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一圈。领头的女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杯,翘着兰指喂至皇帝唇边。高澄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目光扫过她极薄的茜红纱罗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雪肤。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五列传第七》迁泰州刺史。甚得边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轨还,仍赐城人户别绢布两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户皆辞不受,唯乞留轨。
第77章
心爱之人
“退下罢。”皇帝道。
女子们怔住,惶惑地看向那络腮胡将领。
帘栊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剑而入。
他扫过堂内景象,怒斥:“尔等这是作甚?!”
络腮胡将领忙解释,“将军,末将等是见陛下辛劳……”
“混账!”斛律光厉声打断,“此乃军议重地,岂容尔等胡为?下去,各领五十军棍!”将领们不敢辩驳,喏喏称是,慌忙领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尽去,斛律光跪地垂首,“请陛下治罪。”
高澄看着他耿直的头顶,笑问,“真知所犯何错?”
“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以娼娱辱慢陛下,是大不敬之罪。此风若长,军纪何在?!”
“木头。”高澄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闹之处,“朕以商议军务的名义被请来,陈内司随时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这些安排……往后须避着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来陛下并非不喜此安排,而是恐被陈内司撞见。是呀。陈内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虽非血亲胜似血亲,让看着长大的小辈瞧见这些,终究不雅。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模糊的歌声,一阵阵扑在窗纸上。他忽想起许多年前,铜雀台雪夜,那个安静垂眸的小小女史。
陛下在意的,她恐怕早已……见怪不怪了。
车驾经平靖关南下,关隘雄踞山脊,雉堞如齿,俯视着蜿蜒如带的随枣通道。
这条连接荆襄与江汉的狭长走廊,如今是大齐插入南国腹地的一柄利刃。
汉水汤汤,环城而过,水色浑黄,映着城头林立的长戟与‘段’字大旗。城门前,荆襄道大行台、平原王段韶,襄州刺史刘章及一众属官将佐,鹄立迎候。
段韶腰悬金印紫绶,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久镇方面的威仪。刘章则年岁略长,面皮微黑,是常行阡陌的实干吏员模样。
高澄自御辇中步下,扶起二人,笑道,
“有二位爱卿坐镇此方,荆襄安危,朕再无半分挂怀。朕此番南来,是想会一会咱们南边的‘朋友’。”
当日下午,襄阳行台官署正厅。南梁雍州刺史柳仲礼奉湘东王之命而来。
柳仲礼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双眸子精光内蕴,生得颇为惹眼。
“臣柳仲礼,奉我主湘东王之命,拜见大齐皇帝陛下。陛下亲临边镇,威仪远播,臣得见天颜,幸甚。”
高澄靠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方笑道:“柳使君不必多礼。使君勇冠三军,威名朕亦久闻。”
柳仲礼谢座,身板挺得笔直,“陛下过誉。今日臣奉使而来,唯愿重申旧好,共固疆圉。齐守荆襄、河洛,梁守江陵、巴蜀,东西并力,共御关西豺虎。此乃两利之事,万民之福。”
两人就边市细节、信使往来议了片刻,气氛融洽。柳仲礼目光渐被那侧案的女官吸引,面庞稚嫩,气度却沉静,偶尔开口一二,所论皆是诸人未曾虑及的疏漏隐微,协防之策更是思路卓异,出人意表。
陈扶面上和气,心下却明镜也似:与萧绎所谓结盟,不过权宜之策,断无长久可言。她要扶立的,可不是什么以襄阳、随枣为封疆、与南梁划安陆而治的北齐,而是囊括天下、混一四海的大齐。
接风宴罢,送走外宾后,还有段氏家宴。
行台后园临水阁内灯火通明,照见满案时鲜,江鱼肥美,山雉丰腴。
段韶之妻元渠姨亦在座。她是北魏皇族后裔,约莫三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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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庞圆润,敷着时兴浓妆,发髻高耸,插着几支明晃晃的金步摇。性子同妆造一般张扬,话格外的多。
宴至半酣,陪宴的长秋卿向段韶敬酒,“平原王功高盖世,威震荆襄。便是宫中的段昭仪,亦是花容月貌,才艺无双!”
元渠姨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是呢!我家小姑自幼便是个拔尖的,不光模样生得好,琴棋书画也无不精通,六岁时就……”她絮絮说起段昭仪儿时琐事,语气自豪,全未察觉御座上的皇帝,面上笑意早已淡了下去。
陈扶坐于下首,指尖拈着粒蒲萄,却迟迟未送入口。
她瞧着元渠姨,瞧入了神。历史上,这位夫人在高洋与段昭仪大婚时,带头闹洞房闹过了火,惹得高洋大怒,扬言要杀了她。吓得她躲进娄太后宫中多年不敢露面。这活泛的样子,果真颇有趣味。
次日,元渠姨随段韶一早便来请安,她捧着茶盏,眉眼俱是笑意,“昭仪娘娘上回在家书中还说呢,陛下待她,实在是厚。不只日常用度比着皇后的例,连后宫一些庶务,陛下也说‘交由旁人朕不放心,还是交予昭仪稳妥’。”
高澄目光从那开合不停的红唇上移开,瞥向西窗下长案前的人。
她握着笔,腕子悬着,笔尖却许久未落,分明是又被元渠姨夺了注意。
高澄转向段韶,“孝先,昨日所说襄阳几处陂塘失修之事,具体是哪些地段?春汛将至,此事耽搁不得。”
“回陛下,主要是宜城、中庐两县境内的三处……”
高澄转向窗下,唤道:“稚驹。”
待陈扶走近,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方才问政的峻厉尽数敛去,语气温软得近乎轻哄,
“晋阳王正在刺史府核校襄州田赋、丁口与库储账目,你过去一趟,令他将方才所说修治陂塘的款项添入支用。其余各项账目,你也再核验一遍。”
“非稚驹亲手厘定,朕不能放心。”
襄州刺史府衙署。
东厢一间宽大的值房内,两张长案并排而设,上面堆满了账册。高孝珩袖口挽起,正执笔在一册账上做着批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陈扶,面上漾开笑意,“陈内司也领了职司?”见她点头,便指向案旁一摞册簿,“这些是已初步核过、摘出疑点的。”
陈扶在他身侧落座,拿过一本翻开。
原本杂乱无章、条目含糊的记载,被朱笔分门别类注释,错漏矛盾处皆以蝇头小楷在标出,或计算复核,或存疑待查。
“殿下理事有章,条理昭晰,堪为曹部表率。”
高孝珩笑望着她,“不过是当年在东柏堂,看内司梳理各州郡钱粮奏报时,偷学的一点皮毛罢了。”
“噢?既偷学未精,那臣便再教教殿下,如何?”
“内司肯倾囊相授,小王该当如何回报?”
陈扶忆起幼时教他编花绳,他拍着手奶声奶气唤‘姐姐厉害’,心头一软,脱口道,“叫声‘姐姐’便罢。”
高孝珩笑意凝住,长睫轻垂,掩去眸色。
见他神情难辨,陈扶只当是自己失言僭越,忙敛了玩笑之意,“臣一时戏言僭越,殿下莫怪。”
高孝珩抬眸,勾起抹似嗔非嗔的笑,
“若教会了小王,便饶过这僭越之罪。”
一语毕,二人四目相对,忽得都笑出声来。
修治陂塘的款项条目繁杂,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笔尖舔墨的轻响,或是高孝珩低声就某处疑点与陈扶交换一句看法。他配合得极好,她需要什么,往往未及开口,他已递了过来。
核毕半数,陈扶搁下笔,正要说话,却见高孝珩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了过来。
“内司此前以魏武帝点拨治术,珩受益良深。身临其地,于襄阳情势略有浅见,草就一篇陋文,还请内司拨冗一观,指点纰漏。”
陈扶展开,是一篇骈散相间的对策:
治理荆襄之地,于士族豪酋,宜拉拢羁縻之策,荆襄大族子弟选士入邺为质;于百姓,招引流亡迁至河南、河北腹地,减免租赋,引入汝南、豫州佃户役民,渐次稀释襄阳原住民比例。于商贾,打通襄阳-南阳-洛阳商道,设驿护商,使荆襄丰饶的粮茶麻丝,能与河北、山西的盐铁马匹互通有无,利民实边。
不仅将她所言‘威慑’与‘怀柔’全然吸纳,更细化成了可操作的方略,其中货殖互补之见,更是她未曾谈及的妙笔。
她又细细看了一遍,才轻轻合上,递还给他,“殿下思虑周详,切中肯綮,臣已无可补充。”
高孝珩接过,铺在案上,取笔沾墨。在末尾以端正挺秀的楷书,写下‘内司陈扶谨呈’六字。在旁以小字添上‘度支曹郎高孝珩附议’。
他将笔搁回山字架,抬起那双秋水眸子,对怔忡的陈扶一笑,“账目一时也理不完,不如先用些饭食?”
值房隔壁的小厅,一碟蒸鱼,一瓮笋蕨鸡汤,三样时蔬,并两碗粳米饭,依次上案。
高孝珩在她对面坐下。他挽袖,执起汤勺舀了小半碗,吹吹热气,放她手边。又取过公箸,夹了一块鲈鱼最细嫩的脊肉,仔细剔出,连同一箸嫩蕨,一并放她碟中。
明明他年纪比她还小,这照料人的细致劲儿,倒像个大人。
“殿下这般会照顾人,日后成婚,必是位体贴的夫君。”
正为她布菜的手微一顿。高孝珩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眸光,眼神深了深,也弯起唇角,低低道,“男人娶到心爱之人,自然便会体贴。”
一丝异样倏忽划过,这话……听着总觉哪里不对。
“殿下说笑了。皇子婚事自是陛下圣心独裁,哪能由着殿下,娶什么‘心爱之人’?”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这话……似乎也不大对劲。
忙恭谨补道,“不过,以殿下的品貌才学,陛下为殿下择选的,定是那等才貌双全、与殿下堪为佳偶的淑媛。”
看他盯着她不语,又添话道,“说起来,臣还记得,普惠寺方丈曾给殿下批过命词,里头似乎有‘人间伉俪’这样的词。想来殿下与未来的王妃,乃是天赐良缘,命定佳偶呢。”她说着,脸上露出得体的恭贺笑容。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后妃下》:婚夕,韶妻元氏为俗弄女婿法戏文宣,文宣衔之。后因发怒,谓韶曰:“我会杀尔妇!”元氏惧,匿娄太后家,终文宣世不敢出。
第78章
潘郎怀才
高孝珩唇角微挑,目光沉沉锁住她,清晰地道:
“若心有所属,便该尽力求娶。假托天命,岂是男儿所为?”
陈扶又怔住了。
他总是这般,在她以为会听到堂皇的套话时,给出超出预期、甚至离经叛道的答案。在他面前,她引以为傲的洞察与预判,总有些失灵。
她无言可答,低头吃起碟中饭菜。
肚中已饱,碟中尚余小半块蒸饼,几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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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正欲缓一缓再用,高孝珩已将她碟子拿过,神色如常地吃了。
饭罢,二人到刺史府后园散步消食。
园子不大,几畦晚菊开得正盛,墙角一株老桂,花期已过,只余浓荫。
正走着,忽听一阵细弱的“呜呜”声,从桂树下的草丛里传来。陈扶驻足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东西,正在草叶间笨拙地拱动。高孝珩近前弯腰,将那团白绒抱了过来。
是只波斯幼犬,眼珠黑亮如琉璃,鼻头粉嫩,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
高孝珩轻轻握住它的小嘴筒,那哼唧声便停了,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转动。
他将小狗伸到陈扶面前,示意她可以摸。
刺史刘章从月洞门外进来,正撞见陈扶捧着小狗爪子,忙堆笑道,“内司若喜欢,下官便……”
陈扶收回手,笑回:“刘使君美意。可惜我没时间精力照料,恐害了它。”
“我来养便是。”高孝珩道,“它有名字么?”
“下官刚接回来,还没起呢。”
“那便叫它‘归来’,如何?”
陈扶微一怔,“归来?”旋即恍然,“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低笑一声,“内司高意。”长睫轻垂掩去眸中深意,只温声道,“也盼着它便是走丢了、迷路了,终能归来。”
高澄在行台正堂召见段韶、将那卷对策递于段韶,笑问:“孝先以为如何?”
段韶细细看过,赞道:“陛下,此议甚善。以威怀并用、通商实边之法治荆襄,非但能稳守荆襄重地,更可使此处成为日后收复疆土、治理新地之范本,垂为定制。”
退堂时,檐下秋风已有肃杀之意。陈扶心中,也已了然有数。
在襄阳这几日,段韶对皇帝恭谨无怠,建言皆从国事出发,无半点拥兵自重、以姻亲自矜的痕迹。高澄手握这位功高资深却忠心的军方砥柱,日后纵然与勋贵外戚起了权力消长之争,也不会有倾国之忧了。
仪仗离了襄阳,沿淮水东行。过光州,不数日,便抵达扬州战区治所——寿春。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率属官将佐迎于城外。虽到任不久,甲士列队、
旌旗仪仗已见整肃。
入城至行台官署,卢潜将皇帝引至淮南舆图前,扬声道,
“扬州北屏淮河,南蔽大江。寿春据此中游,乃防御之中坚,囤粮之要地。”
“以臣之见,目下之患,首在豫州、庐江方向。侯景其心未泯,极有可能自此北窥。故臣到任后,修葺加固了三处要塞,增派精兵,屯驻兵马,使寿春、汝阴两地互为犄角,扼守淮西。如此,既可保扬州无虞,亦能与淮北慕容将军、淮南东线诸军遥相呼应,共成联防之势。”
他不仅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更能言善道,将布防的方略说得清晰明白。高澄听得频频点头。待卢潜说罢,他笑叹道:“昔日在长社,卿谓朕‘王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朕当时便道‘我有卢卿,如得一王思政’。”
高孝珩笑接道:“而今观之,父皇得卢将军,如得贼国一王思政也。”
此言一出,卢潜眼睛骤然放亮。晋阳王此言,分明是在说他的才干堪比当年那个尽忠西贼、令大魏头疼不已的王思政,而非归降后那寂寂无闻之辈。这简直搔到他最在意之处。
看他如此受用,高澄哈哈大笑,目光一转,却瞥见陈扶正咬着下唇发怔,视线钉在孝珩脸上。
似有‘自己干了活、好人却叫他人做了’的不快之意。
“卢卿可知,是陈内司屡次向朕进言,称卢潜不仅是能打胜仗之将才,更是镇守一方、经纬军政之帅才。朕亦觉如此,方授卿为扬州道大行台。”
卢潜立刻向陈扶行大礼,“潜拜谢内司荐拔之恩!”
陈扶回过神,忙还礼道:“扶不过回过陛下几言,安敢称‘荐拔’。”
举荐卢潜,是基于原历史中卢潜政绩,确信其能胜任,并无半分施恩结援之心。高澄却这般当众点破,逼她做了‘好人’,然也将内廷女官干涉高级官员任命摆到了明面。
待众人退去,她对高澄道,
“陛下方才不该在众人面前,对卢行台那般说。”
“嗯?”
“虽说内侍会给皇帝吹耳边风是大家都知晓的,可这般宣之于口,终究是授人以柄,于陛下并无益处。”
“朕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朕多重你。”
陈扶无奈一叹,“陛下抬爱,臣感激涕零。可这对臣真的好么?岂不闻——福兮祸所伏?”
高澄怔了怔,半晌,他将她拉进怀里,笑叹道,“往后不讲了。”
寿春三日,高澄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銮驾启程,折而向东,往东南行去。
车马不疾不徐,经数日,抵达泾州地界。
此地曾为侯景所据,改称怀州,潘乐重新占据后,仍恢复为泾州,如今各县城墙新葺,雉堞齐整,已复旧观。
石梁城,刺史潘乐率属员迎于道左。
正如高欢临终遗言:潘乐本道人,心和厚,汝可倚仗。他面容清癯,双目平和,确有方外人的清净气度。
高澄扶起道:“相贵抚此残破之地,未及一载,城防民气皆焕然一新,辛苦了。”
潘乐谦恭道:“此臣本分,不敢言劳。”
接风宴设于刺史府。席间,潘乐引其子潘子晃拜见。
高澄见其眉宇间一片朗净,全无寻常鲜卑子弟的骄矜浮躁,心下便生出几分喜爱。问及经史,潘子晃切题不赘,见地颇深。高澄越看越觉难得,对潘乐慨叹道:“子晃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他说罢,笑问陈扶觉得如何,陈扶亦附言赞之。
此后,高澄每每召见潘乐父子,总要寻些由头,将陈扶支开。
头一回,陈扶领命退出正堂,抱着卷册穿过庭院。她正思量去何处办公,却见月洞门外,高孝珩独坐石凳上,对着一副榧木棋枰凝神,似在自弈。
她走过去,将卷册放在石桌上,玩笑揶揄,“殿下这般闲。分你些活做?”
高孝珩笑眯着眼,点点棋盘,“赢了便帮你做。”
陈扶好胜心被勾起,便与他对弈起来。清风过庭,带来丹桂香气。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肩头,将二人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二人落子都不快,就棋局闲谈了两句,话题便散开,从棋谱旧闻说到古籍异文,从泾州风物说到南边气候。
第二回,高澄与潘乐父子往城郊查看屯田。陈扶被留下整理东南各州送来的谍报。她独自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门被轻轻推开,高孝珩提着食盒进来,在她对面坐了。
“方才碰到净瓶姑娘,听闻内司未用朝食。”
他将一碟芙蓉酥推至她手边,又执壶给她续满茶,看她吃了起来,便拿起案上那本《水经注》翻阅起来。翻到泾水篇,他挑了挑眉,指着关于樊梁湖的记载,说与他昨日所见略有出入,二人便对着图册细细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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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石梁城东,泾州别驾*私邸,水榭临池而筑,轩窗四开,映出一池残荷,几丛晚菊。正宜赏秋。别驾以《贺皇帝陛下巡幸石梁》为题,特设文宴,请的皆是州中文人才士。
高澄对陈扶笑道:“此等场合,正合你去。让这些南人,见识见识邺下风流。”他既存了心思要压一压地方士子的气焰,陈扶自然领命。
到了别驾府。步入水榭时,庭前已候了七八人,高澄笑容一滞。
潘子晃。
宴初,众人难免拘谨,所呈诗赋多是描摹圣驾巡幸之景的称颂之作,辞藻工丽,却少新意。别驾见皇帝听得兴致缺缺,便提议咏叹菊花。
高澄听了几首,便笑望陈扶,“你不妨也作一首,以助雅兴?”
陈扶知他意在扬威,便以眼前残菊为题,化用后世黄巢之菊花诗,口占一绝。诗句清奇,不落窠臼,磅礴肃杀,又暗含砥砺之志。席间文士听罢,连道“内司大才,果非我辈能及”。
潘子晃听得大感激越,他离席走至御前,向陈扶拱手一礼道,“内司气格高峻,晚生叹服。晚生不才,愿请内司斧正。”
他诵出诗作。末句‘不向春温争媚色,独凭劲骨傲霜寒。’意境孤直冷峭,透着他这年纪少见的、洗净铅华的澹泊之气。
陈扶不由以诗赞道,“潘郎怀才惊四座,楚客蕴藉书风流。”又劝勉道,“莫隐林泉负良质,当擎长策佐九州。”
当夜,泾州行宫书房,潘乐被急召入内。
潘乐心中忐忑,文宴皇帝脸面挣足,宾主尽欢而散,实在不知有何不妥。
“朕观子晃,诗文书义颇见根底,实乃罕有。”
“陛下过誉,小子胡乱吟咏,当不得真。”
“当得。”高澄踱至他面前,笑道,“朕甚喜此子。会择一贤淑公主与之婚配,成全一段佳话。”
潘乐浑身一震,忙跪倒伏拜谢恩。
“相贵为朕镇守边陲,劳苦功高。朕以公主许之,是想和相贵成为一家。”
潘乐老泪纵横,唯顿首再拜。
离了泾州,车驾向东南而行。地势愈低,水网渐密,不数日,便见望楼如林。江风卷动城头旌旗,‘慕容’、‘可朱浑’与‘齐’字大纛猎猎而展。
广陵城到了。
此地为东南驻节之所,东广州治所,直面长江,对岸便是南梁国都建康,气息与内陆边镇迥然不同,森严中透着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锐气。
都督淮南诸军事、东南道大行台慕容绍宗,率车骑大将军可朱浑元及麾下诸将,出城迎驾。
慕容绍宗昔年在寒山堰大破南梁,后又平侯景、破襄阳,战功彪炳。可朱浑元虬髯环眼,体型魁伟如山,一身铁甲都裹不住那贲张的悍勇之气。他少时便与高欢结识,在宇文泰占领秦州后毅然东归,至此誓死追随,战功累积如山。
一为智帅,一为忠将,高澄特将二人同置于最前线,倚为东南柱石。
入得城中,直赴东南道行台帅府。高堂阔厅,巨幅江防舆图覆盖整面墙壁,其上江河湖汊、城关险隘、兵力驻防标记得密密麻麻。
高澄至图前,沉声道:“广陵乃东南之枢。尔等权责,首在节制东广州、东泾州、南兖州、楚州四州兵马,于长江北岸督练水军,以备渡江奇袭与沿岸固守。”
“其次。隔江便是侯景所在三吴。尔等要严密掌控谍报动向。”
慕容绍宗接道,“此外,臣等会积极经略,隔江对峙,时时遣精干舟师渡江,袭扰其吴郡、丹阳等地,使其疲于奔命。并协调扬州道行台,监理淮南赋税征收,妥为安置北来侨流。”
可朱浑元洪声道:“陛下放心!水寨日日操练,儿郎们嗷嗷叫,只等陛下令下,便打过江去,掏了萧家老巢!”
高澄朗声大笑。
广陵巡营数日,慰劳将士后,圣驾渡淮北上。
淮水北岸平野旷阔,秋禾已收,露出大片褐黄土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越往北行,道上往来传递军情的驿马愈频,戍堡烽燧亦渐次稠密。
淮阴城矗立在淮、泗交汇之处,扼守漕运咽喉,衔接徐、兖、青诸州粮道,为淮北腹地锁钥。远远望去,城堞高厚,水门宽阔,舟师艨艟密布,桅杆如林。
都督淮北诸军事刘丰率麾下诸将于城外迎驾。
刘丰年约四旬,面皮黧黑,一部虬髯,雄姿壮气。他昔年随慕容绍宗征战,勇猛善守,果毅绝人。入得城中行辕,寒暄两句后,刘丰便请驾至淮北舆图前,宏声道:“徐、兖兵强马壮,彭城、下邳坚城难攻,末将日日操练骑兵、水师。侯景若从淮南觅隙渡淮,必教他尸沉淮水!”
手指西移,“西贼宇文黑獭倘真东出淆函,定叫他有来无回!”
高澄大赞。
午后,刘丰又拉着他大谈兵事。高澄问高孝珩有何疑问,高孝珩道:“淮南慕容将军、卢潜将军两部,战时若退至北岸休整,或需刘将军出兵南向策应。”
刘丰慨然道:“此乃分内职也!”
兵事决胜,常在将帅同心、首尾相顾。淮南为前线刀锋,淮北是后援根基,前线若退军北岸休整,二线将领自当主动策应、挺身驰援,不待严令而能自奋敢为、同心戮力者,方是二线之良帅。
刘丰识大体、知兵要,态度果决,高澄甚是满意。
未几停留,犒劳过将士后,车驾继续北行,驶入琅琊郡地界。
即丘县城外,琅琊太守王瑜率属员恭候。王瑜原是南梁淮阳太守,侯景乱起,他审时度势,献城归降。高澄将淮阳改置斛城县,念他出身琅琊王氏,便迁任了琅琊太守。
虽已是外戚之贵,王太守姿态却谦卑至极,几乎要将身子躬到尘土里。
高澄扶起丈人。
“琅琊大郡,文化渊薮之地,非干才不能镇抚。卿即在乡旧,更当勉力治之。”
“陛下天恩!臣本南国降人,蒙陛下委以郡守,安能不勉力以报陛下!”
他这回答,更坐实了高澄觉其‘老实知恩’的印象。他当年刚献城,便将精心教养的嫡女王令姝,从淮北送往寿春侍奉,那份识趣,着实难得。又思及其女只给了个嫔位。他侧首对陈扶道,“拟旨,授王瑜海州刺史,加轻车都尉。”
王瑜慌忙跪倒,感激涕零地磕头。
宴设太守府后园。酒过三巡,王瑜笑道:“修仪蒙陛下眷顾,臣合家感念。臣之次女令娴,年方及笄,略通音律,唤来为陛下献曲一曲,以助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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