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作者有话说】
别驾: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居刺史僚属之首。
《北齐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潜曾从容白世宗云:"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世宗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便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在淮南十三年,任总军民,大树风绩,甚为陈人所惮。
《北齐书卷二十七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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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刘丰,字丰生,普乐人也。有雄姿壮气,果毅绝人,有口辩,好说兵事。
第79章
中意女郎
不多时,一少女抱着一具琵琶而入,她身着时新的浅碧襦裙,外罩一袭月白鲛绡纱帔子,行动间流光隐现,衬得玉肌雪肤,身姿袅娜,恍若神仙中人。
行礼后,她跪坐一隅,指尖拨动,乐声淙淙,琴艺更甚其姊。
奏罢一曲,王令娴起身近前,向皇帝敬酒。长秋卿适时道:“陛下,王使君家教有方,女儿皆为佳人。王令娴温婉知礼,若能入宫伴侍姐姐,一同侍奉君侧,骨肉相依,少却宫中孤寂,何不为一段宫闱美谈?”
皇帝并未如他预想那般,露出‘算你懂事’的赞色,一张俊脸阴晴难辨,不知在思忖何事。
高澄余光早已瞥见,那王令娴刚进来,陈扶便往她的鲛绡纱帔子上掠了好几眼,随即垂眸,盯着一碟杏酪发呆,吃食纹丝未动,侧脸在乐声里显得格外寥落。
他将酒杯搁下,淡道: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
王瑜脸上笑容僵住。
他到底是惯看风色的人物,回味方才皇帝那长久的一瞥,便窥见了缘由。
“陛下以社稷为重,宫闱有度,不耽声色之娱,此乃圣君之姿,天下幸甚也。”眼珠转至陈扶处,语气愈发恳切,“说到琅琊余韵,臣斗胆一句。这琅琊乃至天下,又有哪个能及得上陈内司?当年内司一句‘漳流千里接云平,波照铜台夜月明’,臣至今吟咏,犹觉齿颊生香。”
晋阳王轻笑一声。
“还当王大人身为一郡之首,念念不忘的,会是陈内司‘更展宏图向玉京’的壮怀,原来王大人独独钟情月夜流波之句。”
王瑜面皮陡然涨红,讪讪道:“殿下教训的是。”
高澄摆摆手,道:“不向玉京也罢,能为朕看好海州,便是大功一件。”
离了琅琊,圣驾北上,见徐州沿途乡野,黍稷垂穗,仓廪充实,城池修葺一新,雉堞坚固;进城之后,又见市井间行人往来,商铺林立,比之先前高归彦治下荒怠,已是天渊之别。在治所听了刺史徐显秀半日禀报,又观兵营、察府库,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复启程北上。
路径九里山,过兰陵,北上腹地,道旁林木萧萧,枫叶染赭,愈见寥廓。
离青州东阳城尚远,便见天边一线山峦横亘,顶端隐有云雾缭绕,似戴着一顶素纱冠冕。
御辇中,高澄将身侧人揽进怀中,笑道:
“瞧见了?纱帽山。朕已颁旨更其更名‘雾山’。”
下颌轻蹭她鬓边,低低哼唱起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正是当年那游人信口所歌。
怀里不再是当年的小辈,他哼得坦然恣意,仿佛那隔着云雾被误作恋侣的午后,并非误会,而是早已命定的光景。
陈扶正待言语,辇外传来内侍通禀:“陛下,晋阳王求见。”
帘帷掀开一角,高孝珩立在秋阳里。
“父皇。崔尚书方才与儿臣谈及,泰沂山脉林壑深秀,所产林木、矿藏乃至山珍,关乎地方度支财用。不若父皇亲往巡视,以彰朝廷重视之意。”
高澄眉头微蹙。
死小子打扰他就为这事?那山他已登过。如今再爬,无非是看旧景,听营缮参事絮叨柴炭数目,有何意趣?
“此等勘验庶务,何须朕亲往?”瞥向身侧的陈扶,意味深长一笑,“稚驹,不如你代朕走一趟。瞧瞧你那‘雾山’里可有什么木料、石炭,回来报与朕知。”
山间昨夜似有微雨,石阶湿润,苔痕深碧,空气里满是草木泥土清气。参事在旁导引,口中介说山中物产分布,何处多松杉,何处有石炭,何处有珍蘑。
行至半山一处岔道,高孝珩忽地驻足,回身道:
“勘察未显之利,犹如沙里淘金。依循旧路,又怎会有新的发现?参事精熟庶务,不若留守山下,统筹已有账目。由本王与陈内司自行探看,或能有意外之得。”
是商量的客气,可‘本王’二字,以及那昂首睥睨的身姿,参事何等眼色,即刻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便在山下恭候殿下与内司。”
山路陡然寂静,只余鸟鸣在空谷中回音。
石阶湿滑,陈扶鞋底在生着暗苔的石面上一蹭,身形还未及晃,腕子已被一只温热手掌稳稳扣住。
另只手一扶一带,她已被半护在怀中,稳当地踩在前方一块平整青石上。他站得极近,山间清寒的雾气裹不住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混着似有若无的‘朝隐’冷香,侵袭萦绕。
掌心温度透过衣衫渗入,脸颊也跟着漫开薄热。
她指尖微蜷,欲要抽回手。
就在她动念的同一瞬,他手掌松开,只是并未后退,仍在她身侧挨蹭着,目光如安静的蛛
丝,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缠绕着她。
她咽咽唾沫,先迈了步。
山路蜿蜒隐入雾中,前方那两道身影,也已变得影影绰绰。
净瓶侧过头,大大方方地打量身旁人,晋阳王的贴身苍奴,一个二十出头、相貌平平无奇的年轻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苍奴转过脸,对她露出一个毫无内容的微笑,又转了过去。
净瓶眼珠一转,凑近道,“喂,你家主子,是不是中意我家女郎?”
苍奴依旧只是笑,目光平视前方雾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净瓶眯了眯眼。
她忽然加快脚步,往前方那两片即将被雾气吞没的衣影追去,嘴里喊道:“女郎等等奴……”
一只手臂铁似得横在了她身前。
苍奴动作快而无声,手臂伸得平直,牢牢拦住她去路。
净瓶嘻嘻一笑。又轻轻叹出口气。
“唉,可惜了……你主子人是真好,模样、性子、本事,样样都没得挑。可有什么法子呢?上头还有他父皇在。他将来娶哪家闺女,他自己可做不了主哟。”
苍奴放下手,只是笑而不语。
圣驾出青州,进入沧州地界。
沧州刺史乃高澄五弟彭城王高浟,宴席上,长史韦道建惟妙惟肖地给高澄学彭城王在任的事迹。
“隰沃县的主簿张达曾到州府办事,连夜赶路,住在一户百姓家里,还吃了人家的鸡羹。这件事被殿下暗中查知。等各地郡守、县令聚齐后,殿下当着众人的面对张达说:‘你吃了人家的鸡汤,怎么不付钱?’张达只能认罪。全州百姓都称赞他断事如神。另有一人从幽州来,赶着驴驮着鹿肉干。走到沧州地界时,他脚疼走得慢,偶遇一人结伴同行,没想到这人竟偷走了他的驴和鹿肉干逃走了。第二天一早,这人到州府告状。殿下便让随从和府中官吏去收购鹿肉干,不限制价钱。失主见到被买来的鹿肉干,一眼认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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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顺着线索,很快就抓到了盗贼。”
高澄拊掌大笑,“我们子深理事,竟有西汉黄霸之遗风!”
离了沧州,东行至瀛州。盘桓两日,议定盐务章程,折而向西,定州接驾的,不再是厍狄干,而是新任刺史赵道德。
高澄召赵道德及州府属官升堂议事,细问户籍、垦田、赋役、仓储诸事。陈扶与高孝珩侍立两侧,就数目与户曹吏员核实。堂上问答持续近两个时辰,两人问得细,赵道德等人答得也实,看得出对州情甚为了解。
午后,高澄兴致颇高,命赵道德随行,携陈扶、高孝珩等人巡视定州。
唐河蜿蜒如故,河畔芦苇已染薄霜,更远处,阡陌纵横,数处新聚的村落屋舍俨然,炊烟袅袅。
高澄对赵道德道:“三年前,朕与陈内司路过时,那里尚是一片荒芜。”
“陛下当年下令招抚流亡,分户授田,开渠引水,定州方有今日之貌。去岁新垦良田千二百余顷,安置流民七百余户。”
侍从奉上食盒,揭开是热腾腾的枣泥烧饼,高澄拈起一块递给陈扶,“尝尝,看可还是当年滋味。”
陈扶咬下一口,笑回:“滋味未改,山河已新。”
高澄朗声一笑,对赵道德道:“民生疾苦,首在衣食。”
言罢,命刘桃枝去牵马匹。几人策马,亲往那片新垦之地巡视。一路田垄齐整,沟渠通达,农人见贵人仪仗,远远便跪伏磕头,呼喊万岁。
行至田埂深处,铅云疾聚,天际忽地暗沉。豆大雨点砸落,顷刻间成瓢泼之势。
“陛下,前方有祠宇!”赵道德指向东南。
高澄望去,雨幕中果然有一角青灰飞檐。众人策马疾驰,百余步便至祠前。
祠宇新建不久,青瓦粉墙,规制俨然,门楣上三个大字‘澄恩祠’。
竟是百姓为高澄立的生祠。
高澄眸色一深,当先推门而入。祠内宽敞洁净,正中并非神佛塑像,而是一尊帝王冕服坐像,雕工朴拙,却也能看出几分高澄的轮廓气度。香案上供品新鲜,香炉中灰烬尚温。
雨水顺着众人的衣袍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窗外雨声如涛,雷声轰然作响,高澄立在祠中,仰头望着自己的塑像。
“田畴丰岁稔,苍生沐甘霖。檐外涛声旧,祠内造像新。”
晋阳王声音落下,陈扶下意识抬眸,正与那微敛凤眸相撞,唇角双双漾起笑意,尽是不必言说的灵犀。
“好诗!”高澄大赞。
回到州府,他即刻升堂。定州官员、本地有头脸的士族豪强皆奉命齐集。
高澄先肯定了定州三年来的治理成效,依次褒奖了众人垦荒安民之绩。最后,声音沉肃道:“刺史赵道德,昔从神武皇帝于艰难之际,屡立战功;今镇守定州,恤抚黎元,此实政也。加赵道德镇东将军,进河阴县男为子爵,增食邑二百户。望卿砥砺前行,永固州牧。”
“陛下隆恩!臣必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堂下众官与士绅亦随之拜倒,山呼万岁。
一行离了定州,一路向南,不数日便入冀州地界。
冀州地势平旷,漳水、黄河于此交汇。时值秋末,收割后的田垄露出赭黑的土地。远望黄河大堤,可见水患遗留痕迹——残破的土垣,倒伏的树木,以及大片荒芜的滩涂。
新任冀州刺史、上党王高涣请罪道:“今岁水患后,臣弟与僚属不敢懈怠,督率民夫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可惜元气尽复,仍需时日。”
高澄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治水贵在未雨绸缪。朕此次来,便是帮你看看堤防。”
接下来两日,高澄大半时间都在黄河沿岸巡视。他登堤坝,察土方,询问工料来源、民夫调度,高涣与工曹官员随行在侧,对答详实。
一日巡视毕,众人登上河畔一处高台暂歇。侍从奉上当地时鲜酒食。
高澄倚着栏杆,饮了一口,忽道:“七弟,你幼时总攥着木刀嚷嚷,要做一员大将,执戈横扫六合、安定四方。如今朕将你圈在这地方治水,日日与泥土、民夫打交道,可觉憋闷?”
“回皇兄。如今治水,水患便是敌寇,堤防便是抵挡敌人的壁垒,民夫便是听令前驱的士卒。其间道理,与领兵破敌别无二致,臣弟不觉憋闷。”说罢,他耳尖微热,脸上掠过赧然笑意,“只是若有机会,臣弟仍想执戈披甲,为皇兄开疆拓土、斩杀贼寇。”
高澄闻言眉梢一挑,看向高孝珩,笑问:“你看你七叔,当不当得一员大将?”
“昔年皇祖父在世时,便常赞七叔英武,直言‘似我’。七叔既似皇祖父,又怎会不是将才?”
“哈哈哈哈!说得好!”高澄抚掌大笑,拍拍高涣脸颊,将他搂进怀中,“既随了兄兄,如何做不得将军!朕回邺城后,便下旨擢你为京畿大都督,执掌京畿禁军!”
离了冀州,车驾折而向东,进入清河郡。
清河乃河北大郡,州郡并置,官署林立,街市繁华。清河刺史苏琼率太守裴让之及郡中属员,迎驾于城外十里的长亭。
裴让之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以文才辩给闻名,昔年曾为高澄大将军主簿,后又任散骑常侍出使南梁,素有能名。入城至郡府,略事休整,高澄便升堂听政。问及郡中政务,裴让之答对清晰,条理分明,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只是目光凡有掠过随侍御侧的陈扶,便翻起厌恶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上党刚肃王涣,字敬寿,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杰,俶傥不群,虽在童幼,恒以将略自许。神武壮而爱之,曰:"此儿似我。"
第80章
圣心独断
行辕书房,灯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躬身呈上,“陛下,此乃清河郡僚属、士绅联名陈情,弹劾太守裴让之行事严酷,苛察寡恩,州郡不宁。”
高澄边接过翻阅,边问:“你怎么看?”
“裴士礼文才出众,然性情狷介,御下过峻,恐非空穴来风。”他略一迟疑,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见逊位时,与众臣辞别于太极殿西堂。众臣多是默然,唯裴让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恋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陈扶笑说:“臣记得,高德政与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职时,常有摩擦吧?”看他眉头略松,又问起,“臣刚做女史时,记得崔季舒曾有禀报,元善见数次召见时任中书侍郎的裴公,只为赏鉴书画、品评诗文,或闲谈掌故,并未涉及时政朝局。裴公应对,亦恪守臣礼,未见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刚做女史时才六岁,竟记得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将那些陈情递给清河刺史苏琼,并问他的意见。
“士礼到任以来,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亲眼目睹。‘众口’未必是‘公论’,‘多人弹劾’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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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等同‘确有其罪’。臣以为,当详查实据,再做论断。”
高澄目光在苏琼刚正的脸上停了停,转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务求公正无偏。”
高孝珩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精干文书,换作寻常士人装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辖各县悄然走访。
茶楼酒肆,市井闾阎,田头村落,皆有他们的身影。不过三五日,便将裴让之到任后的作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强势力摸清了七八分。
调查焦点,渐渐聚于两个名字:石转贵、孙舍兴。
此二人皆为本郡豪强,盘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职,却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讼狱等名目,敲诈勒索百姓。历任太守或与之勾连,或惮其势力,皆奈何不得。裴让之一上任未久,便将二人捉拿下狱。以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罪,判了斩刑。行刑之日,百姓围观如堵,拍手称快。
自此,郡中其他贪墨官吏、豪猾之徒,无不收敛形迹。然而,石、孙两家树大根深,亲友故旧遍布郡县官场。裴让之此举,自是结怨无数。
高孝珩将百姓请愿书整理成文,呈报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语:“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难求。”
高澄叫来苏琼,意味深长道:“当年在并州,长流参军张龙抓错了人,严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认。唯独赃物,遍寻不着。朕将此案交予爱卿重审。爱卿查出了真凶,起获了全部赃物,令那几人没有枉死。”
“哈哈,如今爱卿又为士礼解冤,不亏是朕的好参军啊!”
尘埃落定后,陈扶私下见了裴让之一面。
郡府后园一处僻静回廊,裴让之蹙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陈内司有何见教?”
“扶与公素昧平生,自问并无得罪之处。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内司既问,某便直言无妨。某昔年为太原公开府记室时,与杨遵彦相交甚笃,引为知己。遵彦拜相尚书省,理事精敏,朝野称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彦便遭陈大行台郎弹劾,贬黜外州。”
陈扶并无愠色,反笑道:“原是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岁入东柏堂为女史,第一份誊录的文书,便是杨愔所拟。杨愔理政之才,扶素来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一县之才,足以治国。*辛术继任省台,措置亦稳,庶务亦无所失。”
“宰相,辅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务。公的好友,当真做的了当今天子之宰相?”
东柏堂之变,遵彦跑得比兔子都快,心里安有陛下?
裴让之脸色数变,喉间几次微动,终是一字也说不出。良久,他长长一叹,拱手赔罪,“是某迂执了。”
离了清河,车驾沿漳水西行,回返邺城。途经广平郡境内,接连两个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额上题着高澄昔年为丞相时的爵号,虽不及定州澄恩祠规制,却也是香烟缭绕,供奉不绝。
高澄特意命人绕道,亲往村中一看。
村口空场上几位老者正晒着太阳闲话。忽见一队仪仗,羽旗森严,扈从整肃,其中一位眼尖的老者,一眼瞥见被簇拥着的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失声嚷起来,“黑、黑色!龙袍!龙袍!是皇帝陛下!!”
一语惊起众人,周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慌不迭伏地叩首,口呼万岁。
卫尉卿段宁连忙上前,将众百姓一一扶起,遣人去寻村长。赶来拜见的是里正,一身粗布衣裳,跑得气喘吁吁,伏地便拜,连称怠慢,解释村长上县里述职去了。
高澄让他起来,笑问:“今冬村中可有人缺衣少食?”
“回陛下话,不缺!不缺!从前姓元的当皇帝时,一到冬日便愁断人肠,就怕村人冻死饿死。可自去岁起,每至秋收之后,便有专人前来,说是齐王、不,是陛下的恩赏,设粥棚,发棉衣。”
周遭百姓各自扯了扯身上崭新的靛蓝棉袄,脸上堆满笑,“暖和着呢!全托陛下的福!”
高澄闻言微怔。
他自涉政以来,虽每年抚恤流民,却从未专门遣人来广平郡私下行赏。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前番探望李孟春时,她曾说过,将他所赐财物以他名义,接济了广平郡贫困村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受用自心底漫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重回御辇之中,陈扶正临案草拟朝会恩诏。高澄一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稚驹真乃朕之阃内贤助。”
车马复行,浩荡漳水穿野而过,尽头处,邺城巍峨城廓隐现。更近处,旌旗猎猎,甲胄曜日,大将军高浚早已率文武百官列队恭迎圣驾还都。高澄望眼城下那黑压压一片的接驾队伍,又回头望了眼一路而来的漫漫征途,河山万里。合上辇帘,转回头,辇中是他的稚驹与膝下爱子。
此刻的高澄,满心尽是执掌乾坤、吞吐日月的帝王雄心,他目光定向陈扶,扬眉道,“如今乾坤已定,四海宾服。赏罚予夺,皆由朕圣心独断。再无宵小,可妄置一词了!”
陈扶握笔的手一颤,僵在案前。
高孝珩面上温煦渐渐收敛,直至彻底淡去,再无半分笑意。
归朝次日,太极殿文武班列。
御座之上,通天冠珠旒下,凤目扫过丹墀下济济群臣。
“朕受天命,承运开基,夙夜兢兢,唯恐不逮。今岁巡幸四方,北固并肆,中镇河洛,西定荆襄,南抚淮扬,东察冀鲁。所过之处,强敌畏威,边防渐固,盟好日深,漕运疏通,民生安泰。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众卿勤力之果。”
“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巡幸所见,贤能者有之,勤恪者有之,亦有不称其职、负朕所望者。今日,当明赏罚,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中侍中省大监宣诏。
首先是此番随驾的有功之臣。
“晋阳王高孝珩,天资敏悟,器识宏深。随驾巡省,参赞机务,明察吏治,所陈方略,皆切时用。度支曹郎之任,厘校钱谷,勾检簿书,职修事举,恪勤无怠。尚书崔暹嘉其干能,屡表称誉,谓其通练国用,堪当重寄。”
“着授司农寺卿,务期出入有经,用度不匮。”
大齐设立太府寺,掌管宫廷库藏和贸易。又设司农寺,长官称司农寺卿,掌管国库收支谷物和货币,具体包括粮食仓储、仓廪管理、京官朝官禄米供应等。粮为国之本,禄为官之命。此二卿非政务人事练达者不可任也。
高孝珩出列,撩袍跪接恩旨意。
“儿臣必竭尽驽钝,谨守仓储,公平禄赐,不负陛下信重。”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吸气声,目光纷纷投向这位年纪轻轻、便与太府卿宋游道同立班列的亲王。
其余段宁、乌那罗受工伐等有功随行人员,亦下恩诏。
接着是留守功臣。
“散骑常侍、大行台吏部郎赵彦深,于朕巡幸在外之际,居中持重,协理枢机,内廷庶政、四方章奏皆流转无滞,庙堂纲纪肃然不紊。进爵安昌县侯,加领太常卿、太仆卿。”
《邺下高台》 70-80(第18/18页)
赵彦深出列谢恩。
太常卿掌宗庙郊社、礼乐仪制、陵寝祠祀,太仆卿典舆马厩牧、舆辇仪仗、厩牧之政,二卿皆为台省重职,总领礼舆庶务。他兼领二任,无疑昭示皇帝亲信之深意。
其余留守功臣,如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都护唐邕等,亦下恩诏。
最后是地方官员。
高涣擢升京畿大都督,即刻归邺赴职。高岳、斛律光、段韶、卢潜、慕容绍宗、可朱浑元、刘丰等地方大将,或加食邑,或赐金帛,各有封赏。高湝、高浟、贺拔仁、潘乐、赵道德、裴让之、苏琼、王瑜、钟祐之等地方大员的擢升奖惩,亦一一明示。
人事既定,高澄再颁诏令:
划定邺城南郊大片丰腴之地为皇室籍田,并于其侧兴建社稷祭坛。社稷之祀,国之大典。天子将亲耕籍田,以劝农桑,以祀土谷,表率天下。
择吉日于太庙举行登基祭。皇帝率皇后、太子、宗室子弟及功勋卓著的文武大臣,告祭神武帝高欢,禀告宗庙新朝已成、天下初定,祈求高氏先祖庇佑,国祚绵长。
“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夜。宴设太极殿正殿广场,以巨幅锦绣帷幕围隔,内设百案。宗室亲王、公爵侯爵及三品以上文武重臣皆得列席。御案设在正东高阶之上,俯瞰全场。皇后、太子分坐其侧,诸皇子坐下首。
皇帝举杯,向阶下群臣示意:
“今日之宴,乃为酬诸卿劳苦,贺天下初定。满饮此杯,愿君臣同心,共保太平!”
“臣等祝陛下万寿,大齐万年!”
乐起。是太乐卿曹妙达新制的《天统乐》。
黄钟大吕,石磬埙篪,庄重恢弘。曲毕,戴着古朴木面具、手持羽翿干戚的舞者跳起新编的《文始舞》。舞姿雄健,步伐典正,象征武功之成,文德之始。
乐舞声中,内侍宫人穿梭不息,将炙烤的鹿羔、蒸腾的肥羊、时鲜的蔬果、醇厚的佳酿源源不断奉至各席。
酒过数巡,宴上喧声渐稠。勋旧们笑谈沙场旧事,文臣们捻须联句。
高澄目光越过穿梭的宫人,锁向丹墀之下偏东一侧。那里是中侍中省的席位,坐着掌管宫廷事务的内廷常侍女官们。
陈扶端坐于班列位首,案上金杯玉箸,几乎未动。
宴终的旨意甫一下,高澄便起身离座,径朝中侍中省席位走去。
行至半途,殿侧巨柱的阴影里,忽转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
《北史·传八十六》苏琼,字珍之。并州尝有强盗,长流参军张龙推其事,所疑贼徒,并已拷伏,失物家并识认,唯不获盗赃。文襄付琼,更令穷审,乃别推得元景融等十余人,并获赃验。文襄大笑,语前妄引贼者曰:尔辈若不遇我好参军,几致枉死。
《北齐书·列传·卷三十五》清河有二豪吏田转贵、孙舍兴久吏奸猾,多有侵削,因事遂胁人取财。计赃依律不至死。让之以其乱法,杀之。侍中高德政旧与让之不协,案奏言:“当陛下受禅之时,让之眷恋魏朝,呜咽流涕,比为内官,情非所愿。”既而杨愔请救之,云:“罪不合死。”
*语义:一个县里的人才发挥充分,足以治理一个国家。譬如刘邦的沛县班底;刘秀的南阳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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