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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此生不娶
靴底急促踩在宫道的石面上,刚拐过宫道,远远便见披甲持戈的兵士将显阳殿围得铁桶一般。
庭院内火把如昼,将每一寸青石、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庭院中央,近臣宗亲围站成圈,年轻帝王立在当中,眼神直直砸向脚下,周身之气如巨石压顶。
皇帝脚边的青石板上,晋阳王双膝跪地。他官袍沾了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尊冷漠的君王,一樽孤绝的皇子,这般对峙,看得司马子如心口又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敛衽拱手,斟酌着叩问:“陛下,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二殿下为何要跪在此地?”
高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死死锁在高孝珩身上,
“朕再问你一遍——当真不知?”
“儿臣不知!此乃阴差阳错,天命弄人!绝非有意冒犯父皇!”
高澄嘴角勾起抹弧度,“高孝珩,你明敏早慧,弱冠便列九卿。前番朕巡幸四方,你日日随侍左右,陈扶亦常伴御前理事。朝夕相处,你会看不出朕与她的关系?”
“儿臣不敢!”高孝珩猛地叩首,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再次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君臣有别,父子伦常,儿臣何敢有丝毫揣测圣意之心?陈内司守礼端谨,始终以君臣之礼待父皇,儿臣又岂敢对她有不尊之想?”
司马子如忙道,“陛下素来磊落坦荡。但凡对谁动了心意,从来都是直言不讳,荣宠加身,未曾遮掩避讳。可陈内司随侍陛下多年,却始终与陛下以君臣相称,人前又举止得体。”他摊开手,一脸坦诚,“别说二殿下这般心思单纯的晚辈,便是臣等这些看着陛下长大的老臣,也只当陈内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未曾有过他念啊!”
陈元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恭声道:“陛下,连臣这个做阿耶的,若非陛下开金口,也万万不敢肖想小女有这般福分呐!小女容貌稚气寡淡,性情更似男子,实非陛下平日里所喜的温婉娇柔之辈。二殿下不知陛下心意,实属情理之中,还请陛下恕他!”
赵彦深亦道:“陛下,方才席间众人之所以惊讶议论,实因无人会往那处想。二殿下不知情由,只是想求娶心仪之人,且走的是求旨赐婚的正道,并无半分私下苟且,绝非有意僭越!还请陛下念在他年幼无知,从轻发落!”
“是是是!赵大人所言极是!”众人纷纷附和,满是求情之意,高浚最为急切,连连点头,“皇兄!确是如此啊!求皇兄饶了他这回吧!”
高澄依旧面色冷漠,目光沉沉地锁着高孝珩。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而今你已知晓,择日与朕为你择定的贵女成婚。”
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重提赐婚,这是陛下给的台阶,是饶过高孝珩的信号!纷纷给高孝珩使眼色,恨不能替他谢恩。
高孝珩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高澄一眼,眼中盛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他以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天意何以如此弄人!儿臣现已知情,知晓陈内司是父皇的人,知晓儿臣的心意是何等僭越,何等荒唐!可……可心中之情,已如附骨之疽。”
“儿臣不敢求父皇原谅,更不敢奢求父皇成全,儿臣只求父皇——暂息雷霆之怒,莫要为了儿臣这般不孝之子,伤了圣体!儿臣愿做牛做马,无论何等险恶艰难之事,皆愿赴汤蹈火,以赎无意间对父皇造成的伤害。只求父皇……莫要再为儿臣动气,保重龙体!”
“愿父皇开恩,允儿臣此生不娶!从此一心侍奉父皇!”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懂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乌那罗受工伐!”
“末将在!”
“高孝珩抗旨不遵,目无君父,杖一百——即刻行刑!”
这话如惊雷炸响,嘈杂的劝谏声汹涌而来。赵彦深、司马子如、陈元康等近臣纷纷跪伏在地,“陛下饶命!求陛下饶二殿下一命啊!还请陛下从轻发落!”高浚心急如焚,几步凑到高孝珩身边,急喝:“二郎!你糊涂什么!还不快低头认下!”看高孝珩垂首不语,半点松动也无,只得转身扑到阶前,“皇兄!饶了二郎吧!他就是认死理,并非要抗旨!哪怕杖责三十也好,只求别要了他的命啊!”兰陵王跪伏在地,“求父皇饶二兄一命!儿臣愿替阿兄挨半数!”其余几位皇子亦纷纷跪伏在地,齐声求情,皆愿为高孝珩分去杖刑。
可这所有的声音,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高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冷硬如铁。
乌那罗受工伐即刻会意,命两名兵士上前。兵士取过刑杖,架起高孝珩,将他按在早已备好的长凳之上。
先手行刑的兵士暗自思忖:二殿下乃陛下亲子,陛下想来只是一时盛怒。若下手过重,待陛下气消,必迁怒于己。心念至此,刑杖落下时,他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这微不可察的轻重之差,却未能逃过高澄的眼。不等第二杖落下,他已厉声下令:“徇私舞弊,行刑不力,杖责一百!”
那兵士脸色瞬间惨白,“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乌那罗受工伐上前一把将人扯过,按在另一具长凳上,亲自执棍行刑。刑杖落下,声声沉闷震耳,伴着兵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凄厉之声,令人心头发寒。
新换的兵士再不敢有半分留情,杖落之处,用尽全身气力。
“砰——”“砰——”
每一杖落下,便有一道清晰杖痕透过官袍浮现。冷汗自高孝珩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呻吟,未吐一字求饶,只死死咬紧牙关。
司马子如被宗亲们推至御前,再次凑近高澄,“陛、陛下,二殿下年轻气盛,一时糊涂,那番话不过是意气之语,当不得真。”见他依旧恍若未闻,心下一急,附耳直言道,“陛下!当年神武皇帝何等威严,天下无人敢逆。可陛下当年那般行事,神武皇帝也未曾要陛下性命。陛下如今……何至如此?”
高澄终于有了动静。他微微偏头,看了司马子如一眼,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陈扶于他,与郑大车于高欢,不一样。
司马子如心中万般不解,究竟何处不同?即便不同,也是当年陛下所为更为过分吧?可高澄那一眼暗含的警告,让他不敢再问,不敢再劝。
便在此时,卫将军阿古忽上前一步,对着行刑兵士厉声喝道,“废物!连行刑都不会?行刑岂有不脱上衣之理?这般敷衍,是何用意!”
兵士吓得伏地叩首,连连告罪。
刘桃枝眼瞳微眯,上前一步,扯开高孝珩身上已染血的官袍,三两下尽数扒掉。
衣衫褪去,露出高孝珩紧实匀称的上身,而最刺目的,是他腹间一道长长伤疤,自肋下斜延至腰侧——那是在洛州时,他为救君父所留。
高孝珩再度俯身受刑,背部早已杖痕交错重叠,皮肉绽裂。
高澄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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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目光沉沉。片刻之后,他终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走了。
这个动作,无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可以手下留情了,不必打死他。
满殿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棍轻轻落下,众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扶住奄奄一息的高孝珩。
太医徐之才匆匆赶来,清理他背上狰狞的杖伤,撒上止血止痛的金疮药,再以干净白绫一圈圈细细裹好。
高孝珩伏在榻上,气息微弱如缕,额间密布的冷汗渐渐收敛,面色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并无昏沉之兆。上好药,太医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百日、不可动气、不可沾水”的话,躬身告退。众人都清楚,此刻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惹来陛下的猜忌,纷纷上前,对着高孝珩叮嘱几句“好好养伤”“莫要再执拗”,便陆续散去。
一时间,显阳殿内的人渐渐走空,喧闹散去,只剩满殿的药味与血腥。以及几人没有离去。
崔暹立在榻前,望着高孝珩苍白憔悴的面容,心疼道,“二殿下才略过人,理政有方。只需安心养伤,静待时日,待陛下雷霆之怒稍解,必有转圜挽回的余地。”
高孝珩伏在榻上,声音轻而缓,
“崔大人不必宽慰。我从无一丝幻想,以为凭着些许微末才具、些许旧日功劳,便可脱此困局。”
君要臣行,臣不得不行;君要臣止,臣不敢不止。他今日所犯,触逆的是君王不容半分拂逆的意志。他比谁都清楚。
司马子如急道:“殿下既看得如此明白,便当知那番话,错得有多厉害。你该松口,说不过是一时心动、一时糊涂,并非非她不可,不过是世间一女子而已!你这般说,陛下才有台阶下,你才有生路啊!”
“大丈夫立于天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当众自请愿嫁,我若退缩,将她置于何地?”
司马子如一怔,刹那间豁然明了。
眼前的高孝珩,与当年的高澄,真的不一样。
他长叹一声,连连嗟叹:
“殿下啊殿下!你本是诸皇子之中,最有才干、最有格局、最有前途的一个!文武兼备,进退有度,多少人看好你,多少人寄望于你……如今竟为一女子,走到这般地步……何其可惜,何其可惜!”
高孝珩唇角微微一动,似是一抹极淡的笑,又似是一抹极轻的叹,
“不可惜。”
痴人没有前途,是应该的。
高湛负手立在角落,自始至终未曾多言,只一双眸子饶有兴致,打量着榻上这位大侄子。心中一层层剖析、盘算,眼底渐渐浮出几分激赏与玩味:
显阳殿苍奴之中,与孝珩亲近之人,早已提前随王夫人返回太原省亲,留在邺宫的皆是与他不甚交集者。所以方才陛下震怒审问,竟无一个下人牵连受刑。以王夫人喜怒形于色的性情,等她从太原归来,得知此事,必定一副全然无知、惊惶震骇的姿态,皇兄何等明察,一眼便能看穿她与此事毫无干系。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除了高孝珩自己扛下百杖,没有牵连任何一人,没有连累半个亲眷。
而他当众一口咬死“不知情而求娶”,“二人无有私相往来”,这便不是“子占父妾、私通苟且”那般十恶不赦的大罪,而是“阴差阳错、无心冒犯”。落在明眼人眼中,反倒像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夺走儿子早已倾心之人。如此一来,非但将原本足以致死的大不敬,轻巧转成了儿女情长上的执迷不悟;更在无形之中保全了陛下的面子——皇帝抢了儿子心仪之人,远比皇子私通父妃好听多啦。
而他宁死不肯另娶,看似愚顽抗旨,实则是在为陈扶立节,令她有拒绝皇帝之立场。
恩,不愧是他高湛看上之人看上的人。
只是——
有何意义?
若换作他是皇帝,管你二人如何弯绕,直接一道旨意,将陈扶强占了便是!
高湛轻笑一声,垂眸望着榻上动弹不得的人,
小阿珩,你究竟……在赌什么?
含光殿。
这殿本是专为右昭仪备下,西壁一整面书架,整齐码放着她素日偏爱的经史子集,可此刻,她连眼角余光都未分去半分。
陈扶靠着榻沿,狼狈地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神智却像被无形的线死死钉在光碧堂里——满殿文武的目光,有鄙夷,有窥伺,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四肢百骸,扎得她体无完肤。
高澄那句话一遍遍在颅腔里碾磨、冲撞,最后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倦怠,倦得她连抬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裹着浓烈数倍的降真香,猛地撞了进来。
门被重新合上,“咔嗒”一声,落锁的声响。
玄色靴底碾过殿内铺就的青毡,发出极轻、极缓的声响,没有暴怒的急促,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走到榻前,缓缓蹲下身,与地上的她鼻尖相抵,呼吸交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眉峰、眼尾、脸颊,最后定格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下一秒,他探手揽住她的膝窝,长臂一收,将浑身僵硬的她横抱起来。转身落座在榻上,更紧地将她扣在怀里,鼻尖蹭着她微凉的发丝。他握着她冰凉刺骨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指尖、指节,而后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含笑呢喃,“阿惠哥哥今日累了,稚驹给揉揉。”
怀中人的魂还未归窍,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任由他抱着、揉着、摆布着。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脸颊紧紧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裹着她的耳廓,“在想什么?”
陈扶的嘴唇动了动,茫然的问:“臣……何时,成了陛下的……女人?”
“哦?”高澄低低地应了一声,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轻轻覆上她的耳廓,舌尖一含,又缓缓松开,“你不是朕的女人?”唇舌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颊边,留下一片灼热的的湿意,贴上她的唇角,“那我们,之前是在做什么?”覆上她的唇,厮磨、辗转,“嗯?你与朕,在做什么?”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当着满殿的文武百官,求嫁朕的儿子……陈稚驹,你既做的出来,就该备好当众出丑的心思。”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无妨,与稚驹一同丢人,一同被人指指点点,何尝……不算一件美事?”
他的吻与质问,一遍遍碾着她仅存的尊严,像钝刀割肉,无处可逃。
名声已然尽毁,尊严已然被碾得粉碎,再去质问、辩解,又有何意义?她还有未解开的困局,还有需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事,不能就这般沉溺在这无用的情绪里。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避开贴在自己唇上的温热,语气恳切道:“陛下,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么?”
第92章
持久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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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他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唇上,“聊什么?聊你是怎么在朕怀里,却想着朕的儿子?”
“陛下,非要这般侮辱么?”
“侮辱?”高澄慢条斯理地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谁侮辱谁?自与他共事就心生倾慕。却骗朕说你不想做右昭仪,是因为志不在后宫——”他一字一顿,压着嗓子,“陈稚驹,告诉朕,谁在侮辱谁?!”
“陛下恕罪。臣素来懵懂,未曾细察自省。听闻晋阳王求娶,方才醒悟。而非有意欺瞒。”
她就这么认了。
认了她对自己儿子那点心思,认了她不愿做他的昭仪,是因为心里有别的男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把什么生生往下咽,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陈扶。”
他胸口起伏着,每个字都是咬着牙挤出:
“朕哪里不如那小子?!你看上了他什么!”
“臣对殿下之心,不知所起。”
“不知所起?”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得涩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帝王威仪都压不住的焦躁,“是因为他更年轻,是不是?!啊?!”
“陛下何曾老了?陛下年过三十,正是盛年,意气风发之时。”
“稚驹斗胆,请陛下冷静思量。臣若嫁与晋阳王,于陛下、于大齐,皆无坏处。不是么?”
“臣侍奉陛下日久,所掌机要甚多。若嫁与外臣,日后反成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故而,臣若要嫁,自然是要嫁给陛下的‘自己人’。普天之下,再无有比皇子更亲于陛下,更是陛下自己人者。”
“而皇子之中,晋阳王是最具才干之人。一旦他日后身居高位,即便他没有想法,亦难免会有人趋附。臣若嫁与他,既可以内司之身辅佐陛下,又能令他倾心辅弼储君。大齐至少两代,无内乱之忧矣。”
锐利的凤眸覆着一层冷沉的阴霾,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刺痛。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怒火,“陈扶,不想成为不安之由、社稷之患最好的办法,是成为朕的女人!”
“而不是朕的儿媳!”
她望进他眼底,恳切道:
“臣无有姿色,不能纳入后宫,有何可惜?!臣自会为陛下执鞭随镫,奔走筹谋,助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江南烟雨之乡,女子柔婉清妍,肤如凝脂,气若幽兰,一颦一笑,尽是温柔。”
“关中之地,女子端庄明丽,骨相自带风华。自古便出倾国之色。褒姒之媚,飞燕之轻,皆生此土。岭南虽是炎州,女子却肤光莹润,野性灵动,别有一番灼人风致。”
“更别提西域诸国胡姬,眼如琉璃,发如卷云,能歌善舞,明艳灼人,是中原难寻之绝色。”
“收了河西丝路,龟兹、于阗、高昌,各族城主、部落土司,自会拣选最好的女人送来请婚。彼时四方佳丽,千里粉黛,陛下想要多少绝色,便有多少绝色。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
高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唇角,低低冷笑了一声,“难为这张小嘴,为了不做朕的女人,竟说得出这许多理由。”指腹从她唇角移开,缓缓滑到她的下颌,“既然想要谁都行。”
“自然也包括稚驹。”
陈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话已说尽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谈……叹出口气,她垂下眼,直言道,
“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兢兢业业辅佐,忠心不二,也曾有些微谏言之劳,也曾有救主之功的份上。”
“成全臣吧。”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她手上。
他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令人发冷的决心。
“陈稚驹。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下一秒。后颈被铁似的手掌牢牢扣住,滚烫的唇瓣贴上她的。
“别动,稚驹。”
“别逼朕。”
舌尖碾过她的唇,抵开她的齿关,不带任何温存地进入,只是粗暴的占有。
榻边的素色纱帘,被两人的动作惊扰,簌簌落下,将一室的光与影,都揉进这密不透风的纠缠里。殿外夜风簌簌,殿内却只剩压抑的喘息,与碎在唇齿间的、破碎的啜泣。
陈扶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她不再推他,不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只是躺在那里,湿漉漉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帐顶。任由他吻着、压着、索取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高澄缓缓停下动作,只是俯身,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榻面之间的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沉沉地笼罩着她。空出的那只手,摩挲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低低哄着,“乖,不哭了。”
“待昭仪诏书下来……”
“待昭仪诏书下来,右昭仪不该讲的,‘臣妾’以后,一句都不会再讲。”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陛下何等雄才。军政皆通、英武果决,揽权有度、驭下有方。”
“我相信,即便没有什么陈侍中、陈内司。陛下一样可以洞悉敌情虚实,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在合宜之时,委派合宜之人,取襄阳、夺随枣,驻军汉中、益州,攻守异形。”
“。”
“是该与突厥通好,还是与柔然结盟;何时该联络萧绎,何时该安抚萧纪,何时该进军巴蜀;陛下自然心里有数。”
“南国之境,是韬光养晦的陈霸先,还是正被重用的王僧辩会脱颖而出;西贼的柱国将军,各自秉性弱点,可能招降纳叛。陛下也定能一一分辨。”
一道急促的脚步从门外传来,打破对峙,紧接是斥候急声禀报,“陛下!汉中急报!!”
高澄起身大步走向殿门,一把拉开接过,目光扫过其上字迹,脸色渐渐沉下来——宇文泰派达奚武,率十万大军,突袭抢夺汉中。
陈扶直挺挺躺在榻上,未曾投去一眼。
高澄转过身,恰好撞见她这副模样,面上凝重,喉间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他走回榻前,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亲了亲。
细细理好她因方才挣扎而散乱的衣领,扯过锦被给她盖上,掖好被角,方起身出了殿外。
踏出殿门,望向守在殿外的唐邕,高澄脸色沉冷下来,“看好了。不许任何无关之人进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遵旨!”
高澄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嬷嬷,沉声:“衣食用度,皆按一等份例预备,务必拣最好的来。”
嬷嬷忙恭敬应道:“老奴定当尽心伺候内司。”
卯时,殿内还浸在昏昧里。
陈扶攥着被子,屏息听着门外,她一夜未眠,半点动静便如惊弓之鸟。每一声轻响都被无限放大——是他来了?还是捧着圣旨的常侍来了?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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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殿门被推开。
心口骤然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直到听见清脆明快的女声,“陈内司,奴婢们送朝食来了。”
这声音……是那日假山后,那个明快清亮的调子。
目光落在为首那个眉眼伶俐的小宫女身上,对方微微颔首,打了个眼色。
陈扶不动声色,开口:“先备水,我要沐浴。”
都知道含光殿住的是要做昭仪的大主子,嬷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下,亲自去安排。
待一切齐备,陈扶抬眼扫过众人,挑剔道,“伺候沐浴,须得爱干净、手脚轻稳的。”目光落定在那小宫女身上。
嬷嬷当即遣退旁人。
门一合上,小宫女便屈膝一礼,“奴婢柳枝,是李侍中的干女儿。”
不等陈扶发问,柳枝已口齿爽利道:
“晋阳王殿下昨夜挨了一百军棍。性命无碍,内司放心。”
一百军棍?!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来。
上书:
父皇盛怒,好似强敌压境。然《孙子·计篇》云:道者,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众前明志,便是师出有名,守身有道。横亘万重,实有胜机,虽困愁城,却非死局。珩愿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珩必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当初定计时,她便觉此计行险,是高孝珩一遍遍说“没事”,她才定下心。
而今细想,那一句句“放心”,不过是怕她不敢执行。
陈扶压下喉间哽咽,站身走到案前。
她拈起笔,饱蘸浓墨,在笺上落下十六字,笔力沉定,再无慌乱:
敌强我弱,同志不改。
持久之战,终有胜时。
第93章
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你办不成,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一摞整整齐齐,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万岁,道了句‘圣躬安’,开口是这样传的‘陛下念及城外宿卫将士寒天戍守,辛劳于外。今日腊八,除御粥一碗与城内同享节礼;特命加赐:牛羊肉各一斤、钱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营戍卒起,即刻发放,不许克扣,不许迟滞。’”
“底下将领听完,当即照办,一丝不乱。兵士们捧着肉、拿着钱,一碗热粥下肚,都说‘陛下心里有咱们,冻死也要为陛下效死。’”
中书舍人干干地笑了一声,“李侍中这话,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谕,也是错?”
高澄正想着怎么挑个错罢了这废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监掀帘进来,说王夫人哭着在太极殿外头跪着。
“她又咋了?”
大监躬着身,脸上堆着同情,“王夫人说……说‘儿子大逆不道,气得她大病,陛下也这般狠心待她,三个月不见她。今日腊八,显阳殿连碗粥都没得着。’她说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头拧起来。
显阳殿?他没说不给显阳殿赐粥啊。教训妃嫔是他皇帝独有之权。他没下口谕,下面这帮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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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开口训斥,帘子又动,是录尚书事赵彦深。
“陛下。”赵彦深走近几步,恭问道,“司马氏三兄弟方才来见臣,神色惶遽,叩问腊八节赐粥之事,言称家中并未领到,恐是宫中有遗漏。臣思量三人向来无过,此番若果真漏了他家,只怕疏漏之处,尚不止一二户。事关朝廷恩典,不敢隐匿,特来奏请陛下圣裁。”
高澄阴着脸盯看他一息,扬声,“刘桃枝!”
涉事诸人来得很快。
尚书省祠部尚书封子绘、秘书省秘书监阳休之、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中书舍人,一个不少,在堂中站成一排。
案上摆着三份名册:
秘书省所出外朝臣工册、中侍中省所掌后宫宫人名册、中书舍人所记禁军名册,彼此参差,全然对不上。
南城营参将之名,三册各写一字;后宫一位宝林家眷应否入赐,诸人皆无定论;禁军诸营中何者算作‘城外’,当日传旨时无人厘清,此刻册中亦无明文。
高澄一个一个看过去。
封子绘先开口,拱着手,一脸坦然,“臣祠部所掌,唯仪制、典礼、规制立定,不涉具体颁赐执行。腊八赐粥之品级、份例,臣署中皆有成文可稽。至于是否颁到、颁予何人,并非臣职分内之事。”
中侍中省大监连忙接口:
“名册涉及外朝臣工,那是秘书省的档籍职责。内廷只管宦官,管不着外朝的官。”
阳休之从容奏道:“赏赐名册核对,向来属内廷供给之事,理应由中侍中省或女官长综理。秘书省掌的是典籍存档,外朝臣工的档籍虽在我处,但那是入仕时的底档,年节赏赐的名册,非该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仪回禀:“恩赏颁赐,当先由中书传旨、秘书省定籍,内廷执行。臣仅主后宫宫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预。”
中书舍人垂首,“微臣职责,只在承旨传宣。传旨之后的核对、分发诸事,不属微臣之职责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后宫。中书只管起草。散骑常侍只管顾问。尚书省的只管定规矩。秘书省的只管存档案。人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没错,人人都守规矩。
没有一个人错。
不可能,指定有人错了!
高澄动了。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们连碗粥都给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扫过那一排垂着的头颅,指着那三份对不上的名册,手指在半空狠狠地点,
“朕养尔等,是让尔等给朕干活,不是让尔等吃白饭!”
“各管一摊,互不通气,互相推诿,真真是一群蠹虫!一群废物!!”
“既然干不了。”
“所有人,腊月俸禄减半。滚。给朕滚出去——滚!!”
殿门在身后阖上,几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先迈步。
中书舍人缩着脖子,苦着脸小声叨叨:
“哪有年节不发赏钱倒扣俸禄的?这年还怎么过啊!去年这时候年金都发下来了,谁知道今年空欢喜一场……”
中侍中省大监唉声叹气:
“我还等着禄米发下来,去库里换几匹棉帛,做两床厚被褥,再备点过年的香烛吃食,泡几回汤泉,这下全泡汤了。”
阳休之脸拉得老长,摊手大叹:
“我倒好,家里年货、布匹、吃食早都先赊下订下了,就等着禄米赏钱去结账。
现在钱没影,我倒先欠着一屁股账!”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会儿,不知谁先叹了一声,
“去柱石而责堂庑不坚!”
“斩枢轴之人,犹怪车舆不行。”
“撤栋梁而怪屋倾。”
几人阴阳怪气嘀咕了一顿,各自散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宝络捧着狐裘迎上来李昌仪,踮着脚给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仪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叹:“赶紧下吧。”
回去的路上,宝络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机会担起来?名册重理,赏赐重核,禁军那边重新传旨。彼时陛下定会觉得阿母堪用,说不定会……”
李昌仪偏过头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种人犯错最多,受罚最重么?”
宝络愣了一下,忙道:“还请阿母指教孩儿。”
“做的多的人,犯错最多。”
那股火往上蹿得太猛,高澄骂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往后一靠,手撑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角落里的崔季舒浑身一激灵,忙小步趋上前。
绕到御榻一侧,两只手搭上去轻轻给按着,“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气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来。
高澄接过,刚碰到唇边便顿住——烫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上来,他扬手就把茶盏摔了出去,“哐当”一声滚到封子绘脚边。
高澄闭了闭眼,再睁开,封子绘还戳在那儿,
“有话说?”
封子绘躬了躬身,“陛下,臣斗胆说几句。”
“陈内司在时,总揽内外,外朝文书、内廷供给、仪轨次序、宫人宦者调度,一并统筹。凡职责交叉、规制模糊之处,皆由她一人定夺、一人兜底,臣等只依令而行,自然井然。如今内司不预机务,诸司权责不清,遇事皆怕担责,只能互相推诿,并非臣等故意怠惰。”
“你既明白,便该多担些!与朕分说这些,是何意思!”
刚骂完,门外散骑常侍陈善藏躬身入内,小心翼翼奏道:
“陛下,晚间外臣赐宴座次,还请陛下明示规制。”
高澄脱口便斥,“这也要问朕?!”
“陛下,往年……皆是内司一手排定。何人居前,何人居后,恩威厚薄,分寸轻重,全凭她一言裁定。如今无旧例可循,臣等实在不敢擅定。”
高澄张了张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半晌,他麻木地摆摆手,“你看着排吧,出错朕不怪你。”
待人出去,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猛地站起来。
“刘桃枝!”
皇帝的仪仗缓缓往含光殿方向移动。
越近殿宇,戍卫越密,宫人、闲杂人等越是绝迹。
过了角门,朱红的宫墙夹着青石甬道,只剩仪仗的靴底踩在砖上,橐橐地响。
一根枯枝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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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当中,拇指粗细,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下来。高澄直勾勾盯着宫门,步履略快,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趔了半步。
幸好刘桃枝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栽下去。
高澄低头看那根枯枝,又抬头看那尘泥遍布、枯枝败叶狼藉的宫道,眉峰拧成一团,连下颌线绷得发紧。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一块无主之地。
他当初一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含光殿”,中侍中省便绝不主动安排人打扫。
崔季舒忙上前,一脚把那枯枝踹开,踹得老远。正巧一个小太监打后头路过,崔季舒眼尖,扬声便喝:
“站住!陈昭仪的殿前,怎得没打扫!”
那小太监被他喝得一激灵,抬起头,看看那根枯枝,又看看崔季舒,
“大人,奴是后头浣衣局的,就路过。扫地和奴有啥关系?”
刘桃枝、司马消难对视一眼,皆抿起了嘴。
仪仗停在含光殿外。
两扇朱漆的门板严严实实关着。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门环上,落在铜钉上,落在那道高高的门槛上,积了一层白。
高澄站在殿门外。
不叫门。不进去。也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睫上,他也没抬手拂一拂。
只穿了单层官袍的司马消难冻得牙关打颤,心里早把这趟差事骂了百八十遍:
出来也不说一声是往风口里杵着淋雪。早知道多穿件外氅了。
自打中秋以来,这位主就没一天不皱眉、不摔笔、不冷笑挂脸子,他每日回府都跟东海公主诉苦:东堂里透不过气,谁进来都得缩着脖子说话。早知道不多嘴了,在御前行走还不如看园子呢。
看园子多清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着淋雪,不用……
又一阵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陛下……要不,还是让内司回原职当差吧。这……原也不耽误陛下与她的情分。”
刘桃枝也瓮声瓮气道:“都尉说得是。如今才腊八,等到小年、除夕,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高澄终于动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硬,语气也硬邦邦的,
“朕的朝廷,岂有少一人便不行之理?”
司马消难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暗道:
行是行。只是行得又乱、又吵、又慢。
崔季舒看看皇帝脸色,眼珠子转了几转。
乱了这好些时日,陛下却绝口不提陈内司,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朝局内外都理顺了,好无后顾之忧地封陈内司做妃嫔啊。
他立刻上前打圆场,
“陛下莫忧。刚开始嘛,后头自然就顺了。陈昭仪既然是陛下的妃嫔,还是该呆在含光殿。”
司马消难斜了他一眼。
这厮,自中秋宴后加了县公,可是给他逮着根向上的绳子。皇帝还没封妃呢,他倒成天的一口一个“陈昭仪”先叫上了。
正僵着,远处匆匆走来一名大监,禀道:
“陛下,段昭仪遣奴来请。昭仪亲手做了晚膳,要谢陛下赏赐腊八粥之恩。”
从凉风殿出来,高澄边慢悠悠将腰间鞶革系好,边往太极殿去。沐汤更衣,换了身新衣裳,又出了后殿。
到了含光殿,高澄屏退所有人,独自而入。
庭院寂寂,落雪无声,只暖阁一隅透出灯火。
尚未走近,便瞧见里头两道人影动静。
守在廊下的唐邕慌忙禀道:“陛下,太原长公主入内探视,臣……不敢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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