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没想到……
“你倒是……提醒了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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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帝(高洋)未登庸之日,隆之意常侮帝。
初,世宗委任兼右仆射崔暹、黄门郎崔季舒等,及世宗崩,隆之启显祖并欲害之。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
第87章
无媒苟合
昭阳殿内瑞脑氤氲,皇后元仲华斜倚南窗软榻,正垂眸细看太子新成的书帖。余光瞥见陈扶入殿,她腰身微一直,不等对方屈膝行礼,已伸手稳稳将人扶住。
“内司不必多礼。”
陈扶在宫人布好的绣墩上落座,笑道:“叨扰殿下,是为寻女侍中李昌仪问一事。”
元仲华当即命人去传召。不多时,李昌仪入内。
“李侍中,陛下将高阳公主许配崔达拏的事儿,你可听说了?”
“臣有听闻。”
“崔夫人出身赵郡李氏,与你同宗。依你看,夫人性情如何?可好相处?”
李昌仪沉吟片刻,回话道,“臣那位堂姐……治家极严,性子也刚强。于小辈的规矩礼数看得格外重。公主殿下嫁过去……怕是少不得要仔细适应些时日。”
原历史中,高澄有意将幼妹许配崔达拏,却因遇刺身亡,婚事搁浅。高洋即位后,转而将高澄长女嫁了过去。后来高洋问侄女,“崔达拏待你如何?”公主答,“夫妇相敬,只是婆婆憎恶我。”高洋因此便将崔达拏的母亲处死,投尸漳水。待到北齐灭亡,崔达拏也杀了公主,为母报仇。一门姻亲,酿成血仇。
如今的高澄既安然在位,自是按初衷将小妹高阳公主嫁去。陈扶特来问这一句,便是想弄清楚,那李氏是否当真苛待。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走近御案,“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嗯?”
“若是……高阳公主殿下嫁去崔家后,某日回宫,向陛下哭诉,说婆婆待她严苛,日子难过……陛下会如何处置?”
高澄笔下略顿,眉头挑起,理所当然道:“朕的小妹,自幼娇惯,岂能在外受屈?自然是将崔达拏召来,好生训诫一番。再赐他们一座体面府邸,令小两口搬出去单过。眼不见,心不烦。”
对自家人护短,却也留了余地,更无血腥手段。陈扶听着,心头那点因历史惨剧而生的隐忧全然散去,唇角不由弯起。
果然,她选择的这位,在高家这一窝疯子里,算得上有底线、讲道理的‘正常人’。
高澄抬眼,正瞧见她那点笑意,自己唇角也跟着扬起。他伸手将人轻揽到身侧,笑说,“说起崔达拏这小子,和你还有段旧典呢。”
“哦?”
“这小子自小聪灵,十岁出头便能写五言诗了。崔暹那老儿逢人便炫耀。拿着儿子写的几首诗,给朝中同僚们传看,还打算拿去给南梁使者瞧。旁人碍于崔暹面子,都说‘令郎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只有那阳休之说‘你儿子聪明,将来能成大器。但是小孩写的文章,恐怕不可以给远方来的客人看。’”
“然后呢?”
“崔暹那老脸挂不住了,当即反问‘陈女史也是小孩,还是个小女孩,不一样可以与远方来的客人对诗?’你猜阳休之如何回他?他说,”说到这,高澄哈哈笑起来,显然是觉得接下来的一幕实在有趣,他笑得肩膀微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学着阳休之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他说,‘你自己读一读二人的诗作,便会有定论。’哈哈哈,把个崔暹气得,好几日都黑着脸!”
陈扶也被逗得忍俊不禁,两人相依一处,一同笑作一团。
高阳公主婚宴那日,太极殿收到急报,侯景废黜简文帝萧纲,改立豫章王萧栋,既行废立,篡位称帝昭然若揭。为拉拢人心,侯景肆意滥封官职,三公之位授以几十数,仪同之职更多。明眼人都知,三吴大乱已不远矣。
定下收揽三吴、联结萧绎的方略后,高澄便赴宴而去,陈扶留在东堂,处理未竟的公务。
先草拟谏言湘东王萧绎的奏书,力劝其速在江陵登基称帝,以正名顺统、凝聚天下抗侯之力,更要借登基之事,进一步巩固己方与萧绎的盟好,为共抗西贼筑牢根基。
又写招降三吴地方官的信笺,正写到“今日不降,待他日兵临城下,悔之无及”时,殿门“哐”一声被推开,一股酒气混着夏夜燠热的风猛地卷入。
高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泛着微醺的潮红,玉带微松,冠冕已除。
目光一扫,见殿内还有两名当值的常侍并一个小宦官,脸色倏地一沉,“出去。”
三人吓得一哆嗦,偷眼觑向陈扶。陈扶微蹙眉,尚未开口,高澄已不耐烦地厉声喝道,“没听见?滚出去!”
宫人慌忙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偌大的东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随即传来门扇落栓的清晰声响——他将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几步便走到了御案前,抬臂撑在案沿,将她笼在御座与自己胸膛之间,另只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紫毫笔,随手掷进了青瓷笔洗。
“陛下?”
漫应了一声“嗯”,手攀上她后颈扣住,微微用力,将她脸庞仰了起来。
他俯下身,指腹灼热摩挲着,微凉的唇印上她额头上,轻啄慢碾,滑至眼睫,脸颊,他边吻,边低低开口,“稚驹……方才闹洞房,崔家那小子好大胆子,竟然当着朕的面,亲朕的妹妹……”唇瓣下移,落在她唇角,“朕看着,满脑子里想的,全是稚驹……”
“陛下——”下一个字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湿濡的、滚烫的,带着酒液的辛辣,在她口中翻搅。她听见刺耳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放得太大。她想躲,后脑却被他掌心死死扣着,不容退后半分。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
使出了所有力气,龙袍上盘踞的夔纹刺绣刮得她指尖生疼,却纹丝不动。下一刻,臂弯骤然收紧,竟将她自绣垫上直接揽起,牢牢锢在怀中,再无半点挣扎余地。
直到胸腔里气息耗尽,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却还若有若无蹭着她的。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里,陈扶那口气终于冲破了喉咙——
“放开!”
高澄顿住。
“放开?”眼眸里的柔情褪尽,冷冷一笑,“你志不在后宫,朕已依你。你现在是要朕放开你什么?嗯?”
“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朕碰你?!”
陈扶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她一寸寸看他,从微蹙的眉峰,到锋利的鼻梁,看得极慢、极细,呼吸仍乱,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明白了。
那句“既有此志,朕自当成全”,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陈扶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这一声冷笑,瞬间烧毁了高澄残存的那丝理智。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箍着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俯首堵上她的唇吸允,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另一只手已抚上她的衣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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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便要去扯那系带。
羞愤与绝望齐齐冲上头顶,陈扶拼尽全力偏头,哑声嘶吼,
“无媒苟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无媒苟合?”
高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蓦地松开她脖颈,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肩膀。最后一点因酒意而生的迷蒙也褪去了,只剩下尖锐的清醒。
“是朕没有给你‘媒’吗!是朕吝啬那个名分吗?!陈稚驹!是你自己不要!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朕往外推!”
他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相触,眼中是骇人的猩红。
“你告诉朕……你告诉朕!你是不想要昭仪之位……还是不想要朕这个人?!”
“这是一回事。”
高澄目色一厉,低吼:“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她猛地抬眼,泪意与怒意混在一处,亮得刺人,“如果我今日从了陛下,万一有了身孕。下一步,陛下是打算旧事重提,立我为右昭仪?”
“还是让我未婚生子,受人耻笑?!”
“然后呢?!”净瓶急急追问,手中那柄犀角梳子几乎要被她捏断。
“然后……勉强叫他无言以对吧。”
净瓶长长松了口气,下一刻怒火又猛地窜上来,“陛下是不是疯了!他怎么能这般对仙主!”
她在原地急得转了两圈,心绪稍定,才想起来外头还熬着药呢。忙出去端了药来,递到陈扶手边。
抬眼瞥见铜镜里映出的人——面色惨白如纸,眼下凝着一圈浓重青黑,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净瓶鼻尖一酸,又忍不住大骂道:“有他这般步步紧逼,喝再多安神补身的药,又顶什么用!”
李昌仪下值时,天已黑透。暑气却未散尽,闷闷地蒸着人,她提着羊角灯往值房走,想着赶紧换身干爽衣裳,再歇一歇。
推开门,却见榻上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一条腿曲着踩在榻沿,另一条闲闲垂着。他手肘撑在膝上,手里把玩着她案上那只青瓷镇纸,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李昌仪将灯搁下,顺手掩了门。
“陛下怎的来了?臣在昭阳殿忙了一日,浑身的汗。容臣沐浴了再伺候陛下。”
高澄笑了,将镇纸抛回案上,撑着榻沿站起身,几步便凑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降真香,裹着她周身的汗味,竟生出几分暧昧的缱绻。他垂眸睨着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松垮的衣领,语气戏谑,“朕来找你,就定然是要做那档子事?”
李昌仪仰头笑了,拍开他的手,语气直白又带着点调侃,全无君臣间的拘谨,“还不是陛下本事太厉害,臣一瞧见陛下,自然就先想到那儿去了。”
高澄笑意更深,指尖转而摩挲着她的耳垂,慢悠悠道:“朕瞧着,你倒也不是多稀罕这女侍中的职司。”
李昌仪睫毛动了动,笑问:“陛下这话,臣就不懂了,还望陛下直言教导,臣也好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她心里清楚,高澄这般说,定然不是随口调侃,只是她想不起来哪里出了错,猜不透他的用意。
高澄收回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与朕做多了,若哪天有了身孕,下一步,是打算做回朕的嫔妃;还是生个没名没分的野孩子,被人戳脊梁骨耻笑?”
李昌仪怔了怔。
只是一瞬,她便“嗤”地笑出声来,好嘛,这哪里是问她,分明是被人拿这话噎了,说不过,来她这儿找答案来了。
“这个问题,臣还当真从没想过。”
高澄眯了眯眼,显然觉得她是在敷衍。他刚要开口,李昌仪已收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臣不想想,是根本就不用想啊。”
“臣小时候性子野,总爱跟着兄长骑马射箭。有一回摔得重了,伤了根本。当年与高慎一直没孩子,便是这个缘故。”李昌仪垂着眼,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怅然,“陛下这般厉害,那蠕蠕公主刚入门便怀上了。可臣做了陛下的人这许久,却一直没动静。陛下还想不出缘故?非要来问臣,叫臣伤心。”
原来如此。
难怪李昌仪能这般自在地守着女侍中的位置,又与他保持着这般关系。
高澄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虽未给朕生得一子半女,到底也伺候了朕一场。回头朕给你封个郡君,日后在这宫里,也有个体面。”
李昌仪怔了怔,眼眶微微泛了红。她垂下眼,长睫掩住那一点水光,
“臣谢陛下恩典。能跟陛下一场,是臣的福气。”
高澄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窗棂外沉沉的夜色里。那眼神渐渐空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相爱……也不是非要到怀孕那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三十列传第二十二》达拏温良清谨,有识学,少历职为司农卿。入周,谋反伏诛。天保时,显祖尝问乐安公主:“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齐灭,达拏杀主以复仇。
《北史卷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暹子达拏幼而聪敏,年十余已作五言诗。时梁国通和,聘使在馆,暹持达拏数首诗示诸朝士有才学者,又欲示梁客。余人畏暹,皆随宜应对,休之独正言:“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第88章
非要如此
太极殿东堂里,窗棂透进的天光已染了暖红,余晖漫过案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陈扶点上烛,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关上。
“可是凉着了?”
高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扶转眸轻应,“没有,只是起风了,恐吹灭了火。”
“立秋了,天一日比一日凉。你阿母不在身边,净瓶是个粗心的,自己记着添衣裳。”
陈扶笑应下,待她坐回,高澄将几份文书推给她。
是几名晋阳官员的弹劾奏疏,皆是贬损魏收修史不力之语。库部郎王松年的措辞尤其扎眼“魏收所撰《魏书》,持论乖戾,体例不正,实乃秽史也。若任其成书,恐贻笑后世,污我朝史笔。”
他又推来一封,是魏收自陈,字里行间满是郁气颓唐,显是被众人非议攻讦得心力交瘁,已有弃笔之意。
“这魏收,不过几句谤言,就要给朕撂挑子。”高澄指尖在朱批旁点点,“你说,朕该怎么劝他,才能让这小老儿给朕咬牙往下修?”
略一沉吟,陈扶笑道,“陛下何不借太史公《报任少卿书》之语相劝?”
高澄眸色一亮,当即取过案上紫毫笔,蘸了浓墨,在奏疏旁开写: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大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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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贤发愤之作也……
他边写,边侧头看陈扶,得意地喟叹,“我家稚驹,总能寻到最合宜的应对之法。”
陈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那几行字上。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
正要开口回夸他几句,高澄忽地将紫毫笔往案上一撂,手臂一收,便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余光不动声色地往殿门那边掠了一眼——门扇闭得严严实实,确认的瞬间,目色沉沉地暗下来,不等陈扶反应,已倾身覆上她的唇。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唇舌纠缠间溢出的细微水声,混着他的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怀里的人太过安静,他亲了一会儿,稍稍退开,语气沉哑黏腻,“小东西,怎的半点反应也无?”吻细碎落下,渐渐移到她的耳侧,“这般亲你,你是什么感觉?”
怀里的人终是有了动静。
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冷幽幽道:“我不想要。”
高澄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凤目逼视着她,“不想要?”
“恩。”
“不想要朕亲你?”
陈扶垂眼默认。
高澄冷笑一声,扣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那你想要谁?”
“谁也不想要。我说过,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我只想烂漫山野,孤标幽谷,不行么?”
这话落进耳中,高澄脸上的冰霜反渐渐化了去,重新漾开笑意,语气又软了下来,无赖似的凑到她耳边,“那是稚驹没有尝过,不知此事的……趣处。”
说罢,微微用力,将她死死制在自己怀里,让她半点挣扎不得。指尖悄然探进,触到那片湿润时,他浑身一僵,瞬间漾起浓烈的光亮与鼓舞——小东西分明已被他撩得动了情,还这般嘴硬。
唇又覆了上来,从耳侧滑至颈间,轻吮慢磨。
指尖缓缓移到领口,极其轻柔地捏住那枚素扣,指尖微转,细细哄着,“不会怀孕,信朕。”吻落在她颈间,气声在她耳边缠缠绵绵,“不进去,阿惠哥哥也能让稚驹舒服。”
“身体舒服,不代表心里舒服!”她大吼。
高澄愣了愣,心底掠过一丝茫然。既身体欢愉,心里又怎会不舒?他不懂,只当她是害怕。
他又缠上来,在她耳边低低诱哄,“不会让稚驹疼,别怕。”
“陛下非要如此?”
高澄没有回答,只是吻得更柔、更密。
她无声点点头,原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真的不会死心。
攥紧了指尖,周身的肌肉绷紧,蓄力。不等她动作,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跑步声,一人闯了进来。
是送急报的驿使。
高澄一把拢住陈扶的领口,又取过手边披风将她死死裹住。方才望去,那驿使衣袍上沾满尘土草屑,嘴唇干裂渗血,浑身冒着热气,分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无。
到嘴边的怒喝,终究压了下去,
“是何急报?”
驿使踉跄着跪伏在地,呈上羽檄。
陈扶目光落在高澄脸上。方才还未散尽的怒火,在翻开羽檄的瞬间被狂喜席卷,连眉梢都染上志得意满的快意。
益州、汉中,无忧矣。
原历史中,在岭南韬光养晦的陈霸先投奔萧绎后,被萧绎授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后被遣去与征东将军王僧辩共同讨伐侯景。而当侯景的军队逼近江陵时,萧绎为了向西魏求援,竟命令梁秦二州刺史萧循把汉中割让给西魏,召他回江陵。萧循不同意,宇文泰也不废话直接派达奚武、赫连达去攻打汉中。西魏如此得了汉中。
而今不同。
有段韶在西南居中干预,襄州一带横亘其间,早已隔开西魏与江陵之路;加之大齐与萧绎早定盟约,侯景兵临城下之际,萧绎别无他法,唯有求助盟友大齐。是以段韶奉命出兵,既助萧绎逼退侯景,又以“共抗逆贼、守护后方、防范西魏”为名,顺势驻军汉中、益州;又韩轨留镇义阳,斛律光亦调兵驰援襄阳,筑牢西南防线。
高澄起身绕过御案,抬手扶起那驿使,“辛苦了!”对外扬声,“刘桃枝!”待人进来,朗笑道,“赏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带他下去用些饭食,好生养息精神。”
驿使忙又跪下,连连叩首谢恩。
高澄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兴奋,驻军汉中、益州,不仅将南梁与西贼彻底隔离开来,断了二人暗通款曲的可能,更让巴蜀之地近在咫尺,于大齐而言,乃是天大的战略胜利。
这份功业,归根结底,要算在他家稚驹头上。当日他虽也有驻军之心,却顾虑萧绎未必肯应,恐那厮转投西贼去而生了犹豫。是陈扶在侧从容谏言,说萧绎素来顾首不顾尾、外强中干,只需夸大侯景军队之强,他必当应允。
如今捷报验了她的话,合该奖励为他出谋划策的小功臣。
他兴冲冲地回头,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案边空空落落,只剩一方砚台静卧。高澄心头莫名一沉,扬声问外头的常侍,“陈内司呢?”
常侍忙进来回话:“回陛下,陈内司方才言称墨锭用尽,去取墨了。”
高澄心下复安,随手将那封捷报羽檄掷在御案上,重又坐回榻边,满心都是期待——等他家稚驹回来,好生商议商议该如何赏她。
思绪流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砚台。
砚池之中,松烟墨锭静静卧着,还剩长长的一截。
陈淑仪刚自昭阳殿辞出,转过朱红宫墙,便见宫道旁的槐荫下,游荡着一道纤瘦身影。陈扶垂着头,发丝微乱,失了往日体面,竟像个无依无凭的孤魂野鬼。
她心头微叹,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热忱道:“秋凉风大,快随我回殿中避避,喝杯热茶暖身子。”
陈扶任由陈淑仪拉着,进了淑仪的宫室。
陈淑仪亲手斟了杯热茶,递到手边,陈扶目光却未落向杯盏,只直愣愣定在案角一碟点心上。
“做了小半天,拣了些样子周正的给皇后殿下送去了,这几块是剩下的。”陈淑仪半自嘲地笑问,“其实不合口吧?哈哈,我自己都不爱吃。”
说罢,她端起茶轻抿了口,笑意渐淡,一声轻叹溢出,“做点心、描丹青、教孩子,这些嫔妃该擅的事,没有一样是我真喜的。说到底,我也就喜爱唱小曲。可唱小曲终究是下九流的技艺,不合身份;再者,陛下对听曲也没什么兴致。”
陈扶回过神,抬眼看她,“顺应不可更改之命运,行当为而非所喜之事,方是成人之道。”
“内司既懂此理,却仍不肯俯首顺应,莫不是觉得,有些事尚有转圜之地?”
陈淑仪倾身向前,意味深长道,“妹妹可知,陛下曾将你比作——晋阳,还说,未能纳在身边,如——晋阳失守。”
“晋阳?!”
“妹妹觉得,陛下会将晋阳,交给旁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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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幽然开口道:“晋阳重地,自然是要姓‘高’。”
往太极殿方向返,行至显阳殿外时,宫道两侧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灰的宫砖,静谧无声。
忽一阵细碎“哼唧”声从脚边传来,软绵又急切,陈扶脚步一顿,俯身。
一团雪白正咬着她的锦袍衣角拉扯,是只几月大的波斯犬,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望着她,小身子因用力微微发颤。
“归来?”
小狗松口汪汪两声,又叼回她的袍角,将她往显阳殿方向扯。
陈扶任由归来引着,一步步往里走去。
穿过朱红殿门,绕过一面刻着松竹图的照壁,走过雕花长廊。归来便松开了嘴,围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哼唧了一声,随即跑到不远处,乖乖卧了下来。
宫灯漏出的灯火交织,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高孝珩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长发用墨玉簪束起,褪去了往日温润雅致,周身萦绕着沉稳凛冽的气息。他静静立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直在这儿等她,等她归来。
四下无半分人影,唯有风声,衬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扶望着他,望着他眼尾殷红靡丽的小痣,轻声问:“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凝视着她,一字一字接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陈扶眼眶一热,点头,“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高孝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暖得像化开的蜜,又沉得像压了千钧。他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温柔地问,
“姐姐,要不要阿珩帮你?”
“也许会让前途无量的贤王,失去所……”
“我愿意。”
“也许会让陛下最属意、最看重的皇子,父子反……”
“我愿意。”
“也……”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北史列传第四十四魏收传》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
《陈书本纪第一高祖上》湘东王承制授高祖员外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改封南野县伯。是时承制遣征东将军王僧辩督众军讨侯景。八月,僧辩军次湓城,高祖率杜僧明等众军及南川豪帅合三万人将会焉。
《三国典略》齐广宁王孝珩尝畜一犬守,外人不得趣近。孝珩每射,令其取箭。亦解呼。召左右,牵衣而进。
第89章
9章
自择王妃
入秋后的的邺宫,比往日热闹不少。只是这份热闹不敢摆上台面,只藏在廊下阴影里、墙角花丛中,是底层宫人们趁着当差间隙,凑在一起说的悄悄话。
现下牵头聊起来的,是两个洒扫华林园的小宫女,一个叫柳枝,一个叫宝络。
大选已毕,众嫔、世妇、御女们位分已定,她们这些外边洒扫的宫人,也有了进宫苑当差的机会。关乎前程,都想从彼此嘴里探探近日风向,常常一有人提及,便一下子聚拢起来。
几人找了块假山后背风的青石坐下,絮叨起来。
凉风殿内,午膳的余温尚未散尽,高澄倚在软榻边,段昭仪靠在他怀里,娇声道:“臣妾不想午睡,只想和陛下说话嘛。”
高澄低笑,摩挲着她脸颊,温柔哄劝,“傻丫头,午睡最养人。进帐子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夜里朕再过来陪你,好不好?”说着,他指尖轻推着她的肩,示意她起身。
段昭仪却不依,往他怀里一缩,噘嘴道,“可臣妾一点儿也不困。”
高澄指尖轻刮她眼下,语气沉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夜夜服侍朕,眼下都熬出黑影了。再不好好歇歇,不怕失了艳色?”
怀中人哼哼唧唧蹭着他胸膛,仍旧不肯动弹。
“乖,不是朕不肯陪你。若非前线急务堆着等着处置,朕哪里舍得走?”高澄俯身贴在她耳畔,又细细哄劝,“朕的昭仪最是懂事。你阿兄拼了性命,替朕拿下益州、汉中。朕若在后方怠政,不把粮草军需备足,一旦军心不稳、前线生变,你阿兄这番血汗,岂不是白白付诸东流了?”
段昭仪默了会儿,终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那陛下说话算话,夜里一定要来。”
“自然算话。”
高澄含笑应下,将人牵起,送进了帐子,拉过锦被掖好被角。
帐帘一落,连衣袍都未及理,即刻拔步出了凉风殿。宫人瞥见仪仗,刚要屈膝行礼,他已大步掠过。
拐过一道通往太极殿的宫墙,却迎面撞上了个纤瘦身影。
高澄眉梢一扬,快步凑了过去,笑睨着陈扶,
“稚驹怎不午睡?反倒在这里?”
“午食吃多了。”
“巧了。朕午时也用得多了些,正待消食。”高澄长臂一伸揽住她,唇角笑意更深,“朕春天命人在华林园种的那片枫林,如今想是都染透了,正好带你去瞧瞧。”
刘桃枝朝身后常侍与内侍略一抬眼,几人当即驻足,敛声退去。
仪仗顿简,只剩数名亲卫远远随行。
一行步入华林园,枫林染遍秋黄,风过叶落,簌簌有声。
高澄察觉怀中人目光微偏,分明被假山后头隐约的细碎声响引去,臂弯微一用力,揽着她靠近那处。
假山背风处,几名宫人缩在一起窃窃私语,满是轻怯热闹。
“要是能调去个好地方当差,说不定还能沾沾恩典。”
“你们说,往哪去最好啊?”
“昭阳殿凉风殿就别肖想了。咱几个都够不上,和上头走走关系,三夫人处还是能挣一挣的。”
“那自然要去宋夫人呀!宋夫人有广阳王傍身,性子又和气。”
“可王夫人出身更高呀,家世显赫不说,晋阳王可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日后定大有出息,要是能去显阳殿,还愁没有前程?”
一清脆女声响起,“你们俩呀,也就这点见识了。宋夫人、王夫人宫里固然稳妥,可还有一处,你们压根没想到。”
“还有哪处?元夫人宫里?也对,元夫人长得最美,听说陛下先前对她宠得不得了。”
那清脆女声笑道:“当然不是。元夫人就算再美,又有什么用?入宫这么久,连个皇子公主都没生下。咱们要是去了她宫里,只怕一日过得不如一日。”
“那你说,还有哪处能比宋夫人、王夫人宫里更好?”
清脆女声神秘道:“最有前途的,压根就不在邺宫里。”
一低润女声道:“柳枝姐姐说得,莫非是——甘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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