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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鞭抽打着黄河浊浪,激起连绵水雾,将北中城、中潬城、南城连成一片朦胧剪影。城墙垛口处,旌旗湿透,沉重垂着,甲士巡弋的身影在雨幕中掠过,雨水在明光铠上汇成细流。

    城楼内的临时军议处,高澄负手立于图前,听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及一众将领禀报敌情。

    “宇文泰此番东进,号称二十万。然观其营垒推进,颇显谨慎。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于其粮秣转运大为不利。”

    “哼,他惯好夸口。”高澄点点防务图,“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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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城互为依托,烽燧相望。宇文泰若强攻一点,则另两点可袭其侧后,断其归路。各城务必加固工事,深挖壕堑,备足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城外三十里,水井填埋,仓廪转移,不留一粒粮、一口井。”

    “派几队轻骑,专司伏击其粮队,焚其草料,惊其马匹。雨夜、雾晨,正是良机。我要让宇文泰的每一粒粮,运到阵前,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众将领命。

    北城最高处的瞭望台,风雨更烈。凭栏远眺,黄河如怒龙翻滚,对岸完全湮没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唯有己方连绵的营垒、巡弋的舟师尚在视线。

    高澄揽着陈扶的肩,指向那片防御工事,“河阳三城的联防布局,每一处戍堡,每一条暗道,兵力如何分布,烽燧如何传递,皆是朕亲自排布。宇文泰若敢来,便是撞上一张铁网,唯有头破血流!”

    正说着,一名斥候疾步登台,急报:“陛下!前线哨探急报!宇文泰观我河阳军容整肃,大叹‘高岳军容甚盛,高王未死耶!’又因大雨连绵,营中牲畜倒毙颇多,现已退往河东蒲坂方向!”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

    “哈哈哈!西贼闻听朕亲临河阳,分明是恐惧西南斛律光、段韶大军夹击,才仓皇鼠逃!‘高王未死耶?’哈哈哈!侯景当年败逃,便嚎得此句。宇文泰这老贼,只会拾人牙慧!”

    御帐烛火通明,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高澄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空银盏,面色是酣畅的微醺。

    帐帘轻响,领军将军高归彦去而复返,恭恭敬敬行了礼,凑近,脸上堆起忧色。

    “陛下,今日大捷,臣本不该在此时说些扫兴的话。只是……只是臣心里实在为陛下忧虑,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五列传第七》昭兄子睿,授光州刺史。在任贪纵,深为文襄所责。后改封九门县公。

    《北齐书列传卷二十五》亮性质直,勤力强济。然少风格,好财利。

    第75章

    相知实难

    “陛下待清河王可谓恩深,委以督师河阳的重任。然则……权柄太重,难免引人依附,也难免……让人忘了根本。清河王麾下将领,多有只知有清河王,而不知有陛下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臣是念着陛下,才不得不冒死进言。”

    高澄眯眼看他半响,道,“传高岳。”

    高岳来得很快。

    “任胄之事,过去几年了?”

    玉璧之战后,任胄隶属清河王麾下。其人表面饮酒交游,实则暗中勾结西贼图谋不轨,事败被诛。虽与他这将领无干,当时却也是惹了一身嫌疑。

    高岳老实答道:“回陛下,已过去五年又八个月了。”

    “记得倒清楚。”高澄笑了下,“教训却没吸取。”

    “要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看你身边的人,听听营垒里的声音。底下人是忠是奸,是勤是惰,是抱团取暖还是暗怀鬼胎……这些,你不能等到事发了,才后知后觉。更不要以为,是你的部下,就一定是你的人,有时连从小养大的,都见不得是自己人。做将领,不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够了。得管好你手下人!”

    高岳风霜的脸膛上神色几度变幻,他深深吸了口气,重重抱拳,“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嗯,河阳重地,朕就交给你了。”高澄挥挥手,“去吧。”

    洛水之阳,残存的宫阙台基与新修的官署宅院交错林立。

    洛州刺史比当长社县令时丰润了些,官袍崭新,长须修饰得一丝不苟,脸上每道纹路都盛满了恭敬与热络。一见御驾,便疾步上前,伏地行礼,“臣钟祐之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巡幸洛阳,臣等不胜欢忤!”

    起身后,他望向皇帝身侧的内司,这一眼包含了太多——庆幸恩遇、感激提携,以及对能左右前程之人的殷勤与惕厉。

    他陪同御驾入城,沿途介绍着新修的道路、疏浚的河渠、重建的市坊,言辞间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德”、“朝廷恩泽”。

    接下来几日,崔暹则一头扎进官仓,核点粮储出入,核查毕,回禀高澄:“户口有升,垦田有序,仓廪虽不丰,亦无大弊。看来这洛州刺史,是个能做事的。”又对陈扶道,“陈内司当初力主提拔他,倒有眼光。”

    陈扶却道,“天下官吏,少有生来便怀济世安民之宏愿者。然,若居上位者厉行督察,赏罚分明,则虽中才之吏,亦知循道而行;便是庸常之辈,也会勉力做个‘好官’。故曰,吏治清浊,民风厚薄,其源在上,其本在君。”

    高澄越听面色越舒泰,她将一切好的变化归因于他,比寻常谀词不知高明多少倍。不由感慨道,“我们稚驹,总能将道理说得这般透彻,”又玩笑了句,“这便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了。”

    陈扶笑回,“陛下总是能将道理说得这般生动。”

    这日午后,高澄信步至洛水之畔。

    陈扶跟在他身后半步,正凝神望着水波,忽觉腰间一紧,已被高澄揽入怀中。

    秋水澄净,缓缓东流,映着岸边半黄半绿的柳丝,远处残存的前朝宫阙飞檐。高澄望着浩渺洛水,搂着真实可触的温软。一种江山在握、爱人在怀的满足,以及时光流逝带来的莫名怅惘,涌上心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洛水汤汤,秋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她眼睫垂下,遮住眸中间涌起的波澜。

    片刻,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向风中,

    “相知实难,无衰更难。”

    高澄眉头蹙起,他刚想说什么,一道少年身影已沿着柳堤徐徐行来。

    陈扶从他怀中脱出,向旁侧退开两步。

    高孝珩奉上一卷书,

    “此乃《洛阳伽蓝记》,是朝城太守杨衒之重游洛阳,追记洛阳之作。洛阳众寺的缘起变迁、建制规模,乃至相关的名士逸事、坊间异闻,皆记载详核。儿臣方才得了此书,想着父皇或感兴趣,便送了过来。”

    陈扶接话道,“此书臣有幸拜读过,杨太守长于叙述,精于描绘。文笔浓丽秀逸,情趣宜人。其中《法云寺》,《寿丘里》等节,堪称骈体文之范。”

    高澄挑挑眉,从儿子手里接过书册,随手翻开。

    确实词藻华丽,勾勒出的也不仅是伽蓝盛景,更有对前朝王公贵戚、豪僧巨贾奢靡无度的讥讽。他嘴角渐渐勾起,朗声念道:“浩浩大川,泱泱清洛……恃德则固,失道则亡。哈哈,好个‘恃德则固,失道则亡’!不愧是我大齐的太守!”

    出洛州,官道渐次收束,两侧丘陵起伏,杂木渐生。

    路旁跪着些百姓,多是些穿着粗褐短打的汉子,低着头,捧着些陶罐、粗布包裹的干粮。御驾仪仗缓缓经过,高澄策马行于中军,陈扶乘马稍后,高孝珩与崔暹等人亦在御前伴驾。

    一个捧着满篮枣子、身形敦实的汉子,将篮子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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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要奉献。

    就在马头将过未过之际,篮底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疾刺马腹!乌云踏雪惊嘶人立,几乎同时,周围七八个‘百姓’或从柴捆中抽刀,或自陶罐底拔剑,吼叫着向御驾扑来!

    “有刺客!护驾!”

    电光石火间,最先动的是高孝珩。

    篮底寒光闪现的刹那,他已从马背上斜扑而出,抱住高澄身侧!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原本刺向高澄后心的一刀,被他用左肋生生挡下。鲜血霎时将他半边身子染得猩红。

    陈扶反应亦是极快,在高孝珩扑去的同时,一按一抽,剑光如灵蛇游走,削向逆贼手腕,令那名刺客瞬间失能。

    刘桃枝闪至高澄马前,一对铁锏舞得泼水不进。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狂吼一声,双目赤红,挥着马槊,不管不顾地冲杀在前,将两名刺客扫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却浑若未觉,只知向前。

    南中郎将段宁迅速勒马转向,率领一队亲卫挡住山林里冲出的余党,死战不让。

    混乱中,高阿那肱的身影在几名侍卫间闪动,口中呼喝着“护驾!护驾!”

    随行禁军皆是百战精锐,初始的慌乱后,立刻结阵反击。有段宁阻隔贼党后援,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起得暴烈,结束得也快。待队伍最前的卫将军阿古奔来,刺客已死大半,余下也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尘埃稍定,血腥气弥漫开来。

    高澄跳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高孝珩。

    少年亲王脸色如纸,冷汗从额角滚落,肋下伤口仍在汩汩冒血。

    “徐之才!徐之才!”

    荥阳牢狱。

    “说。”

    跪在中间的汉子昂着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恨意,

    “呸!高贼!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想死?没那么容易。来人,先剁他一只手,再砍他一条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脚喂狗。”

    一只手剁下,汉子满头豆大的汗,硬是不吭一声。

    他虽硬气,旁边两人却已面无人色,筛糠般抖起来,争先恐后地全招了。

    他们原是洛阳附近的农户、匠人,二十年前,高欢下令迁都邺城,限期极短,根本不容准备。他们被迫抛家舍业,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途中,老弱倒毙,妻儿离散,到邺城多年,依旧无业可依,最终流落山林,成了寇盗。听闻新帝巡幸,便欲为当年失散的亲人、为这二十年颠沛流离的苦难报仇。

    那硬气汉子啐出口血唾沫,大笑道,“当年你老子高欢对皇帝发毒誓!若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如今你背主篡位,高家必应此誓!断子绝孙!!”

    这诅咒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正值鼎盛、自认天命所归的高澄心口。

    一股暴戾的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给朕拔了这厮的舌头!”

    左右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便要动手。

    “父皇息怒。”

    晋阳王高孝珩在太医徐之才的搀扶下,一步步挪了进来。

    他扫过那狂笑的贼党,又看向盛怒中的父皇,

    “父皇不必与此等卑劣蠢物计较。”

    “当年皇祖父行军所至,秋毫无犯。过麦田,尚自下马执辔,恐伤民稼。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若非皇祖父廓清寰宇,他们早死于兵锋之下,焉有命在今日狺狺狂吠?”

    “迁都邺城,乃是为避关中兵锋,护佑河南百姓身家性命。尔等当年,或有苦楚。然二十载光阴,朝廷屡颁赦令,开垦荒田,招抚流亡,勤勉之人早已在河北安身立命,重振家业。”

    “说什么为亲人报仇?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怯懦、懒惰找寻借口!真正的男儿,纵遇逆境,亦当披荆斩棘,闯出一番天地!似尔等这般,只知怨天尤人的窝囊废,也配提及‘报仇’二字?”

    一番话,将那汉子骂得满面涨红,浑身发抖。

    高澄看贼党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不仅被诅咒触犯之怒舒散,还生起了股正义在我的快意。

    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淡漠:

    “罢了。这般蠢笨无用的舌头,何需拔之?传朕旨意,将此贼剥皮实草,悬于城门,以儆效尤。其余从犯,斩立决。”

    次日,官署正堂,论功行赏。

    乌那罗受工伐立在堂下,神情亢奋。高澄笑了笑,命人抬上黄澄澄的金锭。

    “临危之际,勇毅当先,护卫有功,忠心可嘉。赏你的。”

    乌那罗受工伐喜不自胜,连连叩头。

    高澄走下座,亲自扶他起来,拍拍他结实的臂膀,亲切道:“不是朕吝啬官职,只是你这般忠勇的虎贲,外放做个刺史、领军,反倒让朕少了最得力的臂膀。明白么?”

    乌那罗受工伐虽有些一根筋,却也听懂了皇帝是要他继续当贴身鹰犬,且深以为荣,立刻大声道:“臣明白!臣就愿一辈子跟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刀,做陛下的盾!”

    接着是段宁。

    “段卿,朕还记得你父亲段长。当年在怀朔,神武帝微末之时,段司空曾言帝有济世之才,终不虚度。他已老矣,愿以子孙为托。神武帝一生,未曾忘此知遇之言。朕,亦不敢忘。”

    “段宁调配麾下,殿后阻贼,义不旋踵,有大将之风。朕擢你为卫尉卿,望你不堕父祖之名,为朕守好宫禁,带好儿郎。”

    段宁眼眶一红,伏地重重叩首,“陛下……陛下隆恩!臣……臣必竭尽驽钝,报陛下知遇之恩!不负先父遗泽!”

    退下后,段宁走在廊下,脚步有些发飘。

    卫尉卿!九卿之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段宁回头,见是晋阳王高孝珩,忙搀扶住。

    “段将军,不,段卫尉。”高孝珩微微一笑,“可是在为新任要职,心下不安?”

    “不瞒殿下,臣……确是惶恐。”

    “世间多少能臣干吏,也非生来便能明断万机。多是先膺重任,而后奋发。卫尉寺皆有旧例可循,有少卿佐理。假以时日,自然游刃有余。何况,卫尉所需的善守能断之能,正是你最擅长的,又何须担心呢?”

    一番话,将段宁心中大石移开大半。

    “殿下金玉之言,宁……受教了!”

    荥阳驿馆东院,正堂门扉半掩,里头传来泠泠淙淙的琴音。

    陈扶挑帘进去。

    堂内,长案上两把蕉叶式古琴,晋阳王高孝珩披一件月白常袍,正抚弦而奏。对面坐着荥阳太守郑述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亦抚琴和之。

    见她进来,郑述祖止了琴声,起身长揖,“陈内司。”

    “郑府君。”陈扶还礼,将手中卷册放在案角。

    皇帝近侍来找身兼财务职司的亲王,所言所议皆关乎地方吏治考成,乃至地方官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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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否进退,自己这当事之人岂有旁听的道理?他忙对晋阳王道:“内司与殿下既有公务相商,下官便不叨扰了。”说罢从容而退。

    侍立在侧的苍奴也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将门掩了。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高岳传》:初,高归彦少孤,高祖令岳抚养,轻其年幼,情礼甚薄。归彦密构其短。

    《北齐书帝纪第二神武下》:神武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第76章

    装乖罢了

    “殿下竟也……精于琴道?”

    司马消难的荷花宴上,他看起来并不通晓乐器,也不知是当时没有表现,还是后学了。

    高孝珩笑回,“称不上精,略学了学。”指向那琴,“方才郑恭文所奏,是他自谱的《龙吟十弄》。”

    “殿下所奏呢?”

    “萧衍由于笃敬佛法,制成述佛法的十篇乐章,小王方才奏的《龙王》,便是其一。”

    他垂眸轻问,“我教你?”

    那曲调确是好听,清越里含着沉厚。

    陈扶刚点头,他已倾身过来。

    手臂极自然地环过她肩背,他胸膛的温热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那环抱似有若无,像蛛丝,轻飘飘地缠上来。

    一曲《龙王》教完。他没有撤开,而是带着她的手指换了弦位,“萧衍妙解音律,除却欲断尘念的佛乐,萧衍还作了许多闺情之曲。他在《春歌》中咏道——”

    “阶上歌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情来不可限。”

    陈扶脸颊烧灼起来。下意识向旁侧挪避,肩头甫动,他极轻地吸了口气,环着她的手臂一颤。

    她不敢再动。

    他刀口在肋下,又伤的深,她是亲眼见过那狰狞破口的。

    堂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槐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爬移。

    她目光定在两人交叠的指上,呐呐道:“殿下禀赋超群,凡所涉猎,必穷其理,通其精微。”

    耳后传来一声低笑。

    “是么?”他带着她的手指又勾出一音,似漫不经心,“与陈内司……竟是一样?”

    陈扶舌尖转了转,竟寻不出一句能回。待她终于想出话头,正欲借话脱开,环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高孝珩坐正了身子,指尖闲闲拨了下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散音。

    陈扶怔了怔,不由叹笑,“殿下眼目之明,恐怕在臣之上。”

    净瓶同田芸儿从毡车处走来。

    田芸儿要等回邺城才走中侍中省上岗,净瓶则压根不算宫里人。这一路南行,二个非宫籍姑娘便常在一处,彼此早已惯熟。皇帝知道净瓶手巧,特命她每日去给受了伤的刘桃枝换药,田芸儿便也跟着。

    田芸儿弯着眉眼,拿手肘轻碰净瓶,

    “阿姊,我瞧刘都将待你格外不同。眼风总是跟着你转呢。”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可也……欢喜他?”

    “刘大哥是实在人,同我也说得来。不过也就是一处说笑热闹罢了,不是你说的那种。”

    田芸儿“噗嗤”笑出声,“看来阿姊已有中意的人啦?”

    “哪有?!”净瓶佯嗔,随即自己也笑了,“虽说我生得粗陋,偏偏就爱瞧那模样俊的。可俊的哪轮得到我?哎,难啊。”

    在院子里等她的陈扶,正听见这句飘来的话,笑道,“这有何难?你只管大胆去挑。瞧上了哪个,下聘娶来便是。替你娶个俊俏郎君的实力,我总还是有的。”

    “啊呀,奴婢可不要吃软饭的懒蛋。”

    “又要俊,又要有本事?”

    “还要专一痴情呢!”

    陈扶哈哈一笑,那确实难。

    队伍因几人要养伤,在荥阳耽搁了半月,再启程时,已是深秋。

    车驾南行,过郑州长社。

    时值午前,官道两旁聚拢了不少百姓箪食壶浆,喜迎王驾,在寒风中高呼万岁。

    荥阳城外血色记忆犹新,领队的幢主不待上命,已厉声呵斥起来,长戟横陈,驱赶那些端着食物的乡民。

    御辇的帘帷掀开一角。

    “收了兵刃。”皇帝道。

    段宁侍立在辇旁,闻旨心头却是一紧。他新任卫尉卿,于皇帝的脾性心思,尚在摸索揣度之中。此刻陛下说不拦,究竟是真心要与民同乐、示以宽仁,还是要他们这些臣下领会圣意、主动扮“恶人”,以全天子美名?

    他一时拿捏不准,目光下意识投向都将刘桃枝。

    刘桃枝也在思忖,脑中倏地闪过陛下曾遭逢的另一桩刺杀。纵使血溅东柏堂,陛下事后依旧如常回去办公。何曾因些许危险,便乱了行事章法?

    他朝段宁微一点头。

    段宁立刻转身,扬声道:“收起兵器!休得惊扰乡人!”

    禁卫们闻令,终是将横拦的长戟撤下。百姓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在幢主引导下,有序近前,将手中食物交由内侍。虽无珍馐,却是新麦烙的饼、并些自家腌的脆瓜菜蔬,用干净陶钵盛着。

    高澄靠回锦垫,目光掠过帘外那一张张朴拙的面孔,对随辇记载起居注的舍人道:“记下,郑州长社父老献食,慰劳王师。”又对度支曹郎高孝珩道,“赐帛,免今岁丁租。”

    浑黄的城墙依山势而筑,箭楼角堞在暮色中如巨兽的脊骨。义阳城矗立在桐柏山与大别山交错的隘口之间,城下三关武阳、平靖、黄岘控扼着南北通衢的咽喉,自古便是尸骨堆垒的兵家必争之地。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城头‘齐’字大旗染成暗赭色,戍卒们夹道肃立,矛戟森然。

    郢州刺史韩轨与平南大将军斛律光率众将迎于城门。

    韩轨是高欢初恋韩太妃的胞兄,虽是外戚重臣,却很谦恭。昔年高欢巡泰州,欲召时任泰州刺史的韩轨还朝,赐给城中每户百姓两匹绢布,百姓田昭等七千户竟辞绢不受,唯求留下韩轨。

    如今他在郢州,修城垣、抚流民、劝农桑,口碑亦佳。

    不过,这位同大部分晋阳勋贵一样,也有些‘小癖好’。受纳货贿,聚敛无度,一度被高澄削爵免官,未几又因边防需人而起复。

    功过相杂,如这义阳城墙的砖石,新旧斑驳。

    斛律光则另一番气象。这位落雕都督性极俭朴,不近声色,不营财利,门下宾客绝少。凡有军报文书,令人执笔时,必要自己口述,务求简省切实。

    是夜,义阳城郊大营燃起数堆篝火。

    胡笳与鼓声粗犷热烈,军将们卸了拘束,大碗饮酒,割肉而食,围着火堆踏歌起舞。

    高澄持匕首,从亲卫奉上的烤羊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剔了边角焦处,放至陈扶面前玉碟中。

    陈扶正借火光看膝上摊开的《义阳戍镇兵籍分户清册》,默算汉兵比例,忽觉碟中多了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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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侧首去看。火光在皇帝侧脸跳跃,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却又因这动作蒙上一层柔和的错觉。

    她转过脸,执箸夹起,送入口中。

    韩轨来敬酒,高澄

    笑问:“韩使君,朕记得你最爱猪肠,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扬声道,“可是因侯景老贼那句‘啖猪肠小儿’啊?”

    众将顿时哄笑起来。

    陈扶见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顽态。心中微动,待韩轨走后,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气道:“陛下何必笑韩使君?崔公一句‘黄颔小儿’,陛下不也记了多年?”

    高澄眸色骤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也凑近道,“你答应过朕的,朕亦记得清楚。”

    火星随风窜入墨蓝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着烈酒气,熏得人面皮发烫。几个喝得赤了脖子的军汉正勾肩搭背,扯着喉咙唱起敕勒歌。

    几位将领起身过来敬酒,笑道:“陛下,末将等有军务需面奏,还请陛下移步。”

    高澄扫过诸将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随众离去。

    觑着皇帝走远,一人猫着腰挪过来,在陈扶下首的蒲团坐了。

    是刘都督。

    一张被酒蚀得黝红的脸堆满了笑,

    “陈、陈内司,吃着呢?”

    “刘都督有事?”

    “没、没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老刘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疑。内司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将内司许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内司之人。”

    晋阳王高孝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热酪饮,换走她的酒杯。

    刘都督探头看去,见是晋阳王,面色一松,笑道:“殿下说得是,说得是。陈内司这样好人才,寻常人家哪里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祖坟冒了青烟,能有福气聘得这样好儿媳……”

    陈扶笑问,“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儿媳?也许我去了婆家,会顶撞翁姑,又或许,我压根就不耐烦打理中馈。所谓的‘好’,不过是司职在身,不得不装乖罢了。”

    刘都督被她问得一噎,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高孝珩望着交换来的酒,含笑道,“那便不与婆家同住,夫君来打理中馈。”

    军议堂内烛火高烧,将壁上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听几位将领禀报粮储、防戍。不过一盏茶功夫,要紧的便说尽了。座下一络腮胡将领与同僚交换个眼色,忽然咧嘴一笑,击掌两下。

    侧边小门毡帘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壶的捧壶,执杯的执杯。

    腕上金钏叮铃声,伴着甜暖馥郁的香气袭来,盈盈地围了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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