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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道:“你们想想,甘敬仪有皇子、公主傍身,太后平日

    《邺下高台》 80-90(第17/21页)

    里又最是疼她,离了她都不行。”

    一幽细声音道:“是么?真有那么好,那甘敬仪的妹子田芸儿,怎么不去晋阳跟着她?”

    柳枝笑道:“因为她心野啊,你们真看不出来啊?她那两只眼睛盯着的,压根不是内侍女官的职司。”

    低润女声道:“我看也是!整日描眉画眼的,竟往前头跑,不知道琢磨什么呢。依我看,柳枝姐姐说得没错!嗳!”她压低声音,“听说那甘敬仪以前和咱们一样,就是个奴婢。可开国头一遭的省亲恩典,却落在了甘敬仪身上。那排场,你们谁见过?光是随行的宫人,就有二三十个,赏赐更是堆成了山,这恩典,宋夫人、王夫人有么?可见她在陛下心里,分量有多重。咱们要是能调去晋阳,跟着甘敬仪,日后必定能有出头之日!”

    几人回过味儿来,纷纷称是。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羡慕甘敬仪的运道,感慨自己的命薄。

    假山后头,高澄揽着陈扶立在阴影里,眼底晦暗不明。

    陈扶侧眸瞥了眼他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间,示意回去吧。

    柳枝收回瞄着假山后的余光,拍了拍衣摆上的枫叶碎渣,笑着摆手,“哎呀!瞧,这枫叶又落了一层,我俩还要扫地,先不和你们聊了。”抄起靠在石边的扫把,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宝络。

    二人并肩沿着小径离去。拐过一道窄弯,便见女侍中李昌仪立在枫树下,浅笑看着二人。

    柳枝与宝络连忙行大礼,不等李侍中问,柳枝便脆声开口,宝络随后低应,一脆一润两道声音交错,将方才原原本本说了个明白。

    李昌仪唇角噙笑,“好孩子们,过两日中侍中省名录一下,便来昭阳殿当值吧。”

    回到太极殿东堂,陈扶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臣以为,如今我大齐开国之初,各方势力错综,恩典宜均,不宜独偏。甘敬仪温顺安分,抚育皇子公主辛劳,得陛下恩准归省,乃是情理之中。可其余妃嫔亦皆是安分守己,或出身世家,或育有皇子,为宫中安稳,也尽了心力。”

    “下月中秋,正是阖家团圆之时,陛下不如赐下恩典,允昭仪、三夫人,上三嫔诸位,皆可归省探亲。既可全尊卑次序,彰陛下仁厚之心,又能平息宫人议论,使诸妃皆沐天恩,于后宫乃至前朝安稳,大有裨益。”

    高澄也正琢磨此事。

    宫人向来爱嚼舌根,他一个帝王雄主,本不关注这等后宫闲事。然方才听的那一耳朵,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疏漏。甘敬仪省亲一事,恩典过隆,不加平衡,必令诸妃怨望,世家离心。

    陈扶此议,正是补救良策。

    正思忖间,陈扶又缓言补了一句,

    “宋夫人亲眷俱在邺城,可常进宫探望,归省只需回府即可。而王夫人家远在太原,思乡之情必然更切。陛下若准王夫人提前归返,多些时日省亲,一可慰其思亲之心,二可显朝廷对太原王氏之倚重,安抚世家宗亲,于朝堂大局大有助益。”

    “稚驹说得在理,拟旨吧。”

    中秋当日,华林园被皇帝正式更名仙都苑,是夜,苑中花盏环海,灯烛齐明。

    主宴设于光碧堂,玉阶下甲士执炬列立,阶上锦幄高悬,月上中天,高澄携皇后升座。继而钟鼓齐鸣,宴乐始开。

    诸皇子列于东首前班。后为王公宗亲,太原王高洋居前,垂目抚膝;永安王高浚侧身与乃弟高演低语,高演边颔首,边抬手替他斟满酒;长广王高湛斜倚凭几,目光掠过席间,随手捏起一枚金橘掷向掌中把玩。其余皇亲贵胄,如仙都苑令司马消难偕夫人东海公主高那耶,段懿与夫人颍川公主,崔达拏与夫人高阳公主等,皆在席间。

    西首重臣席,中书令陈元康不时抬眼瞥向隔席的录公赵彦深,赵彦深正与九卿席上的封子绘交目。封子绘收回眼神,摩挲着酒盏,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儿冯宝艳。卫尉卿段宁与内司陈扶及中侍中省大监随侍御侧。范阳卢夫人携女胡骊列坐,正与邻座世家大族的命妇低语。

    酒过三巡,上席开始笑说起皇室家常。

    常山王高演笑道:“前日秋猎,咱们孝瓘已能拉开两石弓了。”

    高澄倚着软枕,挑眉道:“这小子力气确实不小。就是生得,”摇头失笑,“太过俊俏。每每见他,朕还当生了个玉雪团成的公主。”

    高演笑道:“孝瓘恰是像了皇兄。虽生锦绣之貌,却秉勇烈之性,雄远之志。”

    高湛扬眉,“恩,正应了老话,人不可貌相。皇兄身边站着的,不就是现成之例。”

    高澄侧头,视线在侍立身侧的陈扶脸上一停。灯火映得她鬓发软绒一圈,鼓腮圆脸,唇瓣小小一点,都十七岁的大姑娘了,面容仍是一团孩气。他嘴角微弯,轻“嗯”一声。

    目光转向高孝珩,笑意更深,“便如我们孝珩,看着性子柔,像个面团捏的文人。可真到要命关头,能为他老子挡刀、不会背叛他老子的,也是这‘面团’儿子!”

    高孝珩望向父皇,又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上,那澄黄的、圆满的一小轮,随着震荡缓缓破碎。

    高澄将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只当是孩子节日伤情,思念远在太原的生母。他朗声一笑,冲他举杯道,“休作此态。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天下,志在四方,何须萦绕于区区庭闱之念?来,陪父皇满饮此杯,再做首诗,叫他们开开眼!”

    高孝珩一饮而尽,望月吟叹道,

    “人世有离恨,星汉亦参商。此理自千古,安能尽周详?”

    席间响起阵阵赞叹。王公重臣纷纷颔首,皆道,“二殿下这般才思,难得难得!”

    高澄却眉梢微蹙,这诗里的幽怨怅惘,似藏着说不尽的愁绪,哪里有半分中秋欢宴的圆满之意?可他转念一想,这孩子佳节思亲,难免落笔凄清。

    这般念着,便半点不怪他,反倒生出几分怜惜,对坐下诸人道:“在座诸位,谁来和一首,衬衬这中秋圆满之意?”

    封宝艳当即抬手,高高举过肩头,“陛下,臣女愿一试。”

    高澄原以为,最先应声的该是朝中饱学之士,或是诸王公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最积极的竟是个娇俏女娃。这般胆识与灵动,让他觉得十分有趣,立时应道:“好!有志气!你尽管和来,无论好坏,朕皆有重赏,绝不食言!”

    封宝艳屈膝一福,抬眸望向晋阳王殿下,清声劝道:“月从三五满,潮以昼夜长。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

    诗句出口,席间爆发出更热烈的称赞。“好一个‘会合自有期,何必徒自伤’!”“以圆满对幽怨,既和了原韵,又点醒人意,妙极!”司马消难夫妇大声赞叹,“宝艳当真是才思敏捷,气度不凡!”范阳卢夫人也含笑看向封宝艳,眼底满是羡慕。

    高澄听得连连颔首,“和得好!和得极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许你。”

    封宝艳想了想,歉笑道,“回陛下,臣女一时还真想不出要什么,恳请陛下容臣女再斟酌一会儿。”

    “哈哈!无妨无妨。朕准你慢慢想,无论何时想好,朕必当如你所愿。”

    《邺下高台》 80-90(第18/21页)

    卫尉卿段宁闻言,笑说道:“二殿下之诗虽稍逊封家女郎,却曾冒死相护君父,此等忠孝勇烈,远胜文辞,也当重赏呢。”

    “朕不是已赏了他官做?”

    度支尚书崔暹摆手道:“司农正卿之任,乃是二殿下为陛下分忧,为大齐立事,不算奖赏。殿下既立此功,陛下便该另加恩典才是。”

    高澄朗声大笑。这些话说得他心里舒坦。朝臣能如此说,自然是孝珩做事得心,他这当父皇的脸上也有光。当下点头道,“该赏!自然该赏!”目光投向高孝珩,“说罢,想要什么,父皇都赏你。”

    高孝珩出席撩袍跪下,恳切道,“儿臣斗胆,想求父皇一桩恩典。”

    “?”

    “求父皇允儿臣自择王妃,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

    话音落,席间一静,众人皆面面相觑。

    高澄目光沉沉落于儿子身上,心底暗转。皇子婚配,向来系乎国本,岂有自行择定之理。只是金口已开,当着王公重臣的面,总不能刚说“都赏”,转头便驳回。

    他未接话,只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皇后元仲华笑看皇帝,引他目光看广阳王席间,广阳王妃身怀六甲,腹间已隆,“孝瑜都添丁了,孝珩年纪渐长,确是该议亲了。”

    高澄搁盏,笑揽过她肩,“皇后说的是。小子们不成家,总没个人样。”咬字渐重,“当年若不是‘神武帝将你许给朕’,朕怕也没那么快长大。”说罢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如果他懂事,自该知道如何回话。

    谁知话音刚落,颍川公主已先高声笑道:“那更该给阿珩早日娶亲了呀!皇兄若真疼他,便由着他也娶个心尖上的人回去,岂不快哉!”

    高澄眉峰一挑,听她这般笃定口吻,分明是知晓什么。

    他方才已开口许孝珩自求赏赐,一言既出,本无收回之理。便是孝珩自己懂事收回,也不大好看。如果孝珩心许之人,恰在可允之列,顺势成全,既能全父子温情,又能兑现前言,方算圆满。

    心念一转,眼锋轻掠,笑睨向颍川,“噢?他心尖上已有人了?”

    “肯定呀!不然求这恩典作何?”颍川公主抬手一指卢夫人席畔,脆声道,“依我看呀,准是胡骊!”指尖一转,又指向司马消难,“去岁秋宴,她二人诗词相和,在座谁不曾见?”

    司马消难恍然一笑,连声应和:“嗳,是是是,臣记得那诗中之意,倒好似有旧呢。”

    高澄目光落向卢夫人之席,那胡骊闻听人议论她,却也不闪不避,反噙着笑往孝珩处飘。再看自家儿子,虽面上微赧,然也并无再多神色,倒叫他一时难断虚实。

    正思量间,忽听一声轻嗤,长广王高湛扬声笑道,“是么?阿珩会喜胡家女郎?”

    录公赵彦深笑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正好把这话接住,“依臣看呐,殿下若真有属意的,应是封家女郎吧?”转向封子绘,语气里带上打趣,“封兄近日常说,二殿下频频过府,难道全是为与封兄论事?”封子绘也不否认,只连连拱手,“臣女蒲柳之姿,鄙陋之质,岂敢高攀二殿下?”

    是呀,赵彦深当初频去李府,不就是拿稚驹当了幌子么?高澄心念一转,忆起方才席间,宝艳应声和诗,踊跃明快,分明是一直留心着孝珩,才这般及时接应。再想到儿子适才那句“不拘门第高低,只求能与儿臣心意相通,可共诗书,可话朝夕”,两处一合,已然通透。

    何况,既是他高澄的儿子,眼光想来与他相去不远。

    所喜若在胡骊、宝艳二人之间,十之八九就是那封宝艳。

    他唇角噙出抹笑,意味深长道,“朕倒看宝艳这孩子,甚是不错。”余光落向跪在面前之人,儿子肩背微弛,分明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心底愈发动定。

    若儿子所求真是封宝艳,允他自择王妃,也未尝不可。

    高澄正要开口定夺,一声“皇兄!”却又截住,高湛盯向他这处,促狭提醒,“皇兄当真,要由着他自选夫人?”

    高孝珩抬眸,一道冷锐眼刀直掷高湛,旋即疾转目光,看向赵彦深。赵彦深刚要启齿,却见一直安静侍立的陈扶忽一步上前,对皇帝切言道:“臣也以为,二殿下的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吧?”

    这话一出,高湛面色瞬间僵住,眸中泛起茫然。

    而高澄的注意力,自陈扶开口的那一刻,便尽数落在了她身上。他眉头微蹙,心底瞬间泛起疑惑:当初与她颇有牵扯的高孝瑜婚事,她尚且不干预,今日为何偏要拦着孝珩的婚事?他目光寸寸扫过她垂着的眉眼,等着她的下文。

    “哦,臣是觉着,益州、汉中初定,往后还有巴蜀待平,国事为重。臣觉得,二殿下的婚事乃是国本,关乎朝堂安稳,理应从长计议才是。”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站在朝政大局上,可高澄却瞧得真切。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滚咽,补的那两句语气虽刻意沉了,却依旧难掩那丝急切。

    这模样,哪里是为了国事,分明就是怕孝珩娶了旁人!

    一个念头陡然在他心底升起:稚驹该不会……对孝珩动了心思吧?

    是啊,先前巡幸四方,他常命陈扶随侍孝珩处理公务,二人一路同行、朝夕共事,孝珩年轻俊朗,稚驹难免生出几分儿女情愫。目光从陈扶那刺眼神情上移开,转而投向阶下的高孝珩。

    儿子眉峰紧蹙,透着急躁,想来是不解陈扶为何突然拦阻;而另一侧的封子绘,也正侧眸瞥着陈扶,神色间带着几分‘坏我好事’的不虞。

    座下的崔季舒,也已瞧出了端倪,他暗自思忖:陈内司这模样,分明是对二殿下生了情,舍不得他娶旁人啊。事不宜迟,他连忙出列,躬身进言,“陛下,臣以为不必从长计议。益州、汉中偏远贫瘠,纵使有女子,也难有世家贵女的才情气度,哪里配得上二殿下?正值花好月圆之夜,二殿下的婚事定下,岂不完满?”

    崔季舒这番话,恰好印证了高澄心底的猜测。

    他嘴角微勾,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猛地抬手,止住了席间的细碎议论,一语定音:

    “我儿高孝珩,可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无论门第高低,只要是他心喜之人,朕尽数准了!”

    第90章

    朕的女人

    高孝珩闻听父皇一语定音,当即俯身行叩首大礼,恳切道:“蒙父皇恩赐应允,儿臣感恩戴德。”

    “不瞒父皇,儿臣自与她相识,便莫名牵挂,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竟至难以自抑。儿臣一心想娶她为正妃,与她永结同心、相守一生,却恐她对儿臣并无情意,又恐她不合父皇心中儿媳之选,才斗胆求此恩典自择良缘。”

    言罢,他再叩首,语气愈发恭谨,“蒙父皇垂怜,念及父子情深,允儿臣此等奢求。往后余生,儿臣定当恪尽子道,侍奉君父;更当砺心修身,勤勉政务,以此身此才,为父皇驱使于九死之地,以报天恩。”

    高澄面上浮着浅淡笑意,心底暗自笑骂:没出息的东西,不过是求娶一女子,也值当折腰至此。

    三叩礼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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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孝珩身姿愈发郑然,最后一拜时,他伏在高澄脚边,声音响彻光碧堂:

    “儿臣谢父皇将陈氏女扶,赐予儿臣。”

    高澄:。

    崔季舒脑中轰然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还是大将军时就对陈扶存着什么心思。而他方才,可是胡乱出言推波助澜,亲手把陛下心尖之人,推到了皇子求娶的台面上?!

    他慌忙抬眼,去觑御座之上的帝王脸色。

    高澄脸上空荡荡的,那双眼睛垂着,像是看着跪着的人,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一眼及此,他遍体生寒,不得不接受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的现实。不行,无论如何也得往回找补几句,他牙关一咬,便要出言,只恨脑中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措辞。

    陈扶是内司,是御前的人,岂能随意赐人?这话说出来,总归是稳妥的吧……

    可他还没张口,一个声音已经响起。

    “哎呦,二殿下还是求个别人罢。”

    司马消难快步出班,拱手一揖,笑语道:

    “二殿下情意真切,臣等叹服。只是陈内司久侍御前,掌宫闱机密,身份实在殊异。陈内司非寻常贵女,自然也不可循寻常婚配之例,不在许配之列。”

    语毕,他躬身低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自去岁秋宴一事,他堂堂一个驸马,被陛下打发去看了一年的园子!一年幽冷,足够他把其中的关窍琢磨了个透透彻彻——皇帝忌讳旁人接近陈内司!

    至于为何忌讳,不重要;陛下对亲儿子又会不会例外,也不重要。只消给陛下搭好台阶,让君上能进能退。皇帝若是想给,道一句“无妨”便是;皇帝若是不想给,他这话便是最好的由头。

    无论如何,他司马消难这回都站对了地方。

    他正暗喜着,却见二殿下直起身望向他,肃然道,

    “仙都苑令此言差矣。父皇方才明言,允小王自择王妃,无论哪家女子,只问心意。御前近臣也好,身份殊异也罢,陈内司终究是女子吧?”

    司马消难:……

    “既是女子,自然在父皇允准之列。小王一片赤诚,先禀君父,再求良配,事事循礼,步步守规,未有半分妄逾。何言不可?”

    高澄胸中怒火早已燎原。

    无论孝珩知不知情,求娶他的人,本身就是对他帝王威严的践踏,是不可饶恕的冒犯!可他是大齐君主,当着满殿宗亲重臣父子反目,又会贻笑大方。最好是体面收场,私下训斥。而想要体面收场,终究绕不过……

    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身侧。

    陈扶微蹙着眉尖,眉眼间凝着几分沉吟,分明是陷入了思考,在斟酌应答,而非被皇子求娶的动容。

    他声音绷得发紧,却仍维持着帝王的冷静,对跪着的人沉声道:“旁人也就罢了,无论你选谁,朕皆可赐你。唯独陈扶不同。当年朕将你姑姑那耶许给消难时,朕答应过陈扶,日后将她许人,当问她自己可愿……”

    “我愿意。”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扶,议论四起。

    她迈步下阶,走到高孝珩身侧,屈膝跪下,与他并肩俯首,

    “谢陛下天恩浩荡,允臣与二殿下此段良缘。臣自与二殿下共事以来,便心生倾慕,只是素来懵懂,未曾细察自省,今日得闻二殿下心意,臣幸甚至哉。往后,臣必与二殿下同心同德,恪尽子媳本分,侍奉君父,辅佐军国,以报陛下今日垂怜厚爱。”

    高澄:。

    指尖明明已捏住御座扶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地颤抖,连衣袍的下摆都跟着微微晃动。

    他高澄活了三十年,从未如此狼狈,从未这般可怜——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最疼爱的女人,当着满朝王公的面,联手背叛。

    心口像是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裹挟着羞辱与痛苦往里灌,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逼着自己撑住:高澄,你是大齐的皇帝,你是执掌天下的英雄,你不能倒,你绝不能倒!

    情感的闸门终被关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理智彻底包裹。

    思绪开始飞速算筹,疯狂回忆着从宴席开始到此刻的所有线索、每个人,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色:朕是如何被推到允诺高孝珩之请的,如何判断失误他中意的是那封宝艳的……

    这是一场简单的、暗恋的巧合,还是一个阴谋?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二人是怎么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参与了?以何种形式勾结?他的权力,是何时出现了如此大的裂痕?足以让自己的儿子与自己的女人暗度陈仓的?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不再看跪在玉阶之下、并肩俯首的二人,仿佛那两个人,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皇帝目光抬起,扫向可疑的每个人。

    陈扶生父陈元康面色铁青,双手攥得拳头发白,呼吸急促,满面焦灼恐惧。

    司马消难看着阶下那二人,眉头紧紧蹙起,一副凝神苦思之态。显然,全副心神都在盘算:要如何措辞,才能保全君无戏言的体面,让帝王不至于当众骑虎难下。

    崔季舒满是懊恼地瞥着司马消难,满眼‘到手的功劳被人抢去’的憋屈。

    宗室席,颍川公主。

    方才就是她,首个为高孝珩张目开口。

    此刻的颍川公主,正支着腮,心底暗自翻涌着回忆:前几日阿珩私下找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说羡慕她能嫁给心上人,得偿所愿。她便打趣着答应他,“你帮姑姑写了奏本,日后要是你议婚,姑姑自也会帮你促成好事。”那时她怎么就没问问他心系哪家女郎呢!早知是那陈扶,她才不要管!

    她嘴一撇,露出十二分的鄙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段懿,“我还以为阿珩喜欢的是胡骊呢,怎么偏偏是陈扶?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们一个个都放在心上。”段懿目光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半分回应也无。

    颍川公主顿时来了气,伸手狠狠拧他一把,斥道:“你发什么呆!难不成看她要嫁人伤心了?!”

    亲王席,方才开过口的长广王。

    高湛手肘撑在案几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一开始只是猜到,高孝珩所喜之人,应该就是陈扶。那自然要搅黄了才行。却未想到,陈扶竟也这般决绝愿嫁;更没想到,皇兄竟会露出那般脆弱、茫然的神色,似乎是被这二人伤得极深。

    想通这一切,他目光落在陈扶身上,觉得庆幸又好笑。

    庆幸的是,稚驹当初拒了他。好笑的是,稚驹不愧是稚驹,果是见招拆招的高手。可惜却没吃透汉景帝弈棋典故。你便是高到入神坐照之境,也要对方肯按规则和你下啊!

    正暗自得趣,余光瞥见身旁的三兄,正一脸欣慰地望着那二人,半点没有察觉到帝王震怒。忍不住揶揄:“弟真是好奇,三兄究竟是靠什么,坐上大将军这位子的?”

    高浚转头看高湛,眼底笑意未

    《邺下高台》 80-90(第20/21页)

    减,“自然是靠对皇兄的忠心。啊,还有陈内司的相助。如今见她与小二郎修成正果,我真为她高兴。他们二人小时候便十分要好,合该结为连理。”高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后妃席。

    因无家人而留宫的陈淑仪,此刻紧攥着酒杯,心底一片慌乱。

    先前她劝陈扶顺势,就是怕有今日这般局面!如今陈扶做出这等事,冒犯了天威,也推翻了她在君前所有的好言。她下意识抬眼,恰好与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对上,浑身一颤,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重臣席。

    方才开过口的崔暹端着酒樽,侧头与身旁的人低笑议论,“哈哈,陈内司更是才德兼备,倒是比封家女郎更合宜,堪称天作之合啊。”越是如此,越是不知。

    卫尉卿段宁,神色惶恐,双手交握,满是不安忐忑,时不时偷瞥御座上的皇帝。分明是在暗忖,会否无意间闯了祸?

    录尚书事赵彦深。

    他脸上露出惊讶,颇歉疚地瞧封子绘。仿佛也未曾料到,高孝珩所求之人竟会是陈扶。言行举止并无破绽,可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最擅长藏锋守拙,不漏半分马脚。且与陈扶关系太近,往来甚密。这般毫无破绽,反透着刻意。

    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这位他托国托子的录公,十之八九,是主谋之一。

    封子绘父女。

    封子绘脸上满是尴尬懊恼,神色间藏着几分“煮熟的鸭子飞了”的不甘,身旁的封宝艳神色复杂,失落?释然?

    更像被人利用的棋子,可他素来圆滑,也难保不是佯装。

    待如刀视线离去,封子绘才由自己陷入回忆:前月赵彦深私下找他,托付他做些事情,却未告知他为何而做。而他也没问,身为官场老人,他自然明白自保的首要,便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的不要知。毕竟,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心中已有分定,高澄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两人,

    “陈扶,不行。”

    高孝珩回望他,眉眼间凝着恭谨,却难掩执拗锋芒,

    “敢问父皇为何不行?”

    每一个字都透着接下来要‘见招拆招’的决心。

    高澄一字一顿,毫无温度地宣告:

    “因为陈扶,是朕的女人。”

    一语落地,整个光碧堂瞬间如沸水般炸开,细碎窃议此起彼伏,各色神情交织在一起,五彩缤纷:

    “???陛下说什么?陈内司是……是陛下的人?”

    “怪不得陛下这些年,从不许任何人提及陈内司的婚事,也不许旁人轻易近她!”

    “哎呀,我早便猜到,只是不好言说……”

    “陛下为何不将陈内司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啊?”

    “你懂什么!陈内司精明能干,擅理政务,留在御前替陛下分忧理事,可比入后宫更有用!”

    “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浅薄了。”

    “可陈内司既是陛下的人,何以要自请嫁二殿下?”

    崔季舒忙不迭凑上前打圆场,“昭仪近来那般受宠,陈内司能不吃醋?想是以此故意气陛下呢。”“那这也太大胆子了吧?”

    司马消难立刻找补,“嗨,女人家心思本就浅些,一时闹了脾气,试探陛下心意失了分寸罢了。”

    “既说了是陛下的女人,便是陛下的家事,休要议论了。”“是是是。”……

    陈扶猛地抬首,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臣何时……何时成了陛下的女人?!”

    她从未想过高澄竟会如此行事。

    更想不到自己辅佐他多年,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般羞辱。

    触及黑亮眼眸里那片破碎的泪光,高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猛地偏过头,冲外扬声,“唐邕!”

    “末将在!”

    “送陈内司回含光殿。她饮酒过多,言语失当,需得好好静养。”

    陈元康和李丞赵彦深等刚弹起身,高澄已是再一声断喝,“乌那罗受工伐!!”

    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应声带队而进,顿时铠甲铿锵作响,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瞬间控住了整个光碧堂。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动分毫。

    唐邕与陈扶无半分私交,更不会违抗帝王旨意。示意手下上前,一托一扶,二人看似恭敬,实则力道极重,竟是半请半架,硬生生将本就气得脚软的陈扶架了出去。

    高澄目光重新落回高孝珩,

    “朕将封氏宝艳赐你为妃,三日后完婚。”

    封宝艳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近前跪下,摇头道,“臣女愿放弃方才宴席之上,陛下应允的赏赐,换取陛下收回赐婚成命!臣女不愿嫁给心中已有他人之人,不愿委屈自己,求陛下成全!”

    高澄没有半分犹豫,目光直转卢夫人身旁的胡骊——封宝艳不肯,世家贵女多得是。

    可高孝珩已先一步开口,斩钉截铁道:“儿臣未明陈内司心意时,尚可遵父皇之命。而今已知她与儿臣两心相许,那儿臣此生,除陈内司外,绝不娶任何人!”说罢,再行叩首大礼,“儿臣不在意陈内司与父皇有旧。儿臣恳请父皇垂怜,将陈内司赐与儿臣,儿臣定当待她如初,绝不相负。”

    高澄静静看了他片刻,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反手自身旁刘桃枝的腰间抽出腰刀。

    太子高孝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踹翻身前的案几,扑上前跪倒,死死抱住高澄的腿,哭喊声响彻殿堂,“不要!父皇不要!求父皇不要杀我阿兄!为何要为了那个女人,杀自己亲生儿子!”

    广阳王、兰陵王等高孝珩的一众兄弟,也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拦阻。宗室亲贵、文武大臣亦纷纷涌上前,跪地相劝,一时间,殿内一片混乱。

    高浚一把抱住高孝珩,将他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再激怒高澄。

    高演死死攥住高澄执刀的手腕,“皇兄三思!莫要酿成大错呐!”

    连高湛也收敛了嬉皮神色,劝哄道,“嗨,多大点儿事啊!不就是个女人嘛,不想赐给他便不给,犯不着动刀。这死小子就是没见过女人,被迷了心窍,教训教训便是了。”

    太原王妃李祖娥得了夫君高洋之命,快步走到皇后元仲华身侧,附耳几句。

    皇后深吸一口气,端稳中宫威仪,郑重传谕:“夜寒露重,今日仙都苑宴,到此散席。诸王、百官各自归邸,毋得喧哗,不得妄传言语!高孝珩,即刻返回显阳殿闭门思过,无陛下圣旨,不得擅自出入!”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默契地配合着退散。高浚和高孝瓘等半劝半架,强行将高孝珩拽了出去。

    殿内渐渐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案几、汤汁,还有少数未敢离去的近臣。

    高澄立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心底那股压抑不住的、被背叛的屈辱与痛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

    《邺下高台》 80-90(第21/21页)

    百骸,压得他喘不过气。片刻后,他猛地甩开高演的手,朝殿门外走去。

    身后,高演忙快步追出去,太子也一瘸一拐往出跑,赵彦深一把拉住也要跟去的司马消难,

    “速去找你阿耶司马子如!让他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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