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之儿,吾复何忧?’徐妃闻之,泣而不答,默然离去。萧绎大怒,尽揭其短,张榜公示。武定七年,萧方等战死。萧绎终是逼令徐昭佩投井自尽。”
高孝珩静默片刻,叹道:“不合适之人强缚一处,只会让彼此都面目可憎,终至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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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上回直言‘帮忙’的前情,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他或许有弦外之音。
“嗯,殿下所言乃是至理。不过,不想与不合适之人强缚,未必需要寻一个‘暨季江’。”
她相信,高孝珩那么聪明,结合他这些时日观察到的高澄对她的冷待,他会明白她已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内司说得是。”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只是,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恐怕永远也不会觉得‘徐娘’已无可救药,从而彻底死心。”
看她怔住,高孝珩忽倾身凑近,眼角眉梢软软弯起,
“不过,阿珩真的很好奇,姐姐何以这般博学,连南梁宫闱逸闻都知晓?”
陈扶心口一跳,下意识偏过头,睫毛垂下,
“殿下谬赞。臣不知道的多着呢。”
话一出口,便觉生硬。朝隐清冽幽远的香气,无声无息萦绕。她寻了一现成例子,试图让话显得真切,“譬如调香之道,便一窍不通。远不如殿下。”话音落下,又觉不妥。
头垂得更低,在阴影里做了个对自己无奈的表情。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怪小王。上回消难府中荷花宴,小王应允内司引荐香道高士之事,竟拖延至今,实在不该。”
他的影子浓稠地笼罩下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贴近耳边,
“不知……姐姐如今可还愿意,再给阿珩一个机会,邀姐姐同参此道?”
牛车碾过长寿里覆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向邺宫。
天色是蟹壳青,云层低低压着,车至端门外停下,陈扶刚步下车辕,便有冰凉的一点,悄然落在额间。
下雪了。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片,转眼间,便密了起来,万千银絮,簌簌而落,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朱红的宫墙、黛黑的鸱吻、金黄的琉璃瓦,渐渐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肃杀与棱角,被漫天琼芳悄然抚平。
陈扶立在雪中,仰起脸,伸出手。
一片完整的六出冰晶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呢。”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是李昌仪。
陈扶颔首。
“雪景难得,”李昌仪走到她近旁,目光在陈扶脸上细细一巡,“更难得的是,好久没见内司表情这般松快了。”
陈扶笑笑,她自然看得出她此番‘偶遇’,不是为了寒暄。二人默契地一同转身,踏着初积的、尚未来得及被人迹玷污的莹白,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小段,李昌仪开了口,“我曾劝你‘早寻舟楫’。你似乎……并无动作?”
陈扶笑笑。
“汪洋之中,寻常舟楫只怕渡不了人。”
默然走了几步,李昌仪才又低声道:“陛下曾……”她蹙着眉,后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只将一个未尽的眼神,投向陈扶。
陈扶伸手,轻轻拂去李昌仪肩头积聚的雪花。
“放心。你的阿扶,没那么容易被取而代之。”
李昌仪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你的阿扶’像枚温润的玉,轻轻搁在了友谊与利益的天平上,提醒着她二人过往那点真心;而后半句,则像一把薄刃,斩断了某些可能萌生的妄念。
太极殿东堂内,炭火暖融,将窗外雪光衬得愈发清寒。
高澄正与赵彦深议事,谈及修撰《魏书》的人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帘栊微动,一道紫色的身影步入堂中。
是陈扶。
高澄眼风扫了过去。
她肩上、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洇开细小湿痕,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眸子黑沉如水。
只一眼,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在赵彦深脸上。
可那抹紫色影子,却顽固地钉在了他视野的余光里。
两个月了。他刻意冷着,她也配合受着,将君臣关系维持得疏离又完美。
那‘冷’,也不知道究竟冻伤了谁。
“魏收曾与臣言,有志修史……”
就在赵彦深话音将落未落、下一句将起的那个微小间隙里,高澄胸中那股横冲直撞了许久的气,骤然冲破了所有堤防。
突兀地、声音颇大地,朝那个方向蹦出两个字:
“稚驹。”
陈扶猛地抬起眼,漆黑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她听错了么?这两个字……已经两月没有从御座的方向传来了。身体比思绪反应更快。喉间已逸出一声“嗯?”
声音很轻,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高澄耳中。
龙袍紧绷的肩线一松,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暖流涌上心头,他迅速咳嗽一声,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势,仿佛方才那声呼唤再自然不过。
“修史任务艰巨,魏收之外,还需得力之人辅佐。你以为谁堪当此任?”
皇帝垂询,是重回正轨的信号?陈扶仍有些懵然,像行走在冰面上的人突然踏到了陆上,脚下还有些发虚。
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道:“回陛下,散骑常侍温子昇,文藻富丽,典重可观。昔年神武帝碑文便出自其手。若命其与魏收共事,相辅相成,或可早日书成。”
“拟旨。”
陈扶应下,移至侧案备笔蘸墨,
“魏收擢少傅,温子昇授著作郎,即日赴晋阳,专修《魏书》。禄赐一品岁秩九百匹,勿使有后顾之虑。”
高澄看向那只书写的手,忽道,
“既有此志,朕自当成全。”
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么?
既愿意与她和好,是接纳她‘志不在后宫’了?
陈扶缓缓呼出一口气。
“《魏书》是为前朝作传,我大齐国史亦当编纂,以昭后世。尔等以为,谁可主理?”
赵彦深陈扶同时开口:
“阳休之。”
高澄挑眉。
陈扶笑道:“赵公身为太常卿,想必是很了解太常少卿阳休之的。”
赵彦深捻须微笑,阳休之身为他直系下属,他自然了解。
“昔年神武帝幸汾阳天池,于池边得一奇石,上有文字‘六王三川’。神武帝召休之入帐问义。休之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此乃天命符瑞之徵。既于天池得石,可谓天意命王,吉不可言。’神武帝又问‘三川’何解,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洛阳也;泾、渭、洛亦为三川,雍州也。大王受天命,终统关右。’”
“朕记得此事。当时神武帝言:世人常道我欲反,今闻卿此言,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神武帝虚怀若谷,圣德谦冲,自非休之所能尽窥。然休之此番应对,既解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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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玄,又契天命之机,言辞切要,顺势成章。修撰国史,正需这等洞明时势、善述功德之才。”
陈扶不由笑了,将会矫饰说得这般褒义,这赵彦深才是善述功德之才吧,不过,说到这类人才,她倒是想到一人。
“陛下,稚驹以为,还有一人或可参详。前秘书丞祖珽。其人才学富艳,词藻遒逸,于文章一道,确有过人之处。修史重文采典丽,或可使其戴罪立功。”
高澄笑“恩”了声,显然对此提议颇为满意。
“拟旨:阳休之迁秘书监,祖珽复起为著作郎,命二人同修国史。”又看向赵彦深,“赵卿总领监修之责。魏收、温子昇、阳休之、祖珽,凡修史一应事务,皆由卿统筹裁定。”
赵彦深闻听又添重任,不禁露出惶恐之色,“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已兼领太常、太仆二职,庶务繁剧,唯恐才力不逮,贻误修史大业……”
高澄嗤笑道:“卿但放宽心。即便修得不好,朕难道还会如拓跋焘那般,诛杀史官不成?”
一直垂首记录的陈扶,闻言肩头一颤。历史上高洋也这么说过,这兄弟俩,怎么都爱拿人家拓跋焘调侃。越想越觉好玩,竟没能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高澄正瞧着她,见她被自己一句话逗笑,还笑得那般鲜活明媚,心头积雪不觉便全消了,也自眼底眉梢笑开来。
巷子藏在邺城西市背后。
陈扶捏着那张素笺,对照门牌,在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心下犹自存疑。此等僻陋处所,真住着那位精于香道的高人?
陈扶叩响那扇不起眼的乌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高孝珩立在门内,目光含笑落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南史·卷十二·列传第二》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北齐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高欢独于帐中问之,此文字何义,对曰:"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当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徵。既于天池得此石,可谓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高欢又问三川何义,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高欢曰:"世人无事,常道我欲反,今闻此,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第83章
山中高士
屋内陈设简净,一榻,一案,一架,架上是各式陶罐、瓷瓶。
案边坐着一人,青衣素袍,正用小银匙从面前的青瓷小钵中舀起些许香末。
竟是赵彦深。
朝隐……赵隐。陈扶不由莞尔,“我早该想到的。”
赵彦深放下银匙,起身拱手为礼,“陈内司纡尊降贵,莅临寒舍,彦深有失远迎。”
“赵公言重,是扶叨扰了。”
“何来叨扰。能与内司同坐品香、共参香道,实乃老夫之幸。”
赵彦深引二人入座,自己坐于案后主位。
案上已设好香具。古铜博山炉,香篆、香匙、灰押一应俱全,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敞口小罐,里头盛着各色香药,辛烈、清甜、醇厚、幽冷,气息交织,竟不杂乱,反引人探究。
“内司既是因‘朝隐’而来,便先让殿下,与内司讲讲此香。”
“‘朝隐’取自‘荀令十里香’。”高孝珩取过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微微倾身,将瓷口置于她鼻前一寸,笑看着她。
“尝闻荀令君至人家中,坐处三日香气不散。恩,果然清远绵长。”
正品闻间,瓷罐被放入她掌心。陈扶一时微怔,不解何意。他也不言语,只垂眸轻笑,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引她将罐口对准香炉,倾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是要她亲自添料。
“又略融道家‘清虚香’。栈香沉而定慧,白檀润而端凝,”他一边说,一边将提及的香材放她手中,“最后,以龙脑、甲香中和甜腻。如此,方合‘隐于朝市’之旨。”
“此香甚合殿下,表面瞧来不过谦冲温厚,低调持重,细品却腹有丘壑,内蕴乾坤。老夫僭越一步,特为内司也拟了一方。”赵彦深说着,取过一素罐,“老夫为其取名——卧雪。”
“卧雪?”
袁安卧雪。
她觉得很有趣,她一个权力场中的人,竟会被比喻为卧雪忍饥、守志不折的山中高士?
“取沉香,白檀,再入青芷,初韵正合内司立身禁闱之端方练达。”
继而加入荷芯,投入煨过的柏子与紫芝细末,“中韵正如内司神清识明。”
最后是一点蜜炼檀心,银匙尖极小心地点入微末龙脑。
“后韵寂处回甘,正和内司之古道热肠。”
香末压实,点燃,青烟自狻猊口中袅娜逸出。
“赵公妙手。不过,前中之韵诚然切中。”陈扶摇头笑笑,“只是这‘热肠’二字,扶实不敢当。”她心底暗忖,赵公口中的热肠,大抵是指她偶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举动,遂又补道,“扶不过尽职本分,顺势而为罢了。”
赵彦深本待笑问一句,晋阳王殿下已先一步柔声道:“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
话咽了回去,将那一小罐调好的‘卧雪’推至陈内司面前。
“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雪晴初霁,陈扶休沐,赵彦深为修国史事,依约来访。二人于正院书房临窗对坐,陈扶口述,赵彦深执笔在绢帛上录写。
“陛下昔年为大将军时,为了安抚侯景之乱巡幸四方,曾在冀州博广池望湖兴叹,作赋以明志:衡湖泱泱兮……”
赵彦深不由赞道,“沉雄阔大,有魏武遗风。”
正说着,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李孟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碗热腾腾的杏酪。
“说了这半晌话,润润喉。”她将杏酪放在案角,目光落在赵彦深身上,忽“咦”了一声。“赵大人这袍子……”李孟春直愣愣地指着那处,“怎么破啦?”
赵彦深低头一看,官袍的右肘处,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忙抬手拢住,窘道,“许是前日查阅旧档,被架格棱角勾了一下。”
“那得缝呀。”李孟春拧着眉,语气是天经地义的关切,“脱下来,我给大人补补。这会儿日头好,针脚走得亮。”
正添炭的净瓶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大娘子真是热心肠。只是呀,”她拖长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回头叫赵夫人看见了针脚,怕是要吃味呢。”
李孟春手立时缩了回去,声音也矮了三分,“我、我就是瞧见了……那个……对不住,赵大人。”
赵彦深忙道,“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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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拙荆已故去多年了。”
“那……那还是补补吧。男人家一个人过,这些针头线脑的,哪顾得上呢。”转头吩咐净瓶,“去我屋里,把那个绛紫线匣子拿来,再挑颗颜色近的布头。”
待净瓶去而复返,赵彦深已将外袍褪下。李孟春接过,就着窗光细细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她做起活计来极专注,手指翻飞间,那破口便一点点收拢,针脚密实匀停。
自那日后,赵彦深每逢陈扶休沐,便会来府中请教。有回与陈扶谈得太入神,不觉便到了晚膳时辰。李孟春不留情面地打断,“天都黑了,史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吃了饭再说。”她指挥婢女摆膳,自然而然将赵彦深算在家里头。
赵彦深推让要告辞,李孟春便瞪他,“嫌我们李家饭菜粗陋?”他便只好留下。
饭菜简单,是家常滋味。主食是热腾腾的汤饼,见赵彦深多吃了几箸那瓮炖得烂烂的羊肉,李孟春得意地笑,“我家管厨的在西市胡商那儿买的,价钱比别地便宜两成呢。”
饭吃一半,李孟春说起幼时在乡间,春荒时如何挖荠菜、捋榆钱,到了冬日更苦,一件粗布袄,姊妹几个轮着穿,谁出门谁裹上,回来就赶紧给下一个。
赵彦深含笑道,“幼时丧父家贫,家母也曾带我去田埂上拾过麦穗。”
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李阿姥取了帕子拭眼角,李孟春也红了眼眶,“苦尽甘来啊。大人如今这般有本事,定是孝心被老天爷看到。”
聊得兴起,李孟春搬出一坛自酿的枣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赵彦深素来克制,那夜不知怎的也多饮了几盏。告退时脚步已有些浮,李孟春不放心,让家仆套了车送他。
谁知车刚出巷子,他迷迷糊糊以为到了自家巷口,竟跳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回了李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他一脸懵怔又回来了,慌忙报了进去。
李孟春匆匆披衣出来,见状又好笑又无奈,便叫收拾出东厢客房,安置他歇下。
次日天刚拂晓,陈扶起身要往宫中当值,路过前院,却见阿母阿姥立在廊下笑,才发现一人正在洒扫庭除。
居然是赵彦深赵公。
他穿一件单薄官袍,执长帚,将夜里新落的薄雪仔细扫至墙角。
扫净最后一片雪,将帚倚在墙边,笑道,“多年旧习了。家母说每日寅正起身洒扫,门户洁净,一日的心气才正。”
净瓶打着哈欠在陈扶耳边嘟囔,“可真有劲儿头。”
陈扶看看天色,笑说:“赵公就与我同车入宫吧?”
赵彦深颔首。李孟春忽又“哎呀”一声,转身往屋里去,片刻捧出一件絮得厚墩墩的丝绵袄来。
“前几日闲时做的。”她塞给赵彦深,“用的是陈年丝绵,压得实,比新棉挡风。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坐着,最怕寒气从脊背钻进去。”
赵彦深抱着那件沉甸甸、暖烘烘的袄子,一时说不出话。
宋游道在家中病逝的讯息传入宫中时,邺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高澄默然片刻,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庭院,叹出口气。
侍墨在旁的陈扶也叹了口气。
一个堪用、好用,咬下不少硬骨头的能臣,实在可惜。
高澄将手中那份报丧的简牍搁下,将她的手捉了去,把四根凉手指拢在掌心,“手这么凉,炭火不够暖?”
“够的。”
他不再多说,只低头专心地替她揉着手,从指尖到掌心,细细按过每一处。过了片刻,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了眼,“这儿胀得厉害,你给朕按按。”
他们真的和好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拉拉手,揽揽肩,偶尔凑近了说话,或者像此刻,要她替他舒缓倦意。
只要这些亲昵能控制在某个界限内,她能接受。
“稚驹。”
“恩。”
“太府卿出缺,你以为,谁可继任?”
“太府卿掌邦国财货、库藏出纳,总揽宫廷用度与百官俸给。权责既重,牵涉亦广。”陈扶一面替他按着,一面思忖,“此人选,心思要细,处事要公,更要紧的是,手脚要干净。”
高澄“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稚驹愚见,赵彦深或可迁任。赵公为人沉敏,素来谨慎周密。先前代掌宫廷,于仓储钱粮之数,核验勾稽,条理粲然,无一笔糊涂账。且其随侍陛下多年,忠诚勤恳,当能持正守衡。”
“那太常又由谁补?”
“……封尚书如何?其人性和理,有器局,并非拘泥古礼、不通实务之辈。且祠部掌天文、国忌、庙讳、卜筮、医药、道佛之事,太常领礼乐、社稷、宗庙、陵寝诸仪,二者皆系礼制典章,多有相通之处。命封尚书加领太常卿,可谓顺理成章。”
高澄睁开眼,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节上轻吻了一下,眯了眼她神色,又将她的手贴回自己太阳穴,重新阖上了眼。
“便依稚驹所言。赵彦深迁太府卿,封子绘加领太常卿。拟旨吧。”
不过两日,封子绘便带着次子封充,登了李府的门。
李孟春见那封充生得端正,言谈举止又懂礼数,心下喜欢,不住地将案几上的干果蜜饯往他面前推,“尝尝这渍梅,开胃的。”“这是阿婆自己晒的柿饼,甜得很。”
封充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都恭谨接过,无声吃了,再认真道谢。
封子绘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拱手道,“前日朝命骤下,惶恐之余,深感内司举荐之情。日后若有所命,与犬子,定当竭诚。”
已是将‘从此我便是你陈内司的人了’,明明白白摊了出来。
陈扶莞尔一笑,执起青瓷茶盏,吹开浮沫,“封公言重了。公才器过人,本就堪当此任,何必道谢?倒是我,该替崇德夫人和甘敬仪谢公仗义出言。”
封子绘忙道应该之事,他瞥了一眼正被李孟春热情招待的儿子,笑容更深,“充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媒人登门不知凡几,只是总觉难得佳配,一直未曾松口。”
话里透着试探,目光也落在陈扶面上。
陈扶将盏轻轻搁下,笑问,“封公可知驸马司马消难如今何方高就?”
“额。听闻他如今……在华林园当值?”
“恩。他前番曾于府中设荷花宴,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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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府。我记得宴后不过三日吧,便‘升’任华林园令,专心莳花弄草去了。园圃之职,倒也清静,适合修身养性。”
封子绘面色一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怪不得陈内司早过了及笄之年,尚还独身。陛下哪里是疏忽,原来是根本无意让知晓太多机密的近侍,嫁与外臣。
窗棂外天色青灰,枯瘦的槐影映在窗上,随风微微摇动。
高澄斜倚在御座里,手里翻着赵彦深递来的简牍。
赵彦深禀报完太府寺厘账籍,略一沉吟,又道:“陛下,臣尚有一言。已故宋公游道之子,中书舍人宋士素,臣尝与其共事。此人处理文书剖断精审,颇有才识。若蒙陛下恩典,擢其入内省,一则可慰故臣,二则可为内省添一可用之材。”
“宋士素……朕有些印象。朝中是该添些新鲜血脉。你素来眼光稳妥,还有何人可观,一并说来。”
“谢陛下信重。臣确还思及几人。已故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之弟,司马膺之、司马子瑞、司马幼之三人。”他顿了顿,见高澄神色如常,方继续道,“司马膺之好学深思;司马子瑞持身平约,以公直见称;司马幼之则素行清贞,颇有操守。此三人皆因其兄之过徙边,人才淹滞,诚为可惜。”
赵彦深曾是司马子如门下墨客,因司马子如举荐,方补入神武皇帝幕府,从此发迹。举荐司马子如的侄儿们,颇有不忘旧恩的意味。不过司马膺之兄弟三人,确都算得上人才。
司马消难已搁在华林园里,司马子如因屡劝他诛杀崔暹,也被他免了官。司马家这棵大树,总不能真就任其凋零。
“既堪任用,闲置边州确是可惜。稚驹,拟旨,敕司马膺之、子瑞、幼之即刻还邺,交吏部量才叙用。”
“是。”
高澄手肘支在案上,看着赵彦深,“彦深,朕尚有一事问你。王思政此人,若使之镇守东北,你看……可否?”
赵彦深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刀,形制古朴,鞘身乌黑,唯吞口处嵌着一线暗淡铜光。
“陛下可还记得此刀?”
“如何不记得!颍川城破前,朕曾梦见猎获群猪,独走一巨彘。你言‘彦深当为陛下取之’,遂单骑入城,说降王思政,携其来归。朕笑言‘梦验矣’,便将王思政随身佩刀赠予了你。”
“怎么,今日取出此刀,是何说法?”
“陛下,营州胡汉杂处,兵事频仍,非对齐绝对忠心之人不可托付。”
他将那抽出一截,刃口寒光乍现,旋即还鞘,“臣觉着,有些刀,出鞘不知指向何方,不若……便让它安安稳稳,留在鞘中吧。”
高澄盯看着他,笑意更深,口中道:“朕常觉,彦深你行事之风,颇像朕身边人也。”目光巡向陈扶,“皆是心细如发,思虑万端的周全人呀。”
陈扶忙道:“陛下此言,臣万不敢当。便是说像,也该是稚驹效仿赵公风范才是,岂有前辈似小辈之理?”
见她一本正经的惶然模样,高澄哈哈一笑,指着她对赵彦深道,“你看,朕说什么?心细如发,思虑万端,可是半点不差?”
赵彦深点头莞尔。高澄面上笑意却倏然收敛,他坐直身躯,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赵彦深肩上,沉声道:“拟旨。”
“擢赵彦深为录尚书事、太子太师,复授开府仪同三司。”
赵彦深与陈扶皆是一凛。
大齐的录尚书事,与尚书令同领二十曹政务,为台阁首揆;任此职者出行,诸王以下百官皆需驻跸避让,时人尊为「录公」,是位极人臣的荣显。更何况兼领太子太师,为东宫三师之首;再加开府仪同三司,许其自辟僚属、开府治事。
这等恩遇权柄加身,哪里是寻常升迁?
“再拟。西兖州刺史邢邵授尚书右仆射,加太子太傅,摄国子祭酒,命其速返邺城。”
语毕,高澄目光掠过怔忡的二人,落向殿外苍茫天色。
孝琬那孩子,性子刚猛急进,像足了年轻时的自己。这般脾性,需得有人从旁匡正持衡,以柔韧缜密补其疏漏。
稚驹十年来便是这般辅弼于他。赵彦深行事之风与稚驹何其相似,为储君师保之首,必能启沃东宫。
至于邢邵。此人博通经史,尤精礼仪典章,律令。外放西兖州这些年,也颇得民心。太子太傅之位,不仅要授业解惑,更须佐掌东宫庶务,裁处宫曹,邢邵正合此位。
腊月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着邺宫太极殿的朱漆殿门。
柔然使者叱洛伦立在御阶下,厚狼裘裹住大半身躯,他扬着粗砺洪亮的嗓门,冲御座上的皇帝喊:
“大皇帝陛下!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直,莫怪。我就是不明白,咱们两家从神武皇帝就是喝酒吃肉的交情。陛下怎地转头去抬举那炼铁的贱奴?将尊贵的大齐公主嫁给那阿史那?!”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三十八列传第三十》彦深幼孤贫,事母甚孝。昧爽辄自扫门外,不使人见,率以为常。
因家贫,傅氏问:“家贫儿小,何以能济?”彦深泣答:“若天哀矜,儿大当仰报。”傅氏感其意,对之流涕。
第84章
新岁纳福
冕旒下的薄唇勾起弧度。
“朕听闻,你们可汗的长女嫁去长安,成了那西贼悼后?”
“那是因为我们柔然强大,成为了你们双方争取的力量!”
“正是此理。昔柔然强,故东西争相结好。今大齐盛,成为突厥柔然双方争取的力量,又有什么奇怪呢?”
叱洛伦面色一涨,哑了口,殿中侍立的百官交头接耳,俱是得意之色。
高澄虽在殿上寸步不让,私下却未亏待这位旧相识。
朝会散去,叱洛伦被安置在精致殿宇里。榻上铺着厚实毛毯,鎏金熏笼里燃着香,案上备着醇酒。
晚间又设小宴,与他谈笑风生,说起昔日并辔射猎的旧事。
宴罢,雪已积了寸许厚。叱洛伦带着七八分酒意,由主客令提着羊角灯引路回馆。
行至一处僻静廊下,却见松影雪光间,立着一个披着青缎斗篷的身影。
“叱洛伦大人。”
叱洛伦眯起眼,认出是她,哈哈一笑,“是你这小丫头!怎地,又来给我跳舞?”
“大人不要走了。我会给大人安排足以安度一生的官职。”
叱洛伦笑声戛然而止,醉眼瞪圆,“你说甚浑话?叱洛伦的帐篷、牛羊、家人都在草原,留在你们这砖瓦笼子里作甚?”
“柔然天命将倾。大人便是回去,不日还是要回这砖瓦笼庇身。”
叱洛伦古铜色的面皮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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