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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虬髯似乎都竖了起来。他忍住脾气,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瞧。

    小女官的眼神太笃定。不像在咒他的家,像是真看见了神的启示。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漆黑的北方,从牙缝里挤出句硬邦邦的话,“叱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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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的家在草原。是生是死,都得回去!”

    说罢,再不看陈扶一眼,大步朝风雪走去。

    腊月二十二,李府天不亮就忙开了。

    灶神供案上摆一碟关东糖,明日需用火烤化了,涂在灶王爷嘴上,祈愿他到了玉帝跟前,只讲甜言蜜语。另有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束秣草,是为灶王坐骑备的粮草。

    孙大娘指挥着仆妇擦洗厨房。自己手里也没闲着,拎着一筐新枣拣选,品相最好的留着上供,尚可的用来蒸曼头,略有裂口的留着出了正月吃。

    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着眼穿一串柿饼。老爷子拿个小锤,叮叮当

    当地敲核桃,核桃仁拣进箩里。

    小年后陈扶作为内司将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紧着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鹅黄棉袄,正俯在院子里的高案上写桃符。

    净瓶抱着刚拆下的门帘,冲屋里大喊,“大娘子,这旧门帘还要么?边儿都磨毛了!”

    “怎么不要!挂正屋不好看,就挂厨房去。里头毡的可是羊羔绒,再使一冬不成问题。”

    正忙得热火朝天,门房来报,赵大人来了。

    赵彦深穿着那件她给做的丝绵袄子,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半扇刮洗得白白净净的猪。

    李孟春忙迎上去,喜笑颜开道,“大人好意!瞧瞧,这可真是好肉,膘瞧着得有三指厚。”

    “刚杀的,送来给府上添个年味。”

    陈扶上前,冲赵彦深行了个大礼,执盏笑吟吟道:“明日更新,谓之小岁,进酒尊长,修贺君师。稚驹给录公贺岁了。”

    赵彦深忙接过饮尽,从袖中取出个金饼塞给她,“好好,岁岁安康。”待她收了,方正色道,“老夫是来和内司知会一事。陛下日前去秘书省时,和休之言道,陈内司襄赞机务,功在社稷,当予立传。陛下之意,是将你的传记附于陈大行台郎列传之下,与令兄善藏同列。”

    李孟春刚指挥人放好猪肉转回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茬,“我家阿扶才多大啊,往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功劳、更好的名声。等那时候再写,不是更风光?”

    赵彦深笑道:“史笔贵在实录。今日之功,也当记载。待到内司彼时大成,自还会加录,哈哈,就怕那时老朽已不在世间了。”

    “呸呸呸!”李孟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赵彦深的嘴,“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

    赵彦深整个人僵在那处,儒雅面庞漫起一层红。

    李孟春这才意识到不妥,忙缩回手,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许是实在不好意思,干脆进房里去了。赵彦深反应过来,也跟了过去。

    “做帐子剩的,”李孟春示意他看摊在榻上的那几匹布,“料子还结实呢,就是颜色旧了。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做什么。”

    赵彦深挽了挽袖子,拿过一匹靛蓝色的仔细看了看,

    “这颜色可以拿来裁作书囊,或做函套,耐磨又不显脏。”

    “这主意好!”李孟春笑道,见他还懂这个,忙又指着另一匹道,“那这匹藕合底大花的呢?”

    赵彦深目光在那料子上停了停,移向她面庞,又垂下眼,低声道,

    “你肤白,此料裁作衣裳,应当很衬你。”

    “啊?我能穿这色?这也太鲜亮了!”

    净瓶凑近瞧了眼料子,笑,“嗳,不得不说,录公眼光是好哈。我们大娘子长得小姑娘似得,就该穿鲜亮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堆积的物件分门别类,直忙到晌午饭点。

    一大筐暄乎热乎的枣馍馍,新切的猪头肉拌了料,油汪汪的烧肉,清炒菘菜,还有羊肉萝卜汤。

    李孟春将肉夹进赵彦深碗里,“大人受累了,多吃点。明儿若得空,也过来吧?家里就老爷子一个男的,我怕他累着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照习俗,李府就李阿公能祭灶。李孟春觉得赵彦深稳妥可靠,又自家人般的亲近,便顺口邀他帮忙。

    可话一出口,赵彦深执筷的手却是一顿。

    在她心里,他已是可以替这个家主持祭灶的男子了?

    他垂下眼帘,郑重地点了点头。

    休沐一过,陈扶便似一枚被抽上了劲儿的空竹,在邺宫的重重殿宇间转得片刻不停。

    小年。皇室祭灶与民间不同,牲醴粢盛皆有定数,皇后主祭,内司赞礼。她立在尚食局门口,逐项核验:太牢三牲是否鲜活,酒醴是否醇正,五谷是否颗粒饱满。

    腊月廿四、廿五,宫掖大扫尘。她率女官、大监分巡各殿,目光如篦,蟠龙柱凹槽,屏风缝隙,窗棂榫卯交接处,皆不能放过。宦官们扛着新织的锦毯、新染的帐幔,将旧朝痕迹一一覆盖。

    腊月廿六、廿七,太极殿前广场上,陈扶立于丹墀一侧,看皇后、嫔妃、内外命妇按品阶排列,预演元日朝贺大礼。大齐首次大朝会,不容丝毫纰漏。

    间隙里,还需与封子绘核对元日内外臣工站位。

    腊月廿八、廿九,重心移向尚食局与内库。

    除夕、元日两场大宴的食材单子:五辛盘,椒柏酒,胶牙饧……每一样都尝过。所有御厨,亦皆过眼查问。

    另一头,赐予宗亲犒劳功臣的锦缎珍玩,皆分装、造册。后宫诸人的年节赏钱,亦按品级分包当。

    除夕日,天未明她便随皇室仪仗去往太庙。皇帝念着太子太傅邢邵撰写的祝文,颂新朝之德,祈祖宗之佑。她立于赞礼位,眼观八方。

    未时驱傩,宫内喧腾起来。宦官们戴上狰狞的‘方相氏’面具,披熊皮,执戈扬盾;女官们扮作‘十二神’,红衣朱裳。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宫墙巡行,鼓噪呼喝,高唱驱傩之词: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

    陈扶手持桃木剑行在队首,四下挥砍,将旧岁一切邪祟厉气逐出宫阙。

    戌时各殿点燃守岁巨烛,烛火通明,彻夜不熄。子时除夕宴开,内廷家宴设于昭阳殿,外朝朝宴置于太极殿。她穿梭两殿之间,调度巡视。

    元日寅时,她亲自核对皇后袆衣,皇帝冕服。辰时,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太极殿朝贺。皇帝连下大赦、封赏口谕。秘书省史官奋笔疾书,记录大齐熙和二年首朝盛况:何人贺词华美,何人举止恭谨,何方使节进献何物。

    巳时内廷朝贺,嫔妃命妇按品阶而入,跪拜如仪。陈扶手持名册,口中唱名。

    午时赐宴群臣,赏赐的锦缎金银已按旨备好,于偏殿堆放整齐。司农省簿册条目清晰,分类明确,竟是半分不需她再费神。

    她进宴厅,望向大司农卿。

    高孝珩正与几位宗室交谈,感应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殿中缭绕的食气笑语,对她微微颔首。

    陈扶弯起眉眼,唇瓣无声开合:新岁纳福。

    高孝珩举柏酒遥敬,无声回她:同禧添岁。

    正月初二到初四,她将元日所有的贺表、诏书分门别类存档。并协助皇后接待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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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前来拜年的宗室女眷。

    初五‘破五’,初七‘人日’,初八各局核账、盘库……直至正月十五灯会。宫苑内扎起无数灯轮、灯树,恍如白昼。她穿梭在其间,既要防着烛火走水,又要留意君臣赏灯时即兴的诗词唱和。

    待到正月十六,年节终于过完。陈扶回到李府,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晒进帐子,才悠悠转醒。

    伺候她梳洗的净瓶,嘴角一直翘着。

    “笑什么?”

    净瓶只憋笑摇头,“仙主快去正屋瞧瞧吧。”

    第85章

    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还有几只敞开的,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上前抱住她胳膊,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高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

    府门前与中庭照壁处,另有两名少年郎负责迎候男宾。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身着青色深衣,正是赵彦深长子赵仲将。他拱手、引路、寒暄,皆从容有度,颇有乃父之风。年幼些的弟弟赵叔坚,则活泼许多,穿一袭杏色衫子,穿梭在宾客之间传递消息、指引座位,遇到相熟的世家子弟打趣,便笑闹起来。

    闻听太监唱报陛下驾临,府内立时肃然。

    太子高孝琬率先迎去,晋阳王随在其后。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高湛等宗室,李丞、高隆之、封子绘、阳休之等重臣亦纷纷前来参拜。

    高澄与几位大臣寒暄了会儿,闻听外头鼓乐声近,众人便都笑呵呵地拥到府门前。

    只见赵彦深骑着匹披红挂彩的骏马,领着花轿缓缓行来。陈内司行在娘家人队伍之首,陪着其母的花轿同来。

    迎进新房,礼官手持漆盘,内盛粟米、红枣、干果,笑吟吟地撒向帐中,口中唱着祈福的吉话:“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皇帝亲临臣子婚仪,本已是莫大恩宠。高澄却不只端坐观礼,他从刘桃枝手中取过柄玉如意,走到新人面前,对赵彦深笑道:“彦深,这柄如意贺你夫妇二人,诸事如意,白首同心。”又转向蒙着团扇的李孟春,“李郡君,往后他若忙于公务,疏于顾家,你便进宫来,朕与你做主。”

    一番话引得满堂欢笑。

    酒过三巡,高澄起身更衣。

    绕至后院僻静处,却见月洞门后槐树阴影里,蜷着个人影。

    刘桃枝一把将人拎出,竟是陈元康。

    陈元康官袍皱巴巴的,冠缨歪斜,酒气冲天,显然来此之前就已酩酊。他眯着眼,认出是高澄,扬手宣告,“陛、陛下,臣是来、来打架的!”

    高澄蹙眉,低斥:“休要胡闹。”

    这一斥,却似捅破了陈元康强撑的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积压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陛下!臣心里苦啊!神武皇帝要臣休妻,臣休了……夫人没了,家也没了……如今,如今臣的夫人竟嫁给了那赵彦深!陛下,臣哪点不如他?!可为何……为何如今‘录公’是他,太子太师是他……连……连臣的孟春,也成了他的新妇!”

    “臣……臣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也……也不要臣了……”

    他涕泗横流,平日那份机敏干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失意的老臣,可怜巴巴地揪着皇帝袍角。

    高澄心下一软。昔年神武帝骤然病重,是陈元康随侍警策,助他稳住霸府;兰京之变,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誓死护主。自己却因稚驹赴宴之事拿他作伐,又提拔他的对手,怕是让这实心眼的老人,真以为失了圣心。

    他伸手搂住陈元康的肩膀,笑叹,“好啦。朕几时说不要你了?快别如此,叫人看见了岂不更笑话你。”说罢,令刘桃枝好好给送回去。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刚坐下。高澄便抽出笔架上的狼毫,塞进了她手中。

    “拟旨。”

    “加陈元康中书令,授开府仪同三司。”

    陈扶铺开绢帛,蘸墨下笔。刚写了两字,手腕却被高澄握住。他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撑在案沿,将她半圈在身前,酒气混着降真香,浓烈地笼罩下来。

    “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天天在眼前晃的人,当真是难以忍受的。”他感慨。

    “不是阿耶自己休的妻?”

    高澄低笑,“小东西,和自家阿耶都这般记仇?”低头凑她更近,“可还记得,朕当初带你参加崔暹妹子婚礼时,你说了什么?”

    看她抿紧了唇不作答,他替她回忆道,“你说,有朕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你阿母不必再嫁。朕说,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阿母应允这门亲事,并非为了‘趣处’,是因与赵公相知相惜的情意。”

    “情分自然是有的,”高澄笑意更深,凑她更近,“可若婚后没有那点‘趣处’,单凭情分,你看他二人可能长久和美?”

    陈扶懒得再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

    “稚驹,这世间的美事,有时就是这般简单,粗俗。”

    话音未落,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带,唇去寻她的。

    她侧脸躲避,只让他灼热的唇落在脸颊、唇角。

    追逐了片刻,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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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缓了会儿,又轻啄了几下她唇角,看着那气鼓鼓的小脸,终是彻底停下,低笑了一声。

    牛车在巷道里辘辘前行。

    净瓶怀里抱着个青布包着的大竹篓,里头是李阿姥起大早蒸好的大枣馍馍。

    “仙主你说,大娘子这命格,是不是天生就是做官家夫人的。左邻右舍都说,怎么二婚竟比一婚还高嫁,陈……陈郎君,”她到底没敢直呼旧主名讳,“肠子怕都悔青了吧?”

    陈扶靠在车壁上,淡淡道:“面上确是风光的,然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可大娘子每回归宁,不都笑盈盈说录公如何如何好么?连老太太都夸她气色好许多呢。”

    “阿母嫁的,是一个家。上有婆下有子,左右仆婢,前后亲旧。只是赵公一人好,不够。”

    净瓶想起婚前的商议。仙主原是主张让赵大人迁居李府的,是大娘子自己拦下,说那样岂非让人抛下高堂老母,像个入赘的?既决心要嫁,便不能这般斤斤计较,只顾自己便利。

    仙主此番却主动要来赵家。还特意等到两个多月后,挑了个赵彦深在尚书省当值的日子。分明是要瞧瞧大娘子在这宅院里的本真模样。

    若受了委屈,仙主只怕是要将人劝回家的。

    春深了,赵府墙角那溜迎春早已谢尽,添了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重瓣叠累的。

    出来相迎的是赵家两位公子。赵仲将一身月白衫,姿态端稳地行礼,从净瓶手里接东西递给仆妇。赵叔坚则活泼得多,热情地凑上前,“陈姐姐来啦!阿母在后头陪祖母说话呢,我引你过去!”

    令陈扶微感意外的是,晋阳王高孝珩竟也在,一袭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正笑望着她。

    目光转回赵叔坚,温声道:“不劳二公子,烦请一位嬷嬷引路便好。”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仆妇上前行礼。陈扶随她穿过两道门,将至正院时,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铢钱递过,“有劳。”

    对方却并未全接,只从绳上解下半数,福身道:“内司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多受。”

    仆妇退下,陈扶净瓶轻步移近爬满嫩绿藤萝的院墙。

    庭院里日光正好,傅老夫人坐在铺了簟席的胡床上,李孟春坐在近侧一只绣墩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些账册、布样并一只敞开的妆奁。

    老夫人正将一匹连珠孔雀罗,对着儿媳面庞比着,“这料子衬你。库里还有几匹相似的,明日让她们找出来,全给你裁做衣裳。”

    李孟春忙道:“阿母,家常穿着,不必使这般贵料子。”

    “家常更见门风。既做了录公夫人,衣着用度便需合身份。”

    傅老夫人又拿起妆奁里一支花丝嵌宝簪,虚虚比在儿媳鬓边,“你肤色白,戴些精细的累丝,正合衬。日后打首饰,往这路数上想。”

    李孟春瞅瞅婆婆简素的玉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这把年纪了……”

    “年纪?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女人的好光景,不在年纪,在精气神。把自己收拾利落了,自然年轻。”

    将簪子给儿媳插好,翻开账册,看了两眼,便蹙眉指向一处,“你看这笔采买,炭薪一项,比上月多用三成,价却高了五成。”

    “噢,这个儿问过厨房采买,说是炭价贵了。”

    “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着人去问问西市那几家炭商,十成九是他看你好说话,糊弄你呢。到时你唤他来,不必疾言厉色,只将西市的炭价单子与他瞧瞧,问他‘可是采买的品类不同?’他若识趣,自会补齐差价,往后也知收敛。”

    净瓶在陈扶耳边“啧”了一声,“老夫人可真厉害……”

    陈扶立在墙影子里,看得入神。

    这位傅老夫人是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好为人师的。这种性格的人,在她看来是需小心周旋甚至暗中抗衡的。

    可阿母却听得极认真,没有半分被压制的不悦。

    “李夫人瞧着,颇为欣悦。”一个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陈扶心头一跳,侧过头。

    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目光也正投向院内。

    “被管束教导,会欣悦?”

    她不能理解。

    高孝珩“恩”了声,挑挑眉梢,“若是真心钦服那人的话。”

    她正体味这话,墙内的傅老夫人忽停下话头,朝这边望来,“墙外可是有人?”

    高孝珩含笑扬声:“老夫人好。是小王更衣路过,叫住了陈内司。耽误内司拜访了。”

    第86章

    只钦服她

    看着陈扶二人进了院子,高孝珩沿来路而去。

    行礼,问安。

    李孟春一见那馍馍便笑了,拿起一个给老夫人过眼,“前儿阿母不说槽牙有些活动了?我特意叫阿娘蒸得软和些,待会儿馏热了尝尝。”

    “你有心了。”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让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提盒,递给净瓶,“这里头是磨细了的茯苓、山药粉,春日宜养身,用这些调养脾胃正合适。给二老拿回去。”

    待坐下,婢女奉上酪饮。自陈扶进门就在盯看她眼下的老夫人忽示意她伸出手来。

    老夫人三指搭上她腕间,凝神片刻,叹道,“关弱细涩,弦而微结。此乃忧思太过,脾气失运,肝气结滞之候。孩子,可是近来……有什么难解之事?”

    陈扶心头微凛,面上却浅笑道:“想是公务繁杂之故吧。”

    “虽还年轻,也需善加保养。”老夫人不再深究,只道,“我那儿有健脾安神的方子,待会儿让人抄一份给你。”

    又叙了些家常,一盏酪饮将尽。陈扶瞧阿母一直在细听傅老夫人说话,人家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确无勉强之色,心底那根绷着的弦终是松了。

    或许这便是阿母要的‘好’日子吧。

    刚穿过一道回廊,便闻前院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陈扶本想悄声离去,那笑声却倏地近了。

    门洞里转出赵叔坚的身影,他一眼瞧见陈扶,三步并作两步跑来,“陈姐姐这便要走了?万万不可!”

    一进赵家书斋,魏晋名士的洒落风致扑面而来。

    窗扉尽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碧色鲛绡纱,滤进午后慵懒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室内设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铺着画绢,数方砚台,笔山、笔洗、镇纸、水盂。窗下并设两张琴案,一置瑶琴,一置阮咸。

    晋阳王正斜倚在窗下的一张湘妃竹榻上,天青衣衫广袖委地,一手闲闲支颐,另一手握着卷书,却并未看,只含笑望着来人。

    赵仲将立于案后,袖口挽起一截,神情专注地挥毫。

    “慕容公子上回提起陈姐姐之才,恨不得捶胸顿足,今日姐姐定要指教一二!”赵叔坚将陈扶请到榻侧,兴致勃勃地往对面一坐。

    高孝珩已自竹榻上起身坐直,将那卷书置于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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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适地替二人摆起握槊来。

    对弈开始。赵叔坚执黑先行,落子迅捷,颇有攻城略地之势。陈扶执黄,起初几手似是随意应之,十数手后,便如楔子般打入敌阵。

    赵叔坚“咦”了一声,高孝珩已了然一笑,低声道:“叔坚,你已入彀了。”赵叔坚不信邪,又强行突围,连下几步狠招。陈扶不疾不徐,黄子如溪流汇海,不知不觉间已将黑棋困于垓心。胜势已定。

    “慕容没欺我!陈姐姐果然厉害!”

    棋罢。陈扶移步大案前,细赏起赵仲将的草书来。

    赵叔坚凑到陈扶身边,‘告状’般道:“陈姐姐评评理!阿兄草书这般好,与我这亲弟弟写信,竟用那无趣楷体!我问他为何不用草书,你猜他如何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兄那端方语气,“草书不可不识,然若施之于人,却非相敬之道。倘小辈效之,恐习其流靡,失之规矩。故与弟书,必以楷示以庄重。”

    净瓶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赵仲将无奈拱手,“弟顽劣,让姑娘见笑。”

    高孝珩亦起身近前,言道:“小王便是因与仲将切磋,屡屡败北,方成挚友。”

    赵仲将忙道,“在下或可在工拙上与陛下切磋一二。然论丹青点染,诗赋才情,却是望尘莫及,万万不敢相比。”

    “若论丹青,小王可以应承。然论诗才,在坐却另有高手。”

    赵仲将恍然,“殿下所言极是。内司诗才,人所共仰。”

    “是呀是呀!莫说在座,便是寻遍邺城,论锦心绣口,谁人能与陈姐姐争锋?”赵叔坚笑说罢,嚷嚷着要陈扶即赋一首,赵仲将铺纸研墨,执起一支细毫递来,“今日雅集,不可无书。内司才冠邺下,当仁不让。”

    陈扶推辞不过,腕悬肘运,一首五言落纸:

    “楸枰闲落子,卷舒自成章。日斜花照影,清风卧潇湘。”

    高孝珩脉脉凝视着那句‘清风卧潇湘’。

    她进来时,窗下那张湘妃竹榻上只他一人闲倚。

    赵叔坚啧啧称奇,赵仲将亦感慨,“内司诗才果然令人叹服,我辈不能及也。”

    晋阳王笑“嗯”了一声,轻声道,“小王只钦服她。”

    墙角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堂内恭立的平原王高隆之,笑得比冰鉴更阴。

    “陛下,臣近日思忆旧事,辗转反侧,不得不言。”

    “何事啊?”

    “昔年兰京之变,凶险万分,杨愔、崔季舒二人,深受陛下信重,却非但无护主之勇,反率先奔逃,其心可诛。臣近日听闻,此二人……当时与那大司马高洋走动频密,颇为亲厚。臣近日细思,恍悟彼时二人心中所认之主,只怕本非陛下,自然便无护主之心。”

    这话他知道很毒,然也休怪他毒!高洋没当大司马之前,他常常拿高洋玩笑,偶尔难免话重些。陛下即位后,高洋做了大司马,他便想着多去走动,好解了先前的误会。

    谁知总吃闭门羹不说,月前那高洋的中兵参军,竟当着他的面“呸”了一声。这口气,他咽不下!

    杨愔、崔季舒,两个早被陛下厌弃的软骨头,正是污人的绝佳屎盆子。

    高澄倚在御座里,摩挲着砚台的小破口。他当然记得那日刀光血影里,杨愔是如何丢箸滚爬,崔季舒是如何尖叫逃窜。当时虽依稚驹之言,只泛泛申饬了事。然新朝甫定,他已借陈元康、李丞等人弹劾之机,以别的事由贬过了。

    “兰京旧事,朕已既往不咎。大司马乃朕手足,国之栋梁,与朝臣往来亦是常情。若无实据,此类捕风捉影之言,高卿休要再提。”

    高隆之知晓火候未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虽未惩处,但只要那根‘只忠心大司马’的刺,扎进了陛下心里。就够了。

    此事不知怎的漏了风。杨愔连夜回邺叩阙,反告高隆之昔日收纳贿赂、结党营私,并呈上几份账目为证。是高澄登基前,陈扶暗中授意他收集诸人罪证时所得,只因高隆之当时不在清算之列,便一直压着未动。

    高澄看着墨迹都已黯淡的陈年旧账,只觉得腻烦。

    “杨卿,”他揉了揉眉心,“彼时未举,今时方告,叫朕如何处置?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杨愔灰头土脸地退下,心头无边惶恐。

    崔季舒更难过。刺杀日那一逃,虽保住了性命,却毁了前程。想当年,他可是大将军最信任、最喜欢的近臣,何等风光受宠。如今同侪步步高升,他却从云端下陷泥淖,成了人人都能嘲讽两句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如今还被高隆之那条毒蛇盯上了,只待寻他一个错处,必会一刀捅死他。而陛下,定也不会饶恕他。他惊怕得成宿睡不着,他必须抓住点什么,从这绝境里爬出。

    近来他拜谒时,格外留意。皇帝看陈内司的眼神,和她说话时的语气,乃至偶尔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嘿,男女间那点事儿,他嗅得比狗还灵。何况他早就对二人关系有过直觉,他几乎能断定,陛下正被陈内司迷得神魂颠倒!

    再联想到某个不该空置,却一直虚悬的位子……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心中成形。

    夏末的华林园太液池边,残荷擎着枯梗,柳丝疲沓垂着。蝉声一阵响过一阵,嘶哑地磨着人的耳根。高澄烦躁地摒退左右,独自觑着池水出神。

    黄门侍郎队伍里,一人悄步出列,走近皇帝。

    “陛下,臣……斗胆,有一言进谏。”

    高澄掀开眼皮看了眼,见是崔季舒,懒懒应道:“讲。”

    “臣愚见,陛下登基以来,右昭仪之位久悬。臣以为……陈内司温良淑慎,德才兼修,堪当此位。”

    “若陛下有此意,却又虑及……虑及物议,臣愿联络朝中同僚,联名上书,奏请陛下册立陈氏为右昭仪。必使此事,名正言顺,风光体面,不损陛下圣德。”

    高澄倏然转头,目光直刺崔季舒。

    那一瞬间,崔季舒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彻底洞穿,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笑并未到来。高澄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竟渐渐透出一丝温和。

    这崔季舒,虽则胆怯无用,但心思却玲珑剔透。知道私下商议,保全他的颜面;更主动请缨,要为他解决难题。

    满朝文武,有几个能这般细致地体察他的心思,又有几个肯为他的事奔走?

    “你的心,朕知道了。”他转回身,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可惜……她志不在后宫。”

    志不在后宫?

    “额……内司竟有如此襟怀?真乃女中丈夫,令人敬服。”他眯着皇帝脸色,讪笑着宽慰,“既志不在后宫,便由内司去吧。反正只要彼此知心,她愿意跟着陛下,又何必在意名头呢?”

    高澄目光骤然一沉。

    是啊,只要她愿意跟他,不做昭仪又如何。

    譬如……李昌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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