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虞州境外
中军星夜兼程,追上正在虞州地界草草扎营休整的周军大队。
慕容绍宗银盔白发,一马当先,立于阵前。
他虎目半眯,自鞍边取下铁胎弓,缓缓搭上一支雕翎箭。对准了火光最盛处、一个正在吆喝的周将。
“嗖——!”
利箭撕开夜幕,直穿周将咽喉!
身后,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四面八方,爆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冲!杀——!”
铁骑如潮水决堤,刀光映着火光,汇成一片死亡洪流,朝猝不及防的周军大营碾去-
值房内外人影憧憧,抱牍疾走的令史、低声争执的曹官、阶下等候传唤的外州佐吏,呵出的白气混作一团,飘在省台朱墙碧瓦间。
度支曹的公廨里,算珠声日夜不绝。
大案上,摊着洛口、黎阳诸仓的米帛清册,河东、河北诸州县的丁口计簿,与潼关、武关每日遣快马递回的军耗单子。
陈扶连轴转了不知几个时辰,小腹处忽尖锐的坠胀起来。强撑了半刻,终是搁下笔,撑着案沿起了身。待眼前乱窜的黑影略定了定,她点点方才挑出的几份,对杜蕤道:“这些,速算。”
穿过廊庑,绕过档库,往省台西北角去。刚至库房后身窄巷,一道青碧人影闪出。
是甘露身边那个教三公主柔然语的胡婢。
她四下一瞥,猛地趋前,将一团物什塞进陈扶手心。
陈扶摊开手。
是个纸疙瘩,她慢慢捻开。
空白。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
第128章
陛下急召
玳瑁殿笼着地龙,暖烘烘的。
甘露只穿一件耦合对襟袄儿,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
田芸儿坐在下首一张铺了灰鼠皮的胡床里,捧着盏热腾腾的乳酪,小口啜着。
“是这么档子事。”田芸儿搁下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手底下有几个丫头,素日在各宫行走,耳朵灵些。前日,东宫一个洒扫上的小宫女,抖抖索索来报,说是听见……崔季舒崔大人,在太子殿下跟前,说道了令君与二殿下几句。我是觉得不必说得,我姐非要我给你‘汇报’。”
甘露催她,“快说正话。”
“哦,那崔季舒说啊,说二位恋栈权位,阴结党羽,满朝文武,但知有尚书令、大司马之恩,不知有太子。还说……若是陛下在前头有个什么万一,殿下的位子——恐怕悬啊。”
陈扶“恩”了声,只问:“太子殿下,如何说?”
“太子殿下回他,”她学着高孝琬那亮嗓子,“‘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又说,‘尚书令恒参机要,国事多赖其匡正,于孤,亦多有弘益。’啊,还有一句,‘孤与二兄,情谊深厚,二兄必不负孤。’”
陈扶弯了弯唇角。
“那崔季舒,郁郁不得志,眼瞅着有从龙无功,心里头发急,想搏把大的。可惜啊,”田芸儿轻嗤一声,满眼看尽荒唐的冷峭,“殿下明白得很,真听了那话和你们撕破脸,才真是悬了。”扫过她身上的紫袍玉带,又感慨地添了句,“还是在前头做官好呀。”
若陈扶只是内廷女官,御座上换个人,那点风光顷刻烟消云散。外朝宰辅则大不同。她能置属,擢拔,将自己的人,一颗颗插进三省六部、州郡关隘。日积月累,自成根基。离了谁,都能兀自立着。
陈扶并未接话,只唇角又向上牵了牵。
从玳瑁殿出来,外头的寒气兜头一罩,陈扶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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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甘露硬给她加上的斗篷又紧了紧。
近日也不知怎的,身上总不痛快,像是哪儿都拧着股劲儿。
去尚书台还远,她折向西,拐上一条南北向的宫道。
右手边是一溜嫔妃住的院落,朱门紧闭,兽头衔环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黯哑铜绿。
墙头枯藤纠缠,几片顽强的黄叶在北风里索索地抖,更添寂寥。
正走着,斜刺里一扇院门“吱呀”开了。
是陈淑仪,披着件毛斗篷,立在门内阴影里,恳切地冲她笑着。
暖阁收拾得极精洁。
临窗炕上铺着厚洋罽,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
当中一张填漆小几,两盏新沏的姜茶,腾着辛辣的热气。
想是她惦记儿子,甫一落座,陈扶便主动开口:“日前战报,五殿下勇冠三军!”
“虽是随刘丰将军为副,然殿下每战,必为先锋。要知道,殿下对阵的可是周贼悍将普六茹忠,极是老练难缠。然殿下攻泾州时,亲率铁骑二千,直冲敌阵,飞马挺槊,于万军中取其副将首级。贼军大乱,恐城有失,急弃而走,溃退五十余里。刘将军自后掩杀,贼遂大败。殿下,”她看向陈淑仪瞪大的眼睛,拔高音调,“先登夺旗!手刃二十余贼!”
陈淑仪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倏地红了,忙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又是笑又是泪,哽咽道:“这孩子……这孩子!刀剑无眼的,他、他……”责备的话说不下去,终是化作一声长叹,那叹息浸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与忧惧,“我真是……生了个不省心的。”
“哪里话。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无敌。乃将才虎子也!”
陈淑仪用帕子将泪痕揩净,深吸口气,直视陈扶,缓声道:“其实,请令君来,不是为延宗那混小子。我……是想同令君,说说陛下。”
“?”
“自打……自打你们东柏堂那回。这三年,陛下到后宫来,要么是因孩子——考较功课,问问起居;要么,便是因着哪位娘家父兄该当升转,来提点两句。再无……留宿。”
“有一回,段昭仪备了酒,换了最时新的衣裳,在凉风殿等到后半夜。陛下去了,只站着说了三句话,便走了。那一夜,段昭仪把凉风殿里的瓷器玉器,砸了个稀烂。出征前,陛下到我这儿来坐了坐。”
她哽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辨不出滋味的笑,
“他说,待此番灭了西贼,天下大定,他会给每位妃嫔备足嫁资,放出宫去。令我等……各自改嫁,另寻归宿。他说……耽误了这许多年,对不住。”
陈扶垂着眼,看着盏中沉底的姜末,极轻、极慢地问,
“……有意义么?”
“厍狄氏也这般问过陛下。她问:陛下,你便是为那陈扶变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头选你了呀!你又是何苦呢?是呀,没有用,没意义,改了也追不回了。可是,令君——”
她往前倾了倾身,隔着那张小几,看进陈扶抬起的黑瞳,
“没意义,这‘改’,才算是真的‘改’了。”
雪不知何时下密了,扯絮撕棉一般,积起厚厚的一层。
车驾在南止车门外候着,青幄顶子已覆了白。
高孝珩立在辕边,见那道熟悉身影自省台大门里出来,便迎上,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帘子一落,高孝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陈扶靠着他,将甘露相请,田芸儿那番话,缓缓说了遍。
高孝珩默了默,笑道:
“嗣君有独见之明,宰相乃柱石之寄,我亦握兵符,受庙算,可展心力耳。”
回至府中,后园那株老梅下,竟是灯火荧煌,人影晃动。
阿忠带着几个小厮扫出一片空地,设了锦茵坐褥,当中架起红泥火炉,上煨着一大铜釜酥酪。
孙大娘新制的茶点精巧,盛在甜白瓷碟里,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香饼。
旁另起了个银丝炭架,阿禛正挽着袖子,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铺上。
净瓶赵仲将挨坐着,低声说笑;李昌仪正用小银匙搅着盏中酪浆;高浚阿娇夫妇也在。
见他们回来,众人皆笑着招手。
高孝珩揽着陈扶在预留的主位坐下,解了自己斗篷给她加在膝上。
“天寒,热闹些好。”他笑道,眼底映着跃动的炉火。
于是众人围坐,就着纷扬大雪,片肉炙烤,分食酥酪。
高浚抿了口酒,笑道:“段韶用兵,愈发老辣了。蓝田围地铁桶一般,段公阵前喊话:‘死者山积,降者如云,达奚武已为我擒,公今力穷势孤,何不早降!’”
阿忠笑道:“那尉迟迥定要骂娘了!”
“何止!”高浚一拍大腿,“那老匹夫瞪着眼大叱:‘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吾乃大周上将,岂肯降齐狗乎!’挺枪纵马,率残部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最后……”他摇摇头,“自刎了。是条硬汉。”
赵仲将道:“四殿下岂不更威?孤军深入陇西,听说在岐山,”他压低了声,仿佛身临其境,“初更时分,只见贼营左屯‘呼’地火起,还没等救,右屯又着!风助火势,烧得贼兵自相践踏,哭爹喊娘。殿下早伏了一千精兵在山右,见火起便鸣金杀出,那真叫一个……片甲不留!”
“如今军中都在传唱,叫什么《兰陵王入阵曲》,说是听了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李昌仪插话:“魏收魏大人也在长安城下立了功呢。将他往日写的‘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真真做成了。他写的劝降文告撒在城里头,百姓竟都喊降起来。上写着咱大齐‘官吏清谨,制驭王公,大姓豪族,无敢侵期。商旅野次,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连阡带陌,密蕙新苗。’如此盛世光景……人心安能不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笑着。
唯独陈扶,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高孝珩不时侧首,夹了肉片蘸了细盐,送嘴边。她摇摇头。
舀了酥酪喂,她也只小口啕一点,便不愿喝了。
阿禛瞧在眼里,默默离席,去厨下整治了几样菜蔬并一盅清炖鸡汤,小心翼翼端过来。
“恩人尝尝这个,看可有胃口。”
道了谢,陈扶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清汤,甫一入喉,胃里猛地一翻。倏地侧身,掩口呕起来。
高孝珩脸色骤变,揽住她肩背,一手已去探她额头。
阿禛也慌了,“盐、盐放错了?还是肉不新鲜?俺、俺尝着还好啊……”
大家都围拢过来,一片忙乱关切中,忽听阿娇道:
“令君这般……莫不是,有了吧?”
炭火拨得极旺,将室内烘得暖如春夏。
陈扶被众人强按在榻上,裹着两床厚实锦被,只露一张脸。
高孝珩坐在榻沿,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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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净瓶、李昌仪等人围在榻边,俱是屏息翘首,眼巴巴望着房门方向。
门帘一掀,太医挎着药箱疾步而入。
众人忙不迭让开。
在高孝珩几乎要将人盯穿的注视下,太医凝神诊了不过片刻,便撤了手,
朝高孝珩拱手,脸上已堆满笑,
“恭喜大司马!贺喜大司马!
令君这是——喜脉呐!已近两月矣!”
话音落地,室内‘轰’地炸开!
“天爷!”阿娇第一个拍手笑出来,“真真是天大喜事!”
净瓶“哎呀”一声,扑到榻边,想去握陈扶的手又不敢,只迭声道:“仙、额,令君!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说着,开始四下地拜起来。李昌仪被她逗得以袖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高孝珩喉结剧烈滚动,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将陈扶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用那如擂的心跳诉述着狂喜。
阿禛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满室欢声,满室幸福。连窗外沉沉的雪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也似的喜气冲淡、照亮、烘暖了。
就在这笑声沸反盈天、人人脸上漾着红光之际——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刺骨的雪气,一道铁影闯入这片暖热之中。
来人玄甲未卸,肩头、护臂、战裙下摆溅满已冻成冰碴的泥浆与暗沉血垢。一张被风磨得粗糙的脸上,满是长途疾驰留下的疲惫与焦灼,嘴唇干裂出血,花白鬓发被汗与雪濡湿,紧贴在额角。
是段韶。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因岁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鹰般迅速扫过满室愕然的人群,
最终,钉在榻上面色骤变之人脸上。
上前一步,朝着榻上之人,重重抱拳,
“陈令君。陛下——急召!”
第129章
金也不换
炭火仍旺,可那股子泼天的喜气,已如被冰水浇透的余烬。
阿忠端上温茶,段韶接过,仰脖对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把嘴,重重搁下茶壶。
“长安,拿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哽咽,“不服的,闹事的,戮尸枭首。咱们的兵,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开了官仓。眼下长安城里头,弦歌照唱,车马照跑。姓宇文的那几个,陛下说,‘尔等好歹曾是一方人王地主,朕,给你们体面。’宇文护、宇文宪,赐了毒酒;宇文邕,赐了白绫。”
“普六茹忠,是主动求降的。”
“他和陛下说,宇文护最忌惮的就是他家,几次三番想下黑手,多亏了侯伏侯寿那帮老兄弟护着。
陛下觉着,他这家投过来,该是真心的。”
窝在厚实的锦被堆里的人,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低垂,盯着被面,仿佛那花纹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当初不是有术士曾开示,说‘亡高者黑’么?神武皇帝那会儿,出发打仗就不愿见到僧人,因为他们是黑衣。那普六茹忠投降时,偏就穿了身黑。独孤永业觉得不吉利,劝陛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纳。”
段韶猛地别开脸,复又转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贼子……果是诈降!庆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钻到案几下……陛下未听、奋力抗之……可贼人蓄谋已久,幸而甘敬仪的堂兄,侍卫田大石扑上去挡了一下,但陛下还是、还是重伤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着陈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段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重伤……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陈扶脸上,道:
“陛下要见尚书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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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榻上的人,眼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顾盼生辉、锐利逼人的凤眸,此刻混沌、涣散,失了所有神采。它们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陈扶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搁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动着,她伸出手,握住,将那冰冷紧紧包拢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他独有的含笑的调子,
“稚驹的……软甲……孤该……一直穿着……才是……”
他看着她,那点微弱的光里映出她的影子,
“答应你……把自身安危放首位……却还是……没做到……你会……怪我么?”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
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唇形。
他在说——
谢谢你。
仿佛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他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徐之才红着眼上前,哑声道:“陛下,该……换药了。”
两名内侍上前。
动作极轻地解开狐裘,宽袍,中单;当最里层染血的里衣被轻轻揭开,那道凌厉的锁骨旁,一个物件随之垂落。
那是一个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湖绉。
可上面绣着的图案歪歪扭扭,针脚粗劣,黄乎乎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
跪在榻头的人,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
他骑在白龙驹上,怀中拥着她。
只他们二人,并辔缓行,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马儿停在一座山下。
他翻身下马,回身将她稳稳抱下。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石阶往山上去。
石径旁草木蓊郁,崖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蚌壳。
“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方成了山岳。”
她仰头望着他笑,“那我们,岂非走过了沧海?”
“嗯。”他低低应了,握住她的手。
爬到山腰,云雾浓重起来,峰顶的轮廓融化在乳白色的氤氲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微微屈膝,撑着腿半蹲下来。
“上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小时候很多次、很多次那样,伏上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稳稳站起,托着她,一步步,踏着湿润的石阶,向上,向上。
有下山的游人擦肩而过,哼着小调,她伏在他肩头,笑说那调子真好听。
还是到了山顶。
那里有洞,如天门高悬,浩荡的云流奔腾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
云涛彼端,庙宇的飞檐斗拱在流动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是传说中仙人居所。
放下她,走到一株老柳旁。
折下几根最嫩的,熟稔地编绕,不一会儿,一只青翠的柳环便在他掌心成形。
他将柳环轻轻戴在她发顶。
“又是赏我的?”她抬手摸了摸,仰脸看他,“这回,可也有金的换?”
他凝视着她,唇角弯起,
“不是赏。是结草衔环。是谢谢……我家稚驹。”
她又摸了摸那寒酸的柳环,开心地说:“那给我金子,我也不换。”
山风忽然大了,穿过云门,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他目光依旧胶在她脸上,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去吧。稚驹自己下山去吧。慢慢走,仔细脚下的路。”
她怔住,眼底的笑意凝住了,浮上困惑与慌乱:“那……你呢?”
他笑了笑,
“阿惠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站在翻涌的云门前,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迟疑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那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腰高了。
小小身影渐渐被浓雾包裹,变得模糊,只剩一点青翠,在乳白的混沌中明明灭灭。
直到那点青色也彻底看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下山路。许久,许久,他极慢地抬起头,望向混沌一片、分不清是云是雾的天穹。
老天啊……
求你保全我的小马儿……
一路无风无浪,无愁无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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