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眸色微动。
这位妹妹,曾是元魏皇后、大魏皇太后,禅位之际一力颁下三道懿旨,替他把篡位之路铺得名正言顺,于情于理,都需礼待。唐邕不敢拦,不算错。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而后自己轻步走到窗下,指尖微挑,在窗纸上轻轻捻开一个小孔。
暖阁之内,灯火昏柔。
太原长公主倚着榻柱,唇角噙着几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望着坐在榻边的陈扶。
“当初你为我皇兄费心谋划时,可曾想到,”她一字一顿,咬着那句旧话,“皇兄的霸业,笼罩的不止旁人。还有……你自己。”
陈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笑。
“臣还是那句话。从来没有幻想过,前路会绝对光明。”
“你真就……不后悔?”
“陈扶这个人,或许会悔,可陈内司不会。陈扶遇人不淑,不妨碍陈内司选对了皇帝。”
一语落,陈扶缓缓站起身子。
明明是被禁困之人,那一身气度,反倒压得尊贵的长公主都微微一滞。
“你皇兄雄才大略,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非凡之能。便是没有我,取元魏的天下,也不过举手之间。”微微歪头,凑近长公主耳侧,幽幽道,“你的夫君,本就没那个能耐坐那位子;你的儿子,也没那承继大统的命。如果怪到臣的身上,能叫公主好受些,是臣之幸。”
窗外。
高澄贴在窗纸上,眸底暗色翻涌,胸口那股闷了整日的郁气,瞬间消散。
这世上,她最懂他。
太原长公主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撞见廊下立着的高澄,脸色骤然一白。
高澄负手而立,冷冷睥睨着,帝王之气沉沉压下,叫她喘不过气。
“皇、皇兄……”
高澄没应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脊背发凉,久到她几乎要跪下去。
他才开口。
“你若还想让中山那位活着,往后,就别再做让朕的女人,不悦之事。”
陈扶坐回,拾起榻上那本《管子·牧民》,垂眸续读。
高澄反手合上门,走到榻前。
一身李氏为她缝制的厚棉袍,裹得她整个人圆墩墩的,领口素布小扣扣得严丝合缝。小圆脸不施粉黛,不描眉眼,素净得寡淡。
确实算不得美人。
高澄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旋身坐在榻沿,捉住她搁在书上的手。眉头微蹙,将另只小冰手也一并拢在掌心,一点点摩挲、搓暖。
“稚驹。”
高澄轻声唤她。
他不叫,她不动;他叫了,她也只是睫毛极轻一颤。
自中秋那夜之后,她便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像一截木头。
高澄低头看向她膝头的文卷,笑哼了声,“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恩,此乃至理。”
盯回她的脸。
“朕想派司马消难,去益州做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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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月来,他常这般试探。
最初几次,她面上露几分嘲讽,他便懂——此人她觉得不可用;她神色复杂纠葛,他便知他家稚驹,一边在为大齐江山放心,一边又在为辖制不住他而提心吊胆。那么,此人或许可用,此法或许能成。
可这法子后来便不灵了。
她的神色越来越淡,一张脸练得无波无澜,炉火纯青。
陈扶在心里暗嗤:从未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宇文泰派达奚武抢汉中益州,后段韶收复汉中,益州却久攻不下。高澄派韩轨、高岳等先后驰援,皆无功而返。便来试探她的态度,说到斛律光时,她想到历史上斛律光在达奚武东征晋阳时,去信给达奚武说:“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达奚武见信,不战自还。达奚武兼资勇略,然奢侈好华饰,不持威仪。斛律光知其武性贪吝,自有应对之法。派他去定能攻克。
那一瞬的思索被高澄抿了去,便调了斛律光去益州,往来争夺几回后,竟真收复了。
若他可以用这种法子用她的先见,又何须她做回内司?
历史上司马消难做北豫州刺史时,据北豫州叛齐,北周令达奚武和杨忠前去迎接。派司马消难去益州,不说将来必生祸端,但定然不是最佳任命。
她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看着书,眼都不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高澄盯了片刻,没看出一丝信息。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嗤笑一声,
“我们稚驹,真该去百戏场里扮傀儡。”
说罢伸手抽走她手中那卷书。
口里一念,“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盯着那张木头似的小脸,嗤了一声。
“难道稚驹这么知荣辱,是因仓廪实?”
“朕该饿稚驹几天。”
陈扶翻了翻眼睛。
那一下翻得很快,可高澄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把书往榻几上一撂,凑她更近。
近到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不长,但密,微微往上翘着。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烛光里茸茸的一层。
陈扶任他看着。
他又慢慢凑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会从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
唇贴上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可朕舍不得。”
退开一点,看她的反应。
陈扶没反应。
他又贴上去。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吮。那唇瓣软软的,凉凉的,在他唇齿间慢慢暖过来。舌尖探出来,描摹她的唇形,一点一点,从上唇描到下唇,又从嘴角描到唇珠。描完了,试探着往里探。
她没张嘴。
他也不急。就这么含着,吻着,时不时用舌尖挑一挑她的唇缝。一只手将人箍在怀中,另只手覆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摩挲,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她终于微微启开一条缝。不是想让他进,是呼吸不畅了。
高澄的舌尖立刻探进去。
轻轻扫过她的齿关,试探着往里走。
她的舌藏在上颚,他一碰,她便往后缩。他也不追,只在她唇齿间慢慢舔舐,像在品什么好吃的。上颚软软的,热热的,他一下一下扫过去,扫得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像是闷在嗓子眼里的一声哼。
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回应。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去,顺着脖颈,滑到领口。指尖捏住那枚素扣——小小的,圆圆的,扣得严严实实。
慢慢解开。
一颗。
两颗。
三颗。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的舌无处可躲,被他缠住,吮着,吸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终于发出一丝声音。很轻,闷在喉咙里,是被逼出来的。
高澄松开她的唇,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垂着,可睫毛在抖。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唇瓣被他吮得嫣红,微微肿着,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睡吧,小马儿。”
【作者有话说】
《周书·卷十九·列传第十一》:保定三年,迁太保。其年,大军东伐。随公杨忠引突厥自北道,武以三万骑自东道,期会晋阳。武至平阳,后期不进,而忠已还,武尚未知。齐将斛律明月遗武书曰:“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武览书,乃班师。出为同州刺史。
第94章
也谢谢你
天还未亮透,含光殿的暖阁里尚浸着未散的余温。
榻内软绒被子里,高澄从身后环着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轻落在她发间。
这三个月,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含光殿,抱着她入睡。
却并没有觉得多舒坦。
此刻看着怀中人安安静静的后脑勺,他心里又开始堵得慌。
他抬手将人翻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陈扶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径直穿过他的眉眼,不知道落在榻外哪一处虚空里。
更堵了。
他喉结轻滚,轻声问:“你喜他什么?”
陈扶眼睑都未动一下,像没听见。
高澄不再追问,将人重新揽进怀里,紧紧箍着。
他埋在她颈窝,长长地、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那天朕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
“朕恨不得没生过他,”
“不,恨不得杀了他。”
话刚落,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怀中人挣了挣,猛地翻过身,将自己裹进被褥里,留给他一个后背。
高澄浑身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每次,每次只要一提到那小子,她就会有反应!
晨鼓余音还飘在宫墙上,陈淑仪已起身梳好了头。
简单的随云髻,簪一支素簪,随口哼起一支轻快的小曲,却掩不住眼底落寞。
自中秋宴后,陛下因陈扶之事迁怒于她,便再没踏过她这宫殿一步。宫人也瞧着风向行事,往日的恭敬殷勤淡了许多,连送过来的茶点,都不如从前精致。
殿外脚步轻响,内侍低报:“陛下驾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慌忙起身,忘了行礼,声音都带着未平的错愕:“陛下……?”
高澄没有看她,只疲惫地挥挥手,径直在榻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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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仪冷静下来,陛下这般模样踏足,绝不是念及往日情分,更不是思念她,唯有一种可能:在陈扶那里碰了壁,憋闷到极致,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饮鸩止渴,也想寻一丝慰藉。
她没问他为何不去上朝,也不问他为何忽然前来,只端过桌上温着的茶,轻放在他手边,陪着坐下。
“她一点也不爱朕。”
“臣妾还是那个想法。陈内司她,绝对是在乎陛下、念着陛下的。臣妾不认为,一个人仅凭对名利的追逐,能做到陈内司那份上。”
他想起了杨愔、崔季舒,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蠹虫,他们所求的,不过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是,陈扶不一样,她所求的,不止这些。
他扯了扯唇角,苦涩道:“你说得对,可也不是因为爱朕。她爱的,是大齐。”
“大齐便是陛下啊。她爱大齐,不就是爱陛下嘛?只是这份爱,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罢了。”
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是因朕老了么?”
“陛下说笑了,陛下正当雄风,怎会老了?陛下这般问,难道是……陈内司曾对陛下有过那方面的……抗拒?”
这三个月,他每晚抱着她睡觉,亲近、亲吻,她虽不回应,却也未有身体上的厌恶。
或许真的不是因为偏爱年轻的□□。
一念及此,他莫名松了口气。唯有年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胜过那小子的。
可他依旧困惑。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年龄,到底差了那毛头小子什么?
“那为何?”
若是陈淑仪能解开他这个困惑,往日她欺君的过错,他便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陈淑仪望着他茫然又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缓道:“自幼相伴的情谊,往往难敌猝然相识的心动。朝夕相处,熟稔得如同自身,心便不会再为之一动;唯有那份新鲜,才会撩拨人心。这便是为何话本子里的表兄,大多难娶到心上之人。”
高澄眸色微动,细细琢磨着她的话。
别说,竟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与陈扶相识十一年,从她还是个小丫头,到如今长成大姑娘,两人熟得一个人似得。
或许,正是这份熟稔,磨掉了心动的可能。
陈淑仪见他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人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想要。其实真得到了,也就不过如此。”
但愿他能明白,他是因得不到陈扶,才把‘得到她’这件事,变成了一份执念。
“也就是说,让她试一试孝珩?若是她试过之后,发现跟了那小子也不过如此。彼时,她自会回头?”
“?”
“不可。万一试过之后,反倒更爱那小子了,怎么办?”
“……”
自顾自琢磨了半响,高澄又抬眸看向陈淑仪,
“当年你说的那句‘大王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必有张开之日’,是真的么?”
陈淑仪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真的。若肯用心。”
御辇缓缓行在宫道间。
高澄望着沉沉天色,低低喃道:“怎么才算用心?朕都不曾逼她,这般忍让,还不够用心吗?”
崔季舒抬眼悄悄觑了帝王一眼,试探着轻问:“陛下所言不曾逼她……是臣理解的那个意思?”
高澄瞥他一眼,“恩”了一声。
崔季舒愣住。
原以为这三个月朝夕相处、同榻而眠,早已是木已成舟,生米做熟饭,却原来还没……
这还是高澄吗?
转念一想,他又暗自点头。陈扶那模样,也确实勾不起欲念。
“若是如此,便怪不得一直这般僵着了。”
“?”
崔季舒放低声音,“陛下明鉴。女子大抵如此,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陛下是何等人物,征战天下、执掌朝纲,是英雄,是君王。往日里,便是心有他人的女子,一旦归了陛下,又有几个不是真心折服?这道理……陛下原该比臣更明白。”
高澄沉默片刻,吐出三字:“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细想了想,崔季舒大概懂了。
旁的女子,恨也好,怨也罢,陛下不在意,只管随心所欲。对陈扶留分寸,是盼着日后能和好,怕真逼到那一步,会叫她彻底恨了自己,再无和好余地。
“是不一样。陛下与陈昭仪有十年情分在,确不是旁人能比的。”
高澄轻轻颔首,像是对崔季舒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嗯。我们会有更好的那一天。”
当晚,高澄回含光殿时,暖阁内灯火尚明。
陈扶正坐在案前写字,指尖握着一支狼毫,一笔一划,抄着《史记》,字迹与她的神色一般,冷淡无波。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轻声唤她:“稚驹。”
她头也未抬,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仿佛他只是一缕气。
他又说朝中琐事,说明日早朝的议程,说斛律光在边境的捷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她始终一言不发写字,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他状似无意,提起一句,“朕罢了大司农的官。”
话音刚落,陈扶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狼毫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高澄的耐心早被一点点磨尽,心口的憋闷与不甘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紧他的心脏。白日里崔季舒那句‘若不曾彻底交付身心,便永远清醒自持,心门难开’,魔音般冒了出来。
或许,先得到她的人,真的更容易得到她的心。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扶被他脸色惊到,下意识挣扎,狼毫“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放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颤抖。
他没有放,俯身将她死死按在案前。
陈扶拼命挣扎,混乱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砚被撞得翻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听到石砚破碎的声响,陈扶的挣扎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别怕……稚驹,别怕……”他声音哽咽,反复呢喃,语无伦次,“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稚驹不怕,有朕在,过去就好了……”
陈扶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藻井,任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清晰地落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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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
陈扶午睡醒来,整好鬓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路过外间。
外间案前,李丞正俯身坐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一字一句转译着手中军令,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着点点头。陈扶也对‘队友’弯起唇角。
要进内堂时,身后忽然传来李丞的声音,“女史。”
陈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丞谢谢女史,改变了丞之命运。”
心头猛地一暖。
她曾试过干涉高敖曹将军的死,也试过阻止彭乐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愿。她不止一次怀疑,历史是不是会自己修正,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是不是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是李丞。
这个在原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她的举荐,得以进入中枢的可靠队友。
令让她第一次坚信:她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她笑,“也谢谢你。”
不对,中枢?他现在不还是秘书丞——
陈扶猛地睁开眼。
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暖意,可下一秒,便被拉回现实。
高澄就坐在她的榻边,定定看着她。
见她醒来,高澄握住她手腕将人从被窝轻轻拉起,一张状纸递到她面前。
陈扶茫然接过。
“李丞……旧伤复发,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仿佛高澄说的,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起来。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扶。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毫无顾忌的哭,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这般脆弱、这般无助。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无声安抚着。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高澄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眼角。轻轻笑了笑,叹道:
“回去当值吧,小内司。”
第95章
三载五载
腊月二十这日午后,太极殿内站满了人——三省重臣、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按着品级依次排开,从御案前一直站到殿门边。满堂乌压压的人头,却静得很,只闻衣料窸窣的细响,和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皇帝斜倚御座,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他唇角微噙笑意,目光落处虚虚荡荡,似在回味一桩极有意思的事,又似在暗自感叹,那点笑意压在眼底,目光往殿中一扫,便要漫上来,自顾自地回味。
众人垂首站着,余光却都往御座上瞟。看这样子,不是要训示吧,那是要作何。
正揣度间,一人从御座侧边站起,走到众人面前。
陈扶。
今早重回岗位的内司。
她穿一身绛紫官袍,窄袖束腰,脊背笔挺,目光平视。手里捧着一叠册子,一本一本,依次发给堂中诸人。每一本都递到那人手边,目光不抬,动作不停。发完了,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
那姿态让堂中诸人齐齐一怔。
分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那气派,竟比满堂须眉都要足。
“诸位臣工。”
开口稳稳当当,满殿都听得清。
“在下暂离当值期间,诸事即现阻滞,实乃我大齐中枢运转体系存在疏漏。本次议事,补流程衔接、明权责划分、整改中枢之弊。在下将逐一详解,诸位臣工审议斧正。”
众人面面相觑。
话听着像是请众人斧正,可那语气、那姿态,分明是已经把事定下了。有人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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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闭上;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看同僚,又低下头。
“中侍中省内司既掌陛下起居、文书流转,又兼管中枢协调、指令传达,甚至代行部分九卿、祠部职权,导致内司缺位时,各部门无所适从。首要之举,便是拆解内司权力,分归中书省、九卿、祠部、女官系统等,明确权责边界。”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窃窃声响。
新到任的中书舍人正低头看册子,忽觉那目光落在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陈扶幽沉的目光。
“即日起,陛下发布的各类诏令,由中书舍人拟定,完成后提交中书令审核,再呈陛下御批。中书省需设立‘政令起草台账’,明确起草时限、责任人,确保政令起草高效、规范,杜绝推诿扯皮。所有公文、奏折归档,由中书省下设的档案房负责,建立分类归档体系,定期盘点,确保档案可查、可追溯。”
中书舍人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目光移开,落在中书令陈元康身上。
那是她生父。可她看他的目光,与看中书舍人时别无二致,一丝多余的温度也无。
“九卿及各直属机构遇部门间权责交叉、意见分歧时,由中书令牵头召集相关部门议事,明确解决方案、责任部门与完成时限,居中传达。设立‘协调专员’,由中书侍郎兼任,日常对接九卿各部门,跟踪协调事项进展。”
陈元康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拱手一揖。
目光继续移,落在女侍中李昌仪身上。
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柔和的,信任的,像是看着并肩作战的旧友。
“女官下设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分别负责陛下起居、礼仪、财物、门禁等事务,明确各岗位职责,确保陛下日常起居、宫廷运转有序,与中枢政务彻底分离,不再由中侍中省内司介入。”
李昌仪与她目光相接,颔首应诺。
陈扶对御史中丞抬了抬下巴。
“即日起,御史台重点监督各省推诿扯皮、失职渎职等行为,尤其是针对公文传递、政令执行、协调配合,开展专项督查;一旦发现问题,立即弹劾相关责任人,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杜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御史中丞忙应“是”。
“考核优秀者,由吏部予以晋升、赏赐;考核不合格者,予以警告、降职,情节严重者,予以罢官;对因个人失职导致流程停滞、政令延误的,严肃追责,确保各部门人员履职尽责,主动担当。”
录尚书事赵彦深捻须微笑,点了点头。
“上述工作,非要诸位一蹴而就,”陈扶提高声音,在众人周围缓步踱着。从尚书踱到御史,脚步不疾不徐,“需分阶段、有步骤推进,避免整改仓促导致中枢运转混乱。第一阶段明确权责,梳理流程。第二阶段完善机制,强化督查。第三阶段全面推行,巩固成效。”
她走回御案前,站定。
“还望诸位臣工同心协力,严格落实,共筑国本,不负陛下重托!”
退出太极殿,众人沿着廊下往外走。走了十几步,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这拆权的法子,指定是陛下的主意。”
又有人道:“我看未必全是陛下。内司方才那番话,更像她自己想透的。”
“可拆的是她自己的权啊。她图什么?”
“可不是么。”
走在最前头录尚书事赵彦深笑了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几人。
“会不会是你们以己度人,小看了陈内司?”
高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堂中人身上,看着她走回他身侧,坐下。
他家稚驹。被他关了三个月,回来当值的第一件事,不是恃功自矜,竟是以大齐长治久安为念,躬身献策,把内司的权力拆解出去,分给中书省,分给九卿,分给女官。
一股热流漫过胸臆,暖暖的,又酸酸的,像是一碗热汤灌下去,烫得人眼眶发热。
可同时,另一股念头也浮上来。
她会怎么看他?
这三个月,她不在,太极殿乱成一锅粥。腊八那日,他连碗粥都分不明白,发了一通火,扣了大臣俸禄。她看见这一地鸡毛,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君主无能?
他喉间微涩,声音放得极轻,不似帝王,倒像近情之人:
“你……如何想朕。”
陈扶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臣之所感,唯有‘感恩’二字。”
高澄怔了怔。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臣暂离之时,中枢会滞涩?”
高澄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自是因稚驹厉害。”
陈扶摇了摇头。
“非也。不是臣厉害,更非百官无用。”
“实因陛下太过偏信于臣,甚至是,独信于臣。”
高澄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因陛下唯独信臣一人,凡事不劳他人,唯愿交付臣手。以至于大齐开国后,文书、调度、协调、决断,诸多事体,渐聚于臣一身。时日一久,百官习惯禀臣而行,诸司习惯待臣而断,权限职司便在潜移默化之间,尽归于内司。若陛下一开始便不信臣、不重臣,以陛下之明断果决、雄才远略,早已分任贤能、众星拱辰,建成一套无虞之制。”
她说的这个角度,他倒未深思。
这三个月他只顾着烦躁、发火、骂人,只顾着觉得没了她什么都不顺。
“臣再试问,皇帝之职司,究竟何在?”
“案头文书之流转?细务琐事之分寸?一朝一夕之粥饭条理?”
她摇头,“绝不是。真正人君之职,一曰定天下大势,掌国策方向;二曰决外交战和,握战略之机;三曰建国家制度,立长久之基;四曰任免栋梁,用对关键之人。”
“此四者,才是帝王之事。”
“陛下且自问,天下大势,陛下经略两淮、虎视三吴、巴蜀,定得不清、不准乎?
战略机宜,陛下用慕容绍宗,以定乱局;择机而动,以安社稷。夺荆襄、占汉中、益州;便是臣谏言,也要陛下决断,陛下断得不果、不锐、不及时乎?
胡汉矛盾,陛下重用汉臣、整肃法度,宽猛相济,弥合不力乎?
制度之建,陛下定律令、收侨州、肃官常、立纲纪,不长久乎?”
“至于文书出入、日程次第、庶务繁苛、部院衔接,这本该是中书省、九卿、祠部、有司庶僚之职,实非陛下至尊之身,该亲力亲为之事。”
高澄望着陈扶,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竟把事情看得这般透彻,能这般认可他的雄才,这般懂他的托付。
而他,险些将这股肱之臣,逼成反目之人。
“陛下独以国士待臣,臣反要觉陛下有失?天下岂有此理?”
高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上面,只有臣对君的郑重。
《邺下高台》 90-100(第11/28页)
巨大感动里,一丝未熄的火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她这般尽心,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仅仅为了让他成全她?
他指尖在案下攥了攥,抬手,从御案最深处,抽出一卷明黄绫罗诏书。
陈扶接过,展开卷面。
晋阳王高孝珩,拜汉中、益州二州刺史,三日后启程赴任。
殿内的炭烟又浓了些,呛得她鼻尖发痒。她缓缓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兽炭的烟火气,入喉灼热,盖下了心底翻涌的涩意。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只抬眸看向高澄,“陛下此举之意,可是臣理解的意思?”
高澄迎上她的目光,他睫羽微颤,眼底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稚驹,朕只能做到这样。”
他可以再强迫她委身,不再逼她褪去朝服、换上妃嫔的钗环,不再逼她与他亲密。
可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把她给任何人。
他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哪怕她一辈子都只把他当君主,他也认了。
陈扶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本诏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那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所有的东西都沉下去了,沉到最底下。
“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一根绳索从心底浮上来,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晃了晃。
眼底最后一丝私绪也彻底敛去,她抬眸看向高澄,语气恭敬,“晋阳王早于襄阳之时,便曾向陛下献归附之地治理之策,字字恳切,句句可行。今陛下委以益州重任,实乃英明之举,既合晋阳王之才,亦利我大齐疆土安稳。”
一语毕,她不再看高澄,将那卷诏书轻轻卷起,理平边角,归入要发往中书省的文卷之中。随即,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高澄坐在御座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发疼。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闭着眼缓了许久,那股闷窒感才稍稍褪去。
“中书监的人选,”他开口,声音发涩,“稚驹以为何人可继?”
“封子绘或陈元康,二人皆有经验才干,或可担此任。”
和他判断一致。高澄垂眸,指尖轻轻叩着御案。
这三个月里,陈元康作为陈扶生父,却能私下屡屡找高孝珩,苦口婆心劝他放弃,那份焦灼,甚至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切。既这般忠君,文书系统交予他,应当无碍。
他轻声开口,“便用陈元康。”
熙和三年,侯景屡被陈霸先、王僧辩击溃,王僧辩将侯景的双手截下交给高澄,头颅送至江陵,尸体在建康街头暴露。当地百姓将其尸体分食殆尽,其妻溧阳公主也吃他的肉,尸骨烧成灰后有人将其骨灰掺酒喝下。
同月,萧绎在江陵正式称帝。梁帝萧绎下令将侯景的脑袋悬挂在江陵闹市上示众,又把头颅涂漆,交付武库收藏。
王伟、王贵逃去淮南被慕容绍宗接到,送回邺城,被高澄礼遇,委以重任。侯景有五个儿子留在北方,大儿子被高澄剥皮后用锅煮死,其余被阉割后煮死。
陈霸先在建康摧毁侯景势力,后奉命镇守在京口,王僧辩镇守在建康。
巴蜀的萧纪不甘心只做个刺史,加之手下官员和儿子萧圆照极力鼓动,萧纪就在成都称帝,年号“天正”。
与此同时。突厥首领土门联合高车,发兵击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柔然王室庵罗辰等逃至大齐,而留在漠北的亦分成东西两部分:东部余众立铁伐为主;西部余众则拥立邓叔子为主。东部柔然复为突厥击败投奔大齐,被安置于马邑川一带。
开春时,赵彦深府上递来口信,请陈扶过府一叙。
赵仲将迎她进去,引到书房。书案上铺着一轴画,是他托人从益州带回来的。展开来看,画的是汉中的山、益州的城、栈道上驮货的骡马、江边拉纤的船夫。山是青绿的,城是赭黄的,人是小小的,在山水之间忙忙碌碌。
画的角落盖着一方小印——“珩”。
陈扶看了很久。
熙和四年,柔然庵罗辰等叛齐返回漠北。
那日天还没亮,马邑川一带的柔然营帐空了。人走了,牛羊赶走了,帐篷拆了,只剩一地灰烬和残破的陶罐。斥候来报,庵罗辰率部北返,已过了长城。
高澄在御案前坐着,听完军报,看了陈扶一眼。
“高洋。”他说。
陈扶点头。
高洋擅长打仗,北击库莫奚、逐契丹、破柔然、平山胡,那是他原该有的功业。北境的战事不如西线南线重要,够他忙,够他消耗精力,却积累不出超过段韶、慕容绍宗的威望。
很快。太原王赴任东北道大行台,都督定、瀛、幽、南、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镇守北境。有人说这是重用,有人说这是外放。儿子高殷留在邺城,由皇帝高澄亲自教养。
长广王高湛接替高洋,做了大司马。
经大齐几次追击,柔然东部基本瓦解。庵罗辰下落不明。
七月,萧纪统领大军东下,准备攻灭在江陵的兄长萧绎,萧绎请求大齐出兵援助,高澄命斛律光为总将、王伟为参军进巴蜀,联合萧绎进军巴蜀。
那年冬天冷得早。
高季式的丧报送来时,窗外正飘着雪。
他死时才三十八岁,高澄长叹一声,追赠侍中、使持节、都督沧冀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恭穆。
十二月,司马子如薨,时年六十四。追赠使持节、都督怀冀定瀛沧五州诸军事、太师、太尉、怀州刺史,谥文明。
八月二十七,高隆之去世,时年六十一。追赠太保、太尉、大将军、都督冀定瀛沧幽五州诸军事、冀州刺史,阳夏王。
熙和五年立春。
太极殿偏殿的暖阁里,兽炭燃得低沉,烟气细弱如丝,缠在梁间。
年届三十五的皇帝坐于御案后,已不复少年之态,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唇边笑意早没了踪影。
殿中立着一位头戴玉冠须发皆白的道士,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此人名唤王道真,惯于游走权贵之间,听闻大齐皇帝崇佛却亦容道,便辗转来至邺城,求见高澄,欲以道术求个出身。若得帝王赏识,便可授‘道师’‘威仪’之职,虽无实权,却能得帝王礼遇,可常入宫中,为帝王祈福炼丹,偶参方术之事。
“陛下,贫道在泰山修炼二十载,游历四方,得遇仙缘,习得炼丹之术,炼就几枚‘延年益寿丹’,今日特来献给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永固江山。”他打开木匣,露出一只白玉小瓶,瓶口封着朱砂,“此丹以朱砂为君,雄黄为臣,采嵩山松脂、昆仑茯苓、长白山芝草,耗时三载方才炼成。”
高澄没动,只看着他。
“此丹功效非凡,常服之,可消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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