伯还算明义。账册、文书、籍簿,均允儿臣调阅。只道‘你查了,崔尚书我等就免见了’。”
崔暹早年屡次弹劾勋贵,他去查账,无异于往滚油里泼水。高孝珩顺便为之,确实能更顺畅。毕竟一个半大孩子,刚上任的曹郎,就是给他看,又能从早已做得四平八稳的账册里看出什么?
“可有发现?”
高孝珩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呈上。
“表面收支平衡,勾稽无误。然儿臣将历年上报新垦田亩数,与内省所绘田亩图册相较,发现其中有数百顷,实为荒田、坡地,或早已摆荒,却被充作新垦熟田上报,以此冒领朝廷按例拨发的垦荒赏银、牛具种子等项。其中就有……兼任邬县侨州府长官的并州刺史彭乐。”
“儿臣思及其累有战功,并州官员亦多与其有旧。若依律严查,牵连必广。便先来禀告父皇。”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儿臣愚见,罪证既已在手,人也已收拢内省,不若待十叔接掌州务后,借考核等由酌情徐办,逐步涤清积弊。”
高澄听着,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向坐下倔强挺立的果下马。低笑一声,伸手拍拍小马脖颈。
“恩,既已在圈中,确不急于一时。”
高家园囿,驯鹰人迎上圣驾,他右臂上立着一只海东青,琥珀色的眼珠依旧锐利,却始终稳稳立着,显然已学会了‘低头啄食’。
高澄很满意,目光投向马场里。
他侧过头,冲陈扶摊开手,故意请示般笑道,
“朕的白龙驹赏了阿浚,不知能否请掌印大人的印一用,容朕再挑匹合心的?”
陈扶无奈一笑,从算囊中取出小金印,放他手中。
一行人步入马场。
高澄的目光扫过,走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那马见人靠近,不耐地喷了个响鼻,前蹄重重一刨。
“这匹如何?”高澄问驯马师。
“回陛下,此乃西域来的‘乌云踏雪’,脚力极佳,只是性子暴烈,此前一直单独驯养着。”
“暴烈?”高澄挑眉,他凑前一步,那乌云踏雪立刻竖起耳朵,鼻孔张大。高澄却浑然不觉,径直去摸马颈。黑马猛地一甩头,高澄也不恼,反而低笑道,“就它了。”
另一边,高孝珩正沿着马栏缓缓而行。
他走过几匹高大、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最终停在了一匹青骢马前。
这匹马浑身青灰,唯额间一道细长的白色流星,见他靠近,马儿不惊不躁,只是静静回望。
高孝珩与它对视片刻,伸出手。
青骢马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这匹。”
驯马师有些意外,“殿下,此马乃并州本地马种。”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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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孝珩轻抚过青骢马额间的流星,“不必名贵。合眼缘,便是最好。”
陈扶的目光则落在马场另一侧。
那匹额间缀着白团的桃花马正甩着尾巴,朝她嘶鸣。
“我骑它便好。”
这匹马她初学骑乘时便骑过,后来但凡在晋阳需要骑马,也多选它,彼此早已熟悉。
待随行的常山王高演、任城王高湝、九门县公娄睿等亲贵亦挑定,驯马师们便一并牵下去配备鞍辔。
高澄挥袖道,“去草堂那边等。”
一行人绕过苜蓿丛,俯而视之,但见两溜青篱环绕一茅屋,旁边一条清流汇聚成沼。
娄睿赞道:“好个山野逸趣所在!”高湝亦道:“就着松风明月展卷,方不负秋光啊。”
沿着石径进院落,梨花落尽,枝头坠着黄澄澄的果子。高澄随手摘了一个,在掌心掂了掂,咬下一口。嗤了句“中看不中吃”,将剩下大半丢开。转而看向东角那株枫树。
红叶层层叠叠,绚烂如烧,映着瓦蓝的天,宛若画作。
他将陈扶揽至身前,对众道,“当年她说‘东植丹枫,秋来可醉霜天’,朕方植了此株。如今看来,稚驹果谙风物。”
众人一阵附和赞叹。
晋阳王踱出人群,跨入草堂。
室内垂着厚重的绛色帘帐,光线昏蒙。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脂粉之气。案角的一方歙砚,砚堂里干涸着些许墨渍。一架凤首箜篌静卧榻边,一面一人来高的铜镜,正正地照着床榻。
他眯眼笑笑,走到窗边,“唰”地将帘帐拉开,让天光涌入。
驯马师将配好鞍辔的马牵至草堂空地。
乌云踏雪额前缀着新制的红缨,黑皮鞍鞯上钉着一排排锃亮金钉,愈发衬得它神骏迫人。
高澄眸光倏地亮了。
他未等马匹站定,已大步流星近前,接过缰绳,足尖点镫,利落翻上马背。
乌云踏雪脖颈一拧,原地转起了圈。驯马师忙去抓缰绳,高澄却手一扬。
他腰背笔挺,腿虚贴着,随马打转的势头调整重心。掌心贴上马颈侧抚下,一下,两下。
许是受不住这般不紧不慢的磨,乌云踏雪猛地长嘶一声,后蹄发力,箭一般朝草堂外冲了出去。眨眼间,一人一马已奔出草堂前的空地,越过低矮的篱垣,沿着缓坡疾驰起来。
马上之人非但不勒缰,反顺着马的冲势伏低身形,甚至微微侧过头,朝草堂方向投来一瞥。
陛下是游刃有余的。
驯马师这才按下惊慌,复去牵其他马匹来。
高孝珩那匹青骢马,鞍鞯亦是全新的。陈扶那匹桃花马,配的却是一副半旧的马鞍,有些地方颜色已深了。
“为何给内司配旧鞍?”
驯马师忙向晋阳王解释,“这副鞍是早前为它特制的,与它脊背最是贴合,骑乘时不滑动,人也省力。若换新的,恐不好用呐。”
高孝珩笑看陈扶,“只是再省力,终是旁人用过的,陈内司可……介意?”
陈扶的目光从那副半旧马鞍,移到高孝珩脸上,又顺着他视线,掠向草堂洞开的窗内。
正对床榻的铜镜,微皱的床榻锦褥,砚中未洗的残墨,秋阳下一览无余。
她转向驯马师,笑道:
“多劳费心。不过,还是请为我换副新的吧。”
第74章
将来未必
娄昭君半倚在引枕上,腿上盖着驼绒薄毯,手里捻一串砗磲佛珠,眼睑半垂。
娄睿跪坐在下首,面皮堆笑,
“侄儿在光州时,是有些年轻气盛。可自改封九门县公,侄儿日日思过,也读了些圣贤书。如今陛下践祚,万象更新,侄儿是不是也该……如今这九门县也叫陛下废了,侄儿这般闲着,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也惹人笑话啊。”
太后掀了掀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怎不去求皇帝?”
娄睿喉结上下滚了滚。
自皇帝回了晋阳,他便天天陪着笑脸在跟前凑趣,陛下待他倒也如常说笑,求差事的话好几次到了嘴边,可一想到当年表哥怒斥他的样子,又缩了回去。
他就像那热锅沿上的蚂蚁,转了几日,终究是没敢直撄其锋,这才求到太后跟前。
“侄儿……侄儿瞧着陛下便心里发憷,总怕说错一句,又惹陛下不快。再说,这世上,还有谁比姑母更疼侄儿呢?有些话,侄儿只敢在姑母跟前说道说道。”
太后“哦”了一声,眼皮重新耷拉下去,
“孤知道了。”
这是应了?娄睿不大确定,但看太后没再聊下去的意思,只得叩首道,“侄儿谢姑母疼!”
待他退出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太后膝头捶腿的甘敬仪开口道,
“见娄县公求官,臣妾……倒想起一桩事来。”
太后笑问,“想起何事?”
“自陛下赏了臣妾堂兄一个差事,臣妾收着的家信便格外多了。这个说惦记臣妾,那个问皇子公主安好,末了,总要提一提自家子弟如何‘勤勉’,或是家中如何‘艰难’。”她无奈摇头,笑叹,“臣妾见识浅,却也看出来了,就不该开那个头。开了这个头,辞得了哪个?”
太后转佛珠的手停了。
她何会不知,娄睿那孩子无甚器干,成日只知纵情财色。本想着阿惠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娄睿到底是自家人,总比外人稳妥,替他张个口倒也无妨。
露儿此言却是提醒了她。
娄睿再来时,娄昭君岔开他诉苦表忠的话,更在他急切拽回时,直接言道,
“你仲达阿兄如今也只担着个虚爵,你急什么。你有才能,还怕皇帝不用你?孤若去说,便是以私乱公,徒惹皇帝心烦,也损了咱娄家的名声。”
娄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三公主高绾捏着绘着图画的《诗经》,指着上面的字,奶声奶气地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六皇子高晋安立刻丢了手里的草蚂蚱,不甘示弱地摇晃着小脑袋,背诵起来:“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陈扶怔了怔,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笑夸,“真厉害。”
高绾小嘴撇下去,眼眶眼见泛红。陈扶忙将她搂过,也在她额头上一亲,“背得真好。”
仙主难得露出柔软,甘露看得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娄家的事,已按仙主的意思劝过太后了。太后这些日子见的多是些老诰命,说的也都是吃斋念佛的话。倒是陛下……前日着内侍省送了好些上用的妆花缎和补品来。”
“太后身边有陛下的人。”
“恩,我也觉得。有便有吧,反正仙主与陛下终归是一心。我和那人,原也不妨碍。”
“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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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是谁。”
“?”
“现在或不妨碍,将来却未必。”
御座之下,任城王高湝肃然而立。
“十弟,晋阳稳,则中原安;这命脉之地,朕便交与你了。”
“臣弟必竭尽全力。”
“不是竭力,是必须办好。”高澄目光掠过他,又扫过咸阳王斛律金、并州刺史彭乐,“尔等留镇晋阳,不独在守城练兵。侨州军府,并州勋旧,各方错综,皆须尔等调和镇抚。取民要有度,莫要学肆州那些蠹吏,杀鸡取卵。”目光压回高湝,“你自幼明敏,当知朕意。”
高湝深深揖下,“陛下教诲,臣弟谨记。必使民力得舒,边备无懈,勋旧辑睦!”
斛律金急咳两声,拍胸脯保证;彭乐也忙拱手应承。
安排既定,便可启程。
任城王高湝留镇晋阳,常山王高演则需随驾回邺。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仪仗森严,扈从如云,高演却全然不顾,只紧紧抱着太后手臂,哭得涕泪糊面,呜呜咽咽,话也说不连贯,只反复念着“儿臣不孝”。
娄昭君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痴儿,痴儿。回去好好帮你皇兄,尽忠就是尽孝。”
高演却哭得更凶,宾友王晞相劝,仍不撒手。
最终,还是高澄踱步过来,催道,“母后在晋阳,有十弟和甘嫔仪照料,六弟尽可心安。”
高演这才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驾。
御驾离开晋阳,沿汾水南下,不日便入了汾州地界。
汾州刺史贺拔仁率属官迎出数十里。贺拔仁身形魁梧,说话声如洪钟,是武人的爽利性子。接风宴也是鲜卑之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
宴后,贺拔仁挥退侍从,凑近御座,压低嗓子道,
“陛下,那张亮……张中正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可那双‘手’却未必肯闲着。去岁修缮介休城防,朝廷拨下的钱帛木石,经他手一过,便只剩了七成。还有,南边逃来的,只要往他手上送够钱帛珍玩,就能分碗皇粮。臣知他于国有功,也是条硬汉子。可长此以往,恐伤陛下圣德,寒了百姓的心呐。”
高澄望向残席最东侧。
方才张亮就坐在那里。他病了。原本敦实的身架,裹在官袍里竟有些空荡,面色蜡黄,颧骨凸出,说话带着喘。那个样子,只怕是药石罔效,捱日子罢了。
一个行将就木、却又曾为自己督军南下、连克七城的老臣。
“张亮起于寒微,难免贪财。如今既抱恙在身,朕会叫他好生将养。天惠忠心体国,汾州往后便多劳天惠费心。其他的,就不必提了。”
汾州往河阳的官道上,轮声辘辘,秋蝉残响。
辇舆内,三人对坐。案上铺着河阳军镇的钱粮支用簿册,高澄背靠隐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汾洲你说得头头是道。这河东之地,可也知晓?”
“回父皇,河东者,黄河东折之隅也。非独地势冲要,更为华夏初肇之壤。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东。”
“河东多望族,尤以汾阴薛氏、闻喜裴
氏、解县柳氏为著。这柳氏先祖,可追溯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谥号‘惠’,后世尊称‘柳下惠’。”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讲述典故的纯然兴致,“古书记其高洁,有‘坐怀不乱’之典。传其夜宿郭门,遇女子求助,惧其冻死,乃坐之于怀,终宿而无丝毫逾礼。”
高澄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坐怀不乱?”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臂舒展地搭在隐囊上,“依朕看,那柳下惠若非身有隐疾,便是那女子实在不堪入目。如果是个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中,却闭目塞听,纹丝不动……这非君子,是朽木,是暴殄天物。”目光掠过陈扶,笑意加深,“花开若无人折赏,岂非辜负?”
陈扶回看高澄,淡笑道,
“陛下可听过一句俗谚‘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花儿本是天生地养,无人赏,亦不减其致。若真是为等人来‘折’,来‘赏’,又何会烂漫山野,孤标幽谷,开在那无人之处?”
高澄笑出声来,手指虚点她,“你啊,总有道理。”
他被这番机锋顶得有些讪讪,又不好当真计较,便将话头扯开,手指点在舆图上临汾西南处。
“说到河东,便绕不过这玉璧。”又点向儿子,要他析一析玉璧之败。
“儿臣还是那个观点,玉璧之失,不在地形、守将。攻城之战,本就粮秣转运艰难,河东士民还资敌隐讯,奋起反抗,我军如盲人夜行,处处掣肘。”
“瞧瞧,朕的度支曹郎,见识与朕的内司一般无二。稚驹早在神武帝驾崩时,便已谏言于朕,当遣细作,携重金,潜入河东,专事结交柳、裴、薛。这些年零零总总传回的消息,倒也不算白费银钱。不止如此,她还献了个‘美人计’。”
美人计?
高孝珩看向陈扶。
陈扶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元静仪?”
元静仪。
崇德夫人元姨妃的姐姐,昔年曾与姨妃一同在东柏堂侍奉父皇。正因她,父皇才不让他去东柏堂听政……
他神色未改,点头道,“她不是……已论死罪了么?”
“依法是当问斩。然临刑前,她自请戴罪立功。自言最擅之事,便是‘蛊惑男子’。我便向陛下谏言,给了她一个机会。令其改换身份,去接近韦孝宽麾下副将。其夫崔括,其子,皆留质邺城。”
“除了元静仪,她还谏言朕,派去精锐杀手,扮作商旅、流民,乃至游方僧人,潜居玉璧,寻找刺杀韦孝宽之机。”
高孝珩颔首道:“兵法云:凡兴师十万,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故兵贵胜,不贵久。美人、刺客,看似所费不赀,然较之旷日持久、粮秣靡费的攻坚之战,实为最省国本之策。”
陈扶笑笑,高孝珩是懂她的。
韦孝宽善于用间,历史上斛律光被害死,就是因他令间谍在邺散布歌谣。时任北齐宰相的祖珽,因与斛律光有私仇,便添枝加叶汇报给后主高纬。斛律光因此被高纬下令拉杀。
也该让他也尝尝,胜之不武的滋味。
“当时是谁振振有词,说要‘人尽其才’。”高澄目光在陈扶脸上绕了绕,话题也绕了回来,“可见在这等事上,你与朕所想本是一般。花朵美人,总要放到该放的位置,换回值得的东西,方不枉负。”
秋雨来得急且猛,雨线如密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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