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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下高台》 80-90(第1/21页)

    第81章

    要不要我

    “今日大宴,陛下辛苦了。”

    是李昌仪。

    一载磋磨,并未折损她的美丽,反添了别样韵味。一身紫色官服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腰间蹀躞带束出窈窕身段,宛如夜间骤然绽放的优昙。

    高澄眯了眯眼。

    “拦着朕,就为说这个?”

    李昌仪看向宫道旁的丹桂盆景,“奴婢看盆藏丘壑、寸木涵青,不由想起旧时,共剪‘曲影’的光景来。”

    高澄低笑一声,抬手拂过她下颌,“良枝乐承翦伐,”手指一路滑下,虚虚握住那段细腻腕子。“诚美事也。”

    最近的宫室是一处供宴间更衣暂歇的暖阁,高澄反手插上门锁。

    李昌仪迎上高澄沉沉的视线,笑问,“龙袍比之从前那紫袍玉带,穿着如何?”

    “拘束了些,却也更快活。”

    “昌仪身着此袍……也觉更快活呢。”一语落尽,她已把心意摊得明白。不做嫔妃,但愿做他的女人,只求一身官袍容她施展,望他日后高抬贵手。

    高澄忽想起方才宴上,望向中侍中省席位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念头。

    稚驹册为昭仪后,内廷这套繁冗机要的事务,该授予何人接手。哈,眼前之人,岂非现成?

    他眸色骤深,“朕让你更快活些,如何?”

    黑金与绛紫宛如交织的藤蔓,廊光将身影放大,投在墙壁上,晃动,纠缠。

    “恨过朕么?”

    “恨过。”她颤动喘息着,“如今……不了。”

    高澄低笑,“好奴儿。”

    李昌仪蜷在尚有余温的榻上,青丝散乱,覆着半幅他的外袍。

    美人慵懒,残红未褪,眸光却已澄澈如初。一场云雨,与其说是旧情复燃,不如说是权力媾和。他笑笑,开口道,“内廷事务繁杂,陈内司日后恐有更重要的去处。你既穿了这身衣服,便多用些心。”

    李昌仪怔了怔,终是应了一声。

    指尖搭在金杯上磨着,方才那短暂一瞥,黑色龙袍引着绛紫官服折入廊道阴影,如同投入暗流的石子,激起深处涟漪。

    “奴婢敬内司一盏。”

    陈扶抬眼,对上李常侍谄媚的眸子。

    她端起一直未动的酒,举了举,仰头饮尽。李常侍忙将自己杯中酒也喝了。他身后跟着的中侍中、中常侍中、给事中等大监本在观望,见她愿饮,便也纷纷端着酒杯敬过来。

    陈扶又为自己斟满一盏。

    金杯将举未举之际,男人的手从旁伸出,按住了她手腕。

    大司农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离了宗亲席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内司可需要,”他开口,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微,“小王帮忙?”

    陈扶唇角那点官方笑意真切了些,“如此,便有劳殿下了。”她将手腕轻轻从他掌心抽出,顺势将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同僚盛情难却,殿下……便替臣饮两杯罢。”

    高孝珩看着她,眸色暗了暗,伸手接过那杯她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倒满,碰杯,饮尽,一连数人,来者不拒。

    内侍们见他也不言语,只是闷灌,哪里还敢再敬,说完“殿下豪爽”、“殿下海量”之类的客气话,便行礼退走。很快,这片喧嚣的角落便安静下来。

    高孝珩放下空杯,坐下来,面向陈扶,目光紧紧锁住她。

    “内司需不需要……小王帮你?”

    陈扶怔了怔。

    所以,他方才不是指帮她挡酒?那他……是要帮她什么?

    夜风穿过喧嚣的残席,卷起她官袍一角,也吹动他朝服袖摆。她恍然。司农寺掌仓储禄米,中侍中省管内廷用度,确有许多交接配合之处。

    “殿下好意。日后与司农寺公务往来,就多靠殿下照顾了。譬如各殿阁、各衙署的月例禄米核对发放,官奴婢口粮拨付,节庆赏赐的谷物调度。若殿下能令司农寺诸曹与我省对接时,账目更清晰,时限更明确,便是帮了臣的大忙。”

    高孝珩听她说着,目光越发深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烧,又极力压抑。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手臂几乎形成半个虚环,将她笼在一小片独属于他的范围里。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她彻底愣住了。

    他到底在问什么?

    她盯着那点近在咫尺的小痣,想了很久。最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重新浮起疏离微笑,像一层薄纱,掩去所有可能的波澜。

    “谢殿下关怀。臣并无需要帮忙之事。”

    次日辰正。

    太极殿东堂外,李常侍双手拢在袖中,眼风四下地扫。见晋阳王转过廊柱走来,忙堆起笑迎上两步。“殿下来啦。陛下正与长秋寺卿、大宗正议事呢。”李常侍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议得是大选的事儿,到复选关节啦。”

    堂内。

    长秋寺卿禀道:“陛下,宗正寺呈递的名簿中,京畿及各州郡五品以上官宦、勋贵之家适龄女子,共一百七十二人。臣依例核验门第、谱系,得七十八人。”

    掖庭令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闻言忙接口:“奴婢已领着宫人逐一验过了。量了身高尺寸,记了胎痣疤痕,年岁合宜,容貌端正,身无恶疾者,都已录册。”他从袖中取出薄册,双手捧上,“筛去三十一人,现有四十七名候着。”

    陈扶接过青册,展开,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某氏,年几,父某官,身长四尺九寸,眉间有朱砂痣一点;某氏,年几,祖父某爵,肤白……

    高澄道:“既已到复选,内司说说章程。”

    陈扶回道,“复选分才艺、妇德两项。才艺分琴、棋、书、画、女红五科。琴不必求《广陵》《幽兰》之绝,能抚宫商便可;棋,书,画,但求通晓;女红考刺绣、裁剪,花样清新、针脚平整为佳。”

    “妇德之察,依《女诫》《内则》为本。长秋寺既已验过身家清白,复选问以持家之道、事亲之礼,观其应对是否恭谨,神色是否端静即可。若有通晓经史、能诵诗篇者,可额外录之。”

    条条框框都立了,却处处留着余地。像一张网眼疏疏的罗,筛下去,怕也漏不掉几人。

    高澄唇角一勾,“那便你来掌眼。”语罢,他看向大宗正卿高隆之。

    “高卿上回不是说,右昭仪之位不可久悬?”刚刚退强敌、定九州的年轻帝王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锋刮割着他,“卿身为大宗正,宗正寺所进的名册,想来早已一一细阅。可有合适之人举荐呐?”

    高隆之那双老眼眯了眯,喉结动了动,袖中的手蜷起。

    “后宫人选、位份高下,本是陛下内廷之事,臣只知谨遵圣意,岂敢妄有议论,更不敢干预陛下家事。”

    高澄听了这话,眉目顿时舒展,他不疾不徐颔首,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身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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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廊下阴影里,李常侍凑在殿下脸前,絮絮说着凑趣的闲话,半响没回音,他抬头瞄了眼。晋阳王殿下微侧着头,目光凝在紧闭的殿门上,压根就没听他说话。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长秋寺卿、大宗正卿退了出来,最后是掖庭令。

    李常侍见状,立刻闪身而入,不过几息功夫,便出来低唤,“殿下,陛下叫入内呢。”

    高孝珩掠向御案。

    陈扶垂着眼,半身沐在冬阳里,官服泛着泠泠的光,另半身隐在阴影中,执笔的素腕玉雕似得定着。

    收回视线,行礼如仪,将朝会后四方进献的贡品奏报陈明:绫罗几何,粟米几仓,新茶几篓,良马几匹,何处何人所供。哪品锦缎织纹宜充内库,哪方文房珍玩可赏功臣。

    高澄耳里听着,目光仍锁在案侧。

    陈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停太久,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以上诸项,皆已与太府寺核过,数目无误。”

    皇帝转回视线,“初掌司农寺,便能厘清若此,阿珩用心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高澄俯身看那卷黄绫诏书,墨污赫然在目,染脏了“讲信修睦”四个字。他伸手,指尖按在那团墨渍上,慢慢碾过,将浓黑抹开,成了更大一片污迹。

    陈扶从怔忡中惊醒,眼睫急促一敛,告罪道:“臣失仪。”

    高澄盯回她眼睛,白日斜照,她眼白细微的血丝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一软,将人揽进怀里搂着,凑在耳边笑问,“方才那些贡品,你可听见了?”

    怀中人张张嘴,答不上来。

    “有苏绣团扇,宣墨,蜀锦,冰片麝香。”他将她圈得更紧,颧骨贴着她脸颊,柔声道,“方才说的,只要我家稚驹喜欢,一分也不赏给旁人。”

    牛车驶出宫城,辗过御街青石板,转入邺城北面坊巷。

    道中立着一个高高身影。

    马夫“吁”一声勒住马,车帘从里掀开一角。

    陈扶望着走到窗前的人。

    “殿下这是?”

    高孝珩没有回答,也不待她应允,抬手掀帘,躬身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身上沾的降真香还未散尽,又染上朝隐气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街灯偶尔漏进帘内,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昨夜宴上问过的问题,现下在马车里,没有喧嚣人声作衬,没有酒气氤氲作掩,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陈扶终于了然。

    他愿意帮的,是很大很大的忙。

    他穿着崭新的大司农官袍。极正的绛紫,衬得他威仪自生。昨夜宴上,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与其他几位九卿同席,宋游道,赵彦深已是中年,官袍在身不过添几分沉稳;唯有在他身上,是前程万里,风华正茂。

    “大司农好意。臣没有需要帮助之事。”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稳。

    陈扶掀帘下车,回身看他。

    “臣就不送大司农回宫了。叫人看到是内侍的车驾,对大司农不好。”

    高孝珩仍坐在车厢里,整张脸掩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唯见喉结重重滚动的浓影。

    他忽然往外探出身,“陈内司可知……”

    “知道。”

    我知道你不帮我,我要面对什么。

    高孝珩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喉间。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涟漪。

    她知道。

    知道那道诏旨一下,便是终身困锁,即便如此,她也不要他帮。可之前,她明明愿意让那段懿……

    哈,不是不需要帮,是不需要……念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灰暗。

    “知道了。”他说。

    西厢。

    陈扶已卸了官服钗环,换了身素绫家常袄裙,坐在镜前。净瓶端了热汤进来,搁在案上,偷眼瞧她神色。

    “晋阳王方才的话……可是奴婢理解的那个意思?”

    陈扶没应声,只拿着木梳,自己慢慢梳着长发。

    净瓶凑近接过手,急道,“既然他都愿意,仙主为何不让他帮啊?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有能耐,嫁给他也不亏啊!”

    “把人生寄托在他人的拯救上,是堕落的开始。”

    “之前寻段公子时,也没见仙主想这么‘明白’!”净瓶脱口,觉出自己态度不妥,忙又解释,“奴婢不是怪仙主的意思,是替仙主急啊!眼见他就要下旨啦!”

    太极殿后殿暖阁,南窗下的湘妃榻上,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搭同一张银狐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博山炉,吐着细细袅袅的降真香。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光晕透过云母窗片,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投出波光粼粼的光影。他心下一柔,正欲将人揽进怀里,她已转过脸来。

    “稚驹有话,要和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断更期间一直在写,但因先写完故事线粗稿才写的章节正文,只来得及写出十几章正文。抱歉无法一下完结(鞠躬)。

    第82章

    同参此道

    下值时,高澄同陈扶说,“今夜便歇在值房。”

    这值房是他特意命人收拾的,暖和又便意。只是陈扶却极少用,每回问起,只道家中尚有寡母与老人,身为晚辈当回府照料。这话合情合理,他也寻不出强留的由头。

    可今夜不同,他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命令。

    明日便要议定后宫位份,自然也包括他心底早已封过无数次的右昭仪。明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拥有她,今夜,绝不能出差池。

    方才晚膳时,他对她笑说:“明日一过,你便不必再奔波了。”彼时陈扶没有应声,他只当她是白日当值乏了,心绪倦怠,便多给她添了碗热汤。

    直到陈扶跪在了他面前。

    “稚驹此生所求,非宫阙之深,而在紫陌之近;非环佩之荣,而在笔墨之奉。昭仪之位,稚驹实不能受。”

    “?”

    “昭仪之位,稚驹不能受。”

    这回听明白了。

    他挑了挑眉,头微微歪向一侧,唇角勾了一下,只是肌肉的抽动,人在极度错愕时,反而会笑。

    “所以,你之前在骗朕?”

    “臣子安敢欺君?那些话,是稚驹作为臣子,事发当前只知为陛下思量的肺腑之言。”

    “可时间一长,人难免……也会为自己思量。稚驹当内司以来,日日得见后宫嫔妃消磨岁月、虚掷韶光,方觉后宫位分,实非我志。”

    “昭仪之位,所司在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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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子,宫闱和谐。而稚驹十年所学,所用,所长,皆在案牍、舆图、朝堂机枢之间。若从此困于后宫,不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驹自己亦难甘心。”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前的人。

    少女那双黑眼睛恳切闪亮,望着他半分躲闪也无,不似作伪。

    他伸手,将人拉起拽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面上勉强勾起抹笑。

    “稚驹,你素来聪明,何以此刻迂阔?谁说昭仪就不能议政了?朕特许你书房行走,参详文书岂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退一步,“好,好,你忧心朝政,眷恋前职。朕便许你,即便受册之后,依旧可去太极殿东堂,重要文书仍经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忧?”

    “陛下自己觉得可能么?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后宫干政?若昭仪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岂非更可!”她摇头一笑,无奈地点破,“陛下只怕……已经在物色下任内司了吧?”

    高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承认半狡辩道,“只要朕

    愿意听,你就永远是朕的内相。”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更柔,“反正朕听你的,还不行么?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在哪里同朕说,朕听你的便是……”

    “名不正言不顺干涉外事,岂能长久?陛下在广平郡时,说得可是‘阃内贤助’,这是形容宰相的词?”

    他松开她,双手握住她肩膀,迫使她正面迎着自己的审视。

    “当真如你所言,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究竟为何?”

    “那陛下呢!陛下又究竟为何非要纳稚驹?!”

    “既然昭仪是赏赐,我也说了不要,不想要!陛下为何——唔!”

    唇瓣相触的刹那,他便不容分说地侵入。

    她挣动,他却收得更紧,手臂如铁铸般环住她,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呼吸尽数被夺去,喉间溢出的细碎轻响,也悉数被吞没。

    终于,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拉住她的手,令她感受。

    “知道了么?”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发力将他推开,抽身而起。

    她盯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激烈情绪。

    “能让陛下如此的女子,多得是。若能让陛下如此,便就要纳了,那后宫早该塞不下了。”

    “但我这样的内司,可不多。陛下该不会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他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少女青稚的脸上,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泛着湿润的光。一向整肃挺括的内司官袍被揉得凌乱不堪,发丝也散了几缕。那只方才还触过他的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本该为她这般忤逆君上的态度动怒,可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翻涌的却是另一种火气,只想再将人狠狠拽回怀里,尝尽那点甘甜。

    高澄定了定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她的话上。

    口口声声“能让陛下如此的多得是”,又反问“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莫非朝宴那一晚,看见了他与李昌仪?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凑近她。

    不等她退避,双手已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过她因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带笑:

    “吃醋了?”

    “?”

    他收起促狭,低头看着她,认真道,

    “朕不会再找她了。日后不管多晚,都会回含光殿。或者,你就住太极殿,朕让人把西暖阁也收拾出来,都给你住?”

    陈扶翻了翻眼睛,复又垂下,紧抿唇线不作答。

    暖阁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泪缓缓堆积、最终“啪嗒”一声坠落的微响。他冷静下来,封她右昭仪之来龙去脉,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哼,这小家伙,分明从一开始就在推拒。

    莫非……是觉着那位子低了?

    回回都有借口,口口声声志不在此,实则是不满。

    高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那个位子,干系的不止六宫次序、妃嫔高低,更牵连着天下观瞻,关乎朝堂体面。更何况,那个位子一动,另一个也难免波诡云谲,一旦不稳则国本动摇……

    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仍沉默着,不肯与他对视。小巧的下颌倔强地扭在一边,那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微红指印。

    “元氏迟早要清算。给朕点时间。”

    陈扶倏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一丝耀眼的光亮闪过,像是古井被投入火种,那是本能涌上的、被巨大偏爱击中的感动。

    可那星火只燃了一刹,便被更深的寒潮扑灭。

    “稚驹之志,不在后宫。陛下若怜我,就请允许我以内司的身份,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吧。”

    皇帝脸上那点笑意,刹那间冻得彻底。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让,而是要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仿佛头一次认清眼前这个人。

    “陈扶,朕已折腰至此,你还要推拒,置朕威严何在?!”

    “江山如此多娇,令陛下折腰的,本就不该是身为女人的陈扶。至于威严。陛下想纳臣为昭仪的念头,并无向外臣昭彰,自然也不会损及陛下威严。可若明日臣抗旨。”

    “陛下的威严,与稚驹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太极殿东堂,深秋辰光初透,将御案一角映得澄明如鉴。

    高澄端坐御案后,目光掠过嫔位名册上五个空缺,未作沉吟,指尖便在其中一处叩下。

    “厍狄显安之女,封容华。”

    待议及余下四人,高隆之逐一奏上几家贵女名讳。皇帝只是听着,或从喉间逸出一声“嗯”,或略略颔首,四个位子,竟再无一个多费唇舌。

    “陛下,右昭仪当定何人?臣等也好录入典册,备办仪注。”

    高澄目光投向身侧。

    纤瘦的身子绷得近乎锋利,每一寸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陛下的威严,和臣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右昭仪位亚中宫,仪范攸归。非德容功勋卓著者,不可轻授。宜再加详察,慎择贤淑。典仪暂缓,容后再议。”

    太极殿东堂仿佛一夕之间入了冬。

    高澄和陈扶,再无半分逾越君臣的言辞与目光。交代政务,往往只有“核此”、“拟复”、“三日为期”寥寥数字。

    交代下来的事务,却一日沉过一日。

    侯景为驾驭麾下豺狼之师,纵兵大掠,昔日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如今已是“掠金帛既尽,乃掠人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西魏宇文泰东伐不成,再度悍然出兵,欲略取汉东、益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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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韶在西南联合梁将,往来周旋争夺,军报频传,每一份都需她连夜理出敌我态势,附于签条,供御前披览。

    更有传国玉玺流转一案。

    侯景乱梁后,玉玺由侍中赵思贤携出,几经人手,最终送达邺宫。高澄令她详核此中每一处交接关节、每一人经手情由,要求来龙去脉清晰如镜,撰成专文,以证天命。

    陈扶每日卯正入宫,亥初方乘马车归家。

    无论案头文牍如何堆积如山,下职前定然朱批墨注,条理粲然;数目核验,分毫不差。

    偶尔,她将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双手呈上,他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灼热,她的指尖微凉,那一触,短暂得不及一瞬,却似冰炭相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温度,随即迅速分离,退回御案上各自的疆域。

    吉阳里的漳滨楼,朱漆栏杆新刷过,酒旗也换了簇新的青布,绣着“高”字。

    陈扶踏进楼里,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混着炙肉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柜后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闻声抬头,见是她,咧着笑几步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恩人!恁咋来了!”阿禛搓着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他穿着簇新的靛蓝氅袍,系着条干净围布,虽已是掌店的东家,那股子憨实劲儿却仍没变。

    “顺路,来瞧瞧你刚盘下的生意。”

    “好着咧!都好着咧!俺管这头,陛下赏俺那食肆,让阿禾她男人管着。上月阿禾生了对小子,俺爹俺娘在家给她看孩子咧。”

    陈扶真心替他高兴,听得连连颔首。

    “恩人吃点啥?”

    “就来炙鹿吧。”

    “中!俺这就去整治!”

    阿禛乐呵呵往后厨去,陈扶独自踏上楼梯。

    二楼比记忆中更敞亮了,临河的几扇支摘窗都开着半扇,原本想去的最里侧位置,已坐了一人。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侧首望着窗外上冻的漳河出神。初冬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侧影,与楼内喧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那片河景里。

    高孝珩。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

    陈扶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将随身的小手炉搁在案边。

    “真是巧。殿下也来尝这儿的炙鹿与桑落酒?”

    “闻名已久。”高孝珩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内司似乎……对这里很熟?”

    “年少时随人来过。”

    跑堂伙计已机灵地添上一副碗箸杯盏,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酒菜未至,先有一阵香风袭来。

    是当年那位当垆胡姬,石榴红的裙裳,云鬓簪花,眼角细细的纹路用脂粉精心遮盖过。

    她捧着酒壶走近,目光在高孝珩身上一转,复又看向陈扶,怔了一瞬。

    “这位女郎……”她眯眼细瞧,“啊呀”一声,掩口笑道,“可是许多年前,随那位贵人同来的小娘子?哎哟,这圆团团的脸盘儿,竟没大变样!”她执壶为二人斟酒,又自顾自叹口气,“不像奴,转眼都成半老徐娘了。”

    高孝珩闻言抬眼,“‘半老徐娘’?倒是鲜活形容。不知出自何典?”

    胡姬抿嘴一笑,“是奴前两日听几位南来的贵人吃酒时说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贵人看着就是有大学问的,竟不知么?”

    陈扶提醒:“这典故很新,就是当代之人。”

    高孝珩依着‘当代’、‘南来’的线索在脑中搜寻,确无所得。

    看他一副深思不得模样,陈扶狡黠笑问,“殿下竟也有不知道的?”

    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女郎瞅着年轻郎君微红的耳廓,唇角抿着忍俊不禁的弧度;而这位面皮里外都薄的郎君,目光只胶着在女郎身上,对周遭浑然不觉。

    她自是最懂眼色的,当下冲郎君打趣,“这位女郎瞧着就是个更有学问的,贵人还不快请女郎给细说说?”说着,顺手将两壶未开封的桑落酒轻放在案角,退了出去。

    高孝珩笑看着陈扶,对自己‘孤陋寡闻’坦然承认,

    “小王惭愧,确未听闻。还请内司不吝赐教。”

    看他虚心求教的模样,陈扶指尖轻轻点着的盏沿,笑回,“想知道啊?那……殿下像小时候那般,叫我声‘姐姐’,我便讲给你听。”

    高孝珩眸光倏地一沉,喉结滚了又滚,耳根那点薄红渐渐蔓开,染上了脸颊。

    看他这副模样,陈扶也不再‘为难’。清了清嗓子,笑道,

    “这‘半老徐娘’的典故啊,主角便是那湘东王萧绎的正妃,徐昭佩。”

    “徐昭佩出身东海名门,祖父是南齐太尉徐孝嗣,父亲乃侍中徐绲。门第不可谓不高,只是嫁与湘东王后,因姿容未合王意,并不得宠。这位王妃性子……有些不羁。萧绎一目有疾,徐妃见他时,便只画半面妆容相嘲,萧绎因此深以为恨。”

    阿禛亲自端着满满一铜盘的炙鹿肉上来,却在楼梯口被那胡姬悄拉了一把。

    顺着她眼色望去,只见恩人正和晋阳王笑说着什么,脸上是罕见的、全然放松的鲜活笑意。阿禛忙将铜盘交给身后的小厮,示意他去。小厮影子般上前,轻手轻脚布好菜,又将二人酒盏斟满,便无声离开。

    “她曾与一位唤作智远道人的僧人有私,后又与王府中一位侍从暨季江有了首尾。”

    高孝珩眉梢微挑。难怪他不知,这等风流秘辛确实非他所好,同侪们亦不会与他谈及。

    “那暨季江曾对人感叹,‘柏直的狗虽老仍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老仍能驰骋,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半老徐娘’,便是由此而来。”

    说罢,她浅酌一口,想到徐昭佩后来的结局,心底掠过一丝唏嘘。

    笑意未及淡去,却见高孝珩先收敛了笑容。

    “此言乍听是赞女子年华虽长,风韵犹存。细思之下,终归轻薄。那位胡姬以此自比,恐非佳喻,内司不妨相告与她。”

    “殿下是觉得……徐昭佩其人,过于轻薄?”

    “轻薄者,非徐妃,乃是将女子与‘狗’、‘马’同论,语含轻佻狎玩之意的暨季江。那徐妃失宠于前,寂寥深宫,后来行差踏错,其情……未必不能体谅。”

    她没料到他会这般去想,会去体察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的处境。

    她觉得他真的很好。

    这份“好”,让她不自觉地想同他多说。

    “殿下说得是。后来更令人唏嘘。徐妃失宠,其子萧方等亦不受待见。直至萧方等领兵有方,显露才干,萧绎才稍改颜色,对徐妃说‘若再有如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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